“我那时候才三岁,什么都不懂。突然就没有了妈妈,也没有了爸爸。奶奶天天骂我,说我是讨债鬼,说养我费钱。我刚开始还会哭,会想妈妈,后来就不想了。”
“因为想了也没用。”
段羡林听着,指尖攥得发紧。
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一样,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林湘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我慢慢长大,就学会了怎么活下去。”
“奶奶骂我,我就低着头听,不顶嘴,不哭。她打我,我就缩着,等她打累了,自己爬起来。她总说女孩上学没用,说浪费钱,可我还是想上学。我知道只有上学才能离开那个地方,所以我拼命装乖,装听话,装得让她挑不出错来。”
“后来我还学会了装聋作哑。”
她忽然笑了一下,转头看向段羡林:
“是不是觉得挺可笑的?我那时候才五六岁,就学会了这些。”
段羡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
“不可笑。”
林湘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柔软,继续说:
“大概五岁还是六岁的时候,村里突然多了一个小男孩。”
“那孩子不是村里人,一看就不是。他穿的衣服虽然脏了,可料子特别好,我在镇上都没见过那么好的料子。”
“我奶奶经常骂我,说怎么没人把我拐走,天天吃白饭。所以我那时候就知道‘拐卖’是什么意思。”
“那个小男孩就是被拐来的。他被村里那户恶霸家关着,天天挨打挨骂,我偶尔路过的时候能听到里面传来哭声,还有骂声。那家人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横,没人敢管。”
林湘顿了顿,眼神有些飘远:
“我奶奶不让我管闲事,说那家人惹不起。可我还是悄悄给他送过几次吃的。”
“我那时候其实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他被打的样子,跟我有点像。而且他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我想着要是救了他,他家肯定会给钱的吧?那我就不用过得那么紧巴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段羡林却听得心里一阵酸涩。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在那种处境下,想的不是自己有多可怜。
而是怎么活下去,怎么让日子好过一点。
她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后来呢?”他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的回忆。
“后来啊……”林湘的眼神变得更远了,“那年冬天特别冷,大雪封路,那家恶霸被困在镇上回不来。那个小男孩就蹲在我家门口。”
“他不会说话。”
林湘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他蹲在我家门口,给我看一张纸条。我那时候刚上小学,识了一些字,勉强看懂了纸条上写的什么。”
“纸条上写的大致意思是,他听到那家人说,外面的老婆怀孕了,要把‘那个哑巴’卖掉。他想让我帮忙给他家里打电话。”
林湘转头看向段羡林:
“我帮他打了。用村里小卖部的公用电话,按他写的号码打过去的。电话那头的人听我说完,第二天就开车来了,好大的阵仗,村里人都跑去看。”
“他走的时候,他爸妈给了我一大笔钱,说是谢礼。我没敢全要,只拿了两千块。我怕拿多了藏不住,被奶奶发现,又是一顿打。”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段羡林脸上:
“他临走前还给我留了一张纸条,写了什么我没看懂,好像是英文。”
“他塞我纸条的时候,我看到他脖子上挂着一个金镶玉的坠子,上面刻着字,我那时候不识字,只记了个大致样子。”
“他爸妈说的话我也没太听懂,只记得他们说谢谢我,说以后有机会再来谢我。”
“可后来,他们就再也没来过。”
林湘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那个小男孩就这么消失在我的生活里,像一场梦一样。”
“要不是后来在段家见过那个金镶玉的坠子,我都要以为那真的是一场梦了。”
段羡林的身体猛地一僵。
林湘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那个坠子,我在段慕远身上见过。”
“一模一样。”
“金镶玉,上面刻着一个字,我当时不认字,后来查了才知道,那个字是‘段’。”
段羡林的瞳孔微微收缩。
林湘继续说:“我第一次见到段慕远的时候,看到那个坠子,我还以为他就是当年的那个小男孩。”
“可我了解到他根本没有被拐的经历,他小时候是自己离家出走的,没几天就被找回去了。”
“那时候我就想,可能是我认错了。”
“毕竟那种坠子,也许是一对,也许是段家每个孩子都有一个。”
“可后来见到你,我又开始怀疑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眼尾的痣上:
“你也有那个坠子。”
“而且你身上那种感觉,和段慕远完全不一样。他给人的感觉是浮的,是飘的,而你……你让我觉得安心。”
“可我去查过,你当年根本没有被拐的经历。段家的记录里,你一直都好好地待在家里,是作为继承人培养的。”
林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所以我就没再想了。”
“可今天,就在刚才,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她盯着段羡林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和段慕远,好像有一种奇怪的关联。”
“你们发生坏事的时间,几乎是同时的。”
“段慕远小时候走丢,你随后被拐;段慕远出车祸腿受伤,你骑马也摔了腿。”
“这会不会太巧了?”
“会不会是有人故意隐瞒你出事?”
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段羡林看着她,眼底的情绪翻涌,复杂得难以言说。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
“你记不记得,你救的那个小男孩,叫什么名字?”
林湘愣了一下,摇摇头:
“我不知道。他那时候不会说话,写的纸条上也没有名字。他爸妈来的时候,我只顾着紧张了,根本没听清他们叫他什么。”
段羡林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还有一丝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