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残魂的余温

天还没亮透,林烬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而是被小腹处那股微弱的热流唤醒的——像有一小团温水,在身体深处缓慢地旋转、扩散。他盘腿坐在床上,闭眼感受了很久,才确定这不是错觉。

灰烬武魂,能吸收残魂,转化为魂力。

哪怕只是最微弱的一丝,但这是他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拥有魂力。不是靠冥想念想出来的虚无缥缈,而是真切切在经脉里流动的温热。

他下床走到水缸旁,再次舀起冰水洗脸。这次他没急着擦干,而是盯着水面倒影里的自己——十二岁,瘦削,眼窝深陷,但眼睛里有种过去从未有过的东西。

不是希望。

是饥饿。

他需要更多。

破屋后院是一片用篱笆围起来的荒地,原本父母在时还种些土豆和番薯,现在只剩下枯黄的杂草和裸露的红土。林烬蹲在角落,手里捧着一只受伤的田鼠——昨天傍晚从陷阱里捡回来的,后腿被捕兽夹夹断了,奄奄一息。

他摊开左手,灰烬浮现。

这一次,他仔细地观察。那些灰色的尘埃在晨光中缓慢旋转,像一团微型的灰色星云。它们比昨天更凝实了些,旋转的速度也更快。

“来。”林烬低声说,把灰烬靠近田鼠。

田鼠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原本半闭的眼睛猛地睁开,发出微弱的吱吱声,身体剧烈颤抖。但已经晚了。

灰烬像闻到血腥味的蚁群,瞬间覆盖了田鼠的头部。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被抽离的感觉。林烬能清晰地感知到,有什么东西从田鼠体内被剥离,顺着灰烬的轨迹流入自己的掌心。

田鼠不动了。

它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扩散,失去了所有光泽。死亡来得如此彻底,甚至没有抽搐,就像生命在瞬间被抽干了。

与此同时,林烬小腹处的热流增加了一丝。

极其微小,如果不是他此刻全身心感知,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存在——如果说之前的风狒狒残魂让他拥有了第一缕魂力,那么这只田鼠,让那缕魂力稍微……厚了那么一点点。

林烬放下田鼠尸体,闭上眼睛。

脑海里没有浮现任何画面。田鼠太弱小,死亡时的意识也太模糊,灰烬吸收到的只有最原始的“生命能量”,没有记忆片段。

“弱小生物,只有能量。强大些的,才有记忆?”他喃喃自语,睁开眼睛时,瞳孔深处闪过一抹思索的光。

他需要一个对照实验。

正午时分,林烬回到了圣魂村外的那片荒地。

风狒狒的尸体还在那里,但已经开始腐败。苍蝇更多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臭味。林烬站在尸体旁,犹豫了片刻。

第一次吸收时,尸体还算“新鲜”。现在过去了一天,残魂还剩下多少?

他伸出手掌,灰烬飘出。

这一次,灰烬的“饥渴感”明显减弱了。它们覆盖在尸体上,缓慢旋转,但只吸收到零星几点青色光点——比昨天少得多。流入体内的热流也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时效性。”林烬收回灰烬,得出结论,“死亡时间越短,残魂越完整。时间久了,残魂会消散。”

他看了一眼已经开始膨胀的腹部——那是尸体腐败产生的气体。转身离开时,他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链条:

1.灰烬能吸收“将死”或“刚死”生物的残魂。

2.残魂的质量取决于生物生前的强弱。

3.残魂会随时间消散,必须尽快吸收。

4.强大生物(如魂兽)的残魂会携带记忆片段。

5.吸收后需要消化时间,过度吸收会头痛(昨天吸收风狒狒后的轻微头痛就是证明)。

这能力不简单。

但也绝不安全。

林烬走回赤岩沟的山路时,脚步比来时更慢。他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灰烬能吸收残魂,那它能吸收……活物的魂力吗?

昨天掌心的伤口,灰烬吸收了渗出的血液,然后伤口止血了——那是吸收,还是治疗?

他不知道。

但有一个地方,能让他快速验证这些猜想,同时获得更多魂兽尸体。

傍晚,赤岩沟来了个陌生人。

那是个穿着皮坎肩的疤脸汉子,骑着一匹瘦马,马背上驮着一卷发黄的羊皮纸。他在沟口那棵老槐树下停下,把羊皮纸钉在树干上,然后扯开嗓门喊:

“猎魂森林!招工!”

几个还在沟里干活的村民围了过来。林烬也在其中,他站在人群边缘,眼睛盯着羊皮纸上的字。

字迹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

招诱饵工,日结五铜魂币,死活不论。

要求:十二岁以上,不怕死。

地点:猎魂森林外围营地,找独眼狼。

疤脸汉子扫了一眼围过来的七八个人,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怎么样?一天五个铜魂币,够你们买半个月的粮了。”

“诱饵工……”一个老农犹豫着问,“是去引魂兽的吧?”

“不然呢?”疤脸汉子嗤笑,“难不成请你们去喝茶?五个铜魂币,买你们一天的命。愿意就签契约,不愿意就滚蛋。”

人群沉默了。

赤岩沟的人穷,但还没穷到要卖命的程度——至少大多数人是这样想的。几个村民摇摇头走了,只剩下三个人还站在原地。

一个四十多岁的独臂汉子,眼神麻木。

一个看起来比林烬大不了几岁的少年,瘦得像竹竿,嘴唇紧紧抿着。

还有林烬。

疤脸汉子打量着他们三个,目光在林烬身上多停了一会儿:“小子,你多大?”

“十二。”林烬说。

“不怕死?”

“怕。”林烬实话实说,“但更怕饿死。”

疤脸汉子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欣赏,而是一种看到有趣玩具的神情。他从怀里掏出三张发黄的纸,拍在树干上:“按手印。明天天亮前到营地,迟到就不用来了。”

独臂汉子第一个按了手印,动作熟练得让人心头发冷。

少年犹豫了很久,手指颤抖着按上去。

林烬最后一个。他拿起纸仔细看——与其说是契约,不如说是免责声明。只有三条:

一、自愿担任诱饵工,生死自负。

二、每日报酬五铜魂币,当日结算。

三、猎获物二八分成,工头八,诱饵二。

他把大拇指按在印泥上,在纸上按下一个清晰的指印。红色在发黄的纸张上晕开,像一滴血。

疤脸汉子收起契约,翻身上马:“记住,找独眼狼。明早见不到人,这契约就作废。”

马蹄声远去,卷起一路尘土。

独臂汉子看了林烬和少年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少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也只是低着头离开。

林烬站在原地,看着老槐树上的羊皮纸。

夕阳把纸染成血色。

深夜,林烬没有睡。

他坐在床上,掌心的灰烬在黑暗中缓慢流转。明天就要进入猎魂森林,那是真正的魂兽栖息地,不是圣魂村外偶尔游荡的落单魂兽。

危险,但也意味着机会。

如果操作得当,他能在短时间内吸收大量魂兽残魂,快速提升魂力。但操作不当……

他可能会死在第一天。

“需要计划。”林烬低声自语,“首先,观察。看别人怎么做,学。其次,找机会。不能当出头鸟,也不能太落后。”

他想起疤脸汉子说的“独眼狼”。

那应该就是工头。从名字听,就不是好相处的人。五个铜魂币一天,猎获物二八分成——工头拿八,诱饵拿二。这分明是剥削,但没人会为诱饵工说话。

因为诱饵工是最底层的消耗品。

林烬握紧手掌,灰烬从指缝间渗出。黑暗中,那些尘埃散发出极淡的青芒——那是风狒狒的属性残留,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如果灰烬能吸收属性……那我是不是也能拥有风属性的能力?”

他不知道。

但值得一试。

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时,林烬终于躺下。他没有闭眼,而是盯着漆黑的屋顶,脑子里反复推演明天可能遇到的情况。

魂兽的种类、习性、攻击模式。

营地的规矩、人际关系、如何自保。

还有最重要的——如何在众目睽睽下使用灰烬吸收残魂,而不被发现。

时间一点点流逝。

凌晨时分,林烬起身,从破木箱里翻出一把生锈的短刀——那是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他用磨刀石仔细磨了刃,然后别在腰后。

又往怀里塞了两个烤土豆。

最后,他走到水缸旁,舀起最后半瓢水,一饮而尽。

转身出门时,天还没亮。

赤岩沟还在沉睡,只有几声零星的鸡鸣从远处传来。林烬赤脚踩过冰冷的红土,向着猎魂森林的方向走去。

背后的土屋门虚掩着。

他没回头。

森林的边缘在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浮现。

那不是圣魂村外那种稀疏的林地,而是真正的原始森林——参天古树遮天蔽日,藤蔓像巨蛇一样缠绕着树干,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味和某种……野兽的气息。

林烬停下脚步。

前方百丈外,一片简陋的营地在林间空地上铺开。几十个破旧的帐篷和窝棚杂乱地挤在一起,中央燃着一堆篝火,火光映出几个晃动的人影。

营地的栅栏是用削尖的木桩胡乱钉成的,上面挂着一些风干的兽皮和骨骼。入口处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血红色的漆写着:

猎魂森林外围营地

擅入者死

林烬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栅栏门是开着的,但门口站着两个守卫。他们穿着脏兮兮的皮甲,手里拿着长矛,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干什么的?”一个守卫拦住林烬。

“诱饵工。”林烬说,“找独眼狼。”

守卫上下打量他,尤其是他那双赤脚,然后嗤笑一声:“又一个送死的。进去吧,狼哥在最大的那个帐篷里。”

林烬走进营地。

篝火旁围坐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大多衣衫褴褛,脸上带着麻木或凶狠的表情。他们瞥了林烬一眼,就移开了视线——新来的诱饵工,每天都有,能活过三天的没几个。

营地深处有一个相对大些的帐篷,兽皮缝制的门帘上画着一只狰狞的狼头。帐篷前挂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一个人影正坐在木墩上磨刀。

那是个独眼男人。

他约莫四十岁年纪,左眼戴着一个黑色眼罩,右眼在油灯下闪着凶光。脸上有三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爪痕,像是某种大型猫科魂兽留下的。他赤裸的上身布满伤疤,肌肉像铁块一样隆起。

林烬走到他面前三步外停下。

独眼狼没抬头,继续磨刀。磨刀石和刀锋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名字。”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林烬。”

“年纪。”

“十二。”

独眼狼抬起头,那只独眼盯着林烬,像在打量一件货物。几秒后,他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瘦了点,但眼神还行。知道规矩吗?”

“知道。”林烬说,“诱饵工,一天五铜币,死活不论。”

“很好。”独眼狼把磨好的刀插回腰间的皮鞘,“去那边窝棚等着,天亮集合。记住,在营地里,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违抗命令的……”

他没说完,但手按在了刀柄上。

林烬点头,转身走向他指的那个窝棚——那是用树枝和破布搭成的,勉强能遮风挡雨。窝棚里已经坐着几个人,包括昨天按手印的独臂汉子和瘦弱少年。

独臂汉子看了林烬一眼,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少年缩在角落,身体微微发抖。

林烬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背靠着窝棚的支柱。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土豆,慢慢地剥皮,小口小口地吃。

天边泛起鱼肚白。

森林里传来第一声鸟鸣。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整个森林像在瞬间苏醒过来,各种鸟叫、兽吼、虫鸣交织成一片嘈杂的乐章。

帐篷那边传来独眼狼的吼声:“集合!”

窝棚里的人纷纷起身。林烬把最后一口土豆咽下,拍拍手上的灰,跟着人群走出去。

营地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二十多个人。除了七八个像林烬这样的新面孔,其余都是老诱饵工——他们身上带着伤疤,眼神麻木,站姿松散但警惕。

独眼狼站在篝火旁,手里拿着一根皮鞭。

“老规矩。”他扫视着人群,“新来的听好了。你们的工作很简单——穿上特制的衣服,进林子,把魂兽引到我们设好的陷阱区。成功引出来,活着回来,五个铜币。引不出来,或者死在半路……”

他顿了顿,露出残忍的笑容:“那就算你倒霉。”

一个手下推过来一辆推车,车上堆满了腥臭的皮衣。那是用各种魂兽的皮毛缝制的,上面涂抹着特制的诱饵药水——对人类来说只是难闻,但对某些魂兽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自己挑一件。”独眼狼说,“然后分成三队,每队一个老手带队。今天的目标是十年铁爪猴,它们的爪子值钱。”

人群开始骚动。

林烬上前,从推车里挑了一件相对合身的皮衣——是用幽影猫的皮缝的,黑色皮毛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他套上皮衣的瞬间,那股刺鼻的腥臭味差点让他吐出来。

但他忍住了。

独臂汉子挑了件棕熊皮的。少年犹豫了很久,最后拿了件最小的——看样子是狐皮。

“你,你,还有你。”独眼狼用皮鞭点了三个人,都是新来的,“第一队,老瘸子带。”

一个瘸腿老人从人群里走出来。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右腿从膝盖以下没了,用一根粗糙的木棍代替。脸上布满皱纹,眼睛浑浊,但走路时腰板挺得笔直。

林烬就在第一队。

老瘸子看了他们三个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招招手,转身就往营地外走。林烬跟上,独臂汉子和少年也跟了上来。

走出营地栅栏,进入森林的瞬间,光线暗了下来。

参天古树的树冠遮住了大部分天空,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枝叶洒在地上。脚下是厚厚的腐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响声。

空气潮湿而阴冷。

老瘸子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他的木棍戳在腐叶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走了约莫一刻钟,他停下,转过身。

“听好。”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我只说一次。”

三个新人都屏住呼吸。

“第一,永远看地面。”老瘸子用木棍点了点脚下,“魂兽的脚印、粪便、毛发、抓痕……这些都是信息。看到这个了吗?”

他蹲下身,拨开一片腐叶。

地上有一个清晰的爪印,三趾,深约半寸,边缘锋利。

“三趾爪,深而利,是幽影猫。而且……”老瘸子用手指量了量爪印的间距,“体型不大,十年左右。它往东边去了,大约半个时辰前。”

林烬盯着那个爪印,脑子里飞快地记下所有细节。

“第二,永远听风里的声音。”老瘸子站起身,侧耳倾听,“鸟叫突然停了,说明有掠食者靠近。虫鸣的方向变了,说明有东西在移动。你们的耳朵,比眼睛更重要。”

森林里此刻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第三,永远留三分力。”老瘸子的独眼扫过三个新人,“别以为穿上诱饵服就万事大吉。魂兽不傻,它们知道陷阱区在哪里。如果引不出来,或者引出来了但追得太近……你们得有力气跑。”

他顿了顿,补充道:“跑不过魂兽没关系,跑得过队友就行。”

这句话让少年脸色一白。

独臂汉子面无表情。

林烬默默点头。

“今天的目标是铁爪猴,群居,十年左右,攻击性强但智商不高。”老瘸子继续往前走,“陷阱区在前面两里处,你们要做的,是在附近晃荡,让猴群发现你们,然后往陷阱区跑。明白了吗?”

“明白了。”三人齐声说。

又走了一盏茶时间,老瘸子再次停下。前方树林变得稀疏,能看见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上布置着一些伪装过的陷坑和绊索——那是营地提前设好的陷阱。

“从这里开始,分开行动。”老瘸子说,“间隔百步,不要太远也不要太近。看到猴群就喊,然后往陷阱区跑。记住,别回头,别停。”

他看了三人一眼,最后目光落在林烬身上:“你,最年轻,跟在我身后五十步。你们两个,左右散开。”

独臂汉子往左,少年往右。

林烬跟在老瘸子身后,保持着五十步的距离。他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树干上的抓痕,地上的粪便,树枝折断的方向……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猴叫,而是某种更轻微的、踩在腐叶上的沙沙声。

从右侧传来。

林烬猛地转头,正好看见少年那个方向,一道黑影从树梢扑下——

速度太快,他只来得及看见一双竖立的猫瞳,和闪着寒光的利爪。

幽影猫!

不是铁爪猴,是更危险的幽影猫!而且从体型看,绝对是十年以上!

少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转身就跑。但他太慌了,脚下被树根绊倒,整个人往前扑倒。

幽影猫落地无声,后腿一蹬,再次扑起。

这一次,它的目标是少年的后颈。

林烬大脑一片空白。

但他的身体已经动了——不是冲向少年,而是扑向旁边的一棵大树。灰烬从掌心涌出,不是吸收,而是扩散,形成一团灰色的薄雾,瞬间笼罩了他和周围几尺的范围。

幽影猫的扑击轨迹在空中微妙地偏转了一下。

猫科动物的本能让它对未知的迷雾产生警惕,它临时改变方向,落在了少年身旁三尺处,而不是直接扑到身上。

就这一瞬间的耽搁,老瘸子的木棍到了。

那根看似粗糙的木棍,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精准地抽在幽影猫的侧腰上。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正好打中了猫的平衡点。

幽影猫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在地上滚了两圈,翻身站起。它盯着老瘸子,猫瞳缩成一条细线,背毛炸起。

但它没有再次攻击。

而是缓缓后退,退入树影深处,消失了。

从出现到离开,整个过程不超过五息时间。

森林恢复了寂静。

少年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裤子湿了一片。

独臂汉子从左侧赶来,手里握着一把砍刀,警惕地扫视周围。

老瘸子收回木棍,看向林烬。

林烬站在原地,灰烬已经收回掌心。他的心跳如擂鼓,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刚才那团雾……”老瘸子缓缓开口,“是你的武魂?”

林烬点头:“灰烬。能短暂干扰视线。”

老瘸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反应不错。但下次记住——救别人之前,先确保自己安全。”

他转身走向少年,用木棍戳了戳他:“还能走吗?”

少年颤抖着爬起来,点头。

“继续任务。”老瘸子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幽影猫受了惊,暂时不会回来。铁爪猴应该就在附近了。”

队伍重新散开。

林烬跟在老瘸子身后,掌心微微出汗。

刚才那一刻,他其实没想那么多——灰烬自动扩散,形成了那团雾。不是他主动控制,更像是……武魂的本能反应。

灰烬在保护他。

或者说,灰烬在保护自己。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紧。

他低头看掌心,灰烬在指尖流转。刚才扩散时消耗了一丝魂力,小腹处的热流微弱了一点点。

“消耗魂力,可以主动释放……”林烬默默记下,“但效果微弱,只能干扰,不能杀伤。”

前方传来猴子的叫声。

尖锐,嘈杂,由远及近。

老瘸子停下脚步,举起手:“来了。”

林烬抬头。

树梢上,十几只棕灰色的猴子在跳跃。它们的手臂比腿长,指尖是漆黑的、闪着金属光泽的爪子——铁爪猴,十年魂兽,攻击性极强。

猴群发现了他们。

为首的猴王发出一声长啸,整个猴群像得到了指令,齐刷刷地从树梢扑下。

“跑!”老瘸子吼道。

三人转身就往陷阱区冲。

林烬赤脚踩在腐叶上,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身后是猴群的尖啸和树枝断裂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不敢回头。

只是跑。

五十步,一百步,两百步——

前方出现开阔地,陷阱区到了!

但就在这时,右侧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林烬眼角余光瞥见,另一支诱饵队的方向,一个身影被三只铁爪猴扑倒。利爪撕开皮肉,鲜血喷溅。

那人只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

猴群一拥而上。

林烬脚步微顿。

“别停!”老瘸子的吼声从前方传来,“想死吗!”

他咬牙,加速冲进陷阱区。

身后,追着他的两只铁爪猴踩中了伪装过的陷坑,掉进去的瞬间,坑底的尖刺穿透了它们的身体。惨叫声响起,但很快被其他猴子的尖啸淹没。

林烬一直跑到陷阱区中央才停下,转身,背靠着一棵大树,大口喘气。

猴群没有追进来——它们似乎知道这里有危险,在陷阱区边缘徘徊,发出愤怒的尖叫。

老瘸子和独臂汉子也跑到了。少年最后一个,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毫无血色。

远处,另一支诱饵队的方向,惨叫声已经停了。

只有猴群撕扯肉体的声音,和满足的咀嚼声。

林烬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的眼神更冷了。

“收工。”老瘸子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今天引来了七只,掉进陷阱五只,跑了两个。还算不错。”

他转身往营地走。

林烬跟在后面,赤脚踩过被血染红的腐叶。

路过那个死者方向时,他瞥了一眼——尸体已经不成人形,几只猴子还在争抢内脏。血腥味浓得刺鼻。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掌心,灰烬在微微发烫。

它感觉到了残魂。

新鲜,浓郁,充满不甘和恐惧的残魂。

但林烬没有放出它。

周围还有人,不能暴露。

他握紧手掌,把那股饥渴感压下去。

回到营地时,太阳已经升到树梢。

独眼狼站在篝火旁,清点着陷阱区运回来的铁爪猴尸体。五只,每只的爪子都被剁下来,装进木箱。尸体则扔在一边,等着剥皮取肉。

“第一队,引来五只,无伤亡。”老瘸子汇报。

独眼狼点点头,从钱袋里数出十五个铜魂币,递给老瘸子。老瘸子转手分给三人——每人五个。

铜币入手冰凉。

林烬握紧那五个铜币,这是他用命换来的第一笔钱。

“第二队……”独眼狼看向另一边。

第二队的带队者是个独眼汉子,他低着头:“引来三只,死……死了一个。”

“废物。”独眼狼骂了一句,但还是数了十个铜币给他,“明天再这样,你就滚蛋。”

林烬看向第二队剩下的两个人——一个中年妇女,一个年轻男子,两人都浑身是血,眼神空洞。

死掉的那个,就是刚才被猴群分尸的人。

营地里的气氛很压抑。没人说话,只有篝火噼啪作响的声音。诱饵工们领了铜币,有的去换食物,有的回窝棚休息。

林烬走到营地的“食堂”——其实就是个露天灶台,一个大铁锅里煮着看不出原材料的糊状物。五个铜币换一碗。

他递出一个铜币,接过一碗糊。蹲在角落,小口小口地喝。

味道很差,但能填饱肚子。

喝到一半时,老瘸子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第一次见死人?”老人问。

林烬摇头:“不是第一次。”

三年前,父母就是死在他面前。被一只闯入村子的十年风狼咬死的。他躲在水缸里,透过缝隙看着一切。

老瘸子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两人沉默地吃东西。

吃完后,老瘸子站起身:“下午休息,晚上可能有夜班。养好精神。”

他走了。

林烬把碗洗干净还回去,然后回到窝棚。独臂汉子和少年已经在里面了,一个在磨刀,一个缩在角落发呆。

林烬找了个地方坐下,背靠着支柱。

他从怀里掏出剩下的一个土豆,慢慢地吃。

窝棚外传来营地的嘈杂声——守卫的呵斥,诱饵工的争吵,还有远处森林里的兽吼。

这一切都离他很远。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小腹处的那团热流。

经过上午的惊吓和奔跑,魂力似乎……增长了一点点?

不对。

不是增长。

是变得更加凝实了。

就像被反复捶打的铁,杂质被剔除,质地更紧密。

林烬睁开眼,摊开手掌。灰烬浮现,在昏暗的窝棚里缓慢旋转。

他盯着那些尘埃,忽然想起上午幽影猫扑击时,灰烬自动扩散的那一幕。

“你能感知危险。”他低声说,“然后自动反应。”

灰烬的旋转速度微微加快,像是在回应。

林烬握紧手掌。

他不知道这武魂到底是什么来头,不知道它还有什么能力,不知道继续吸收残魂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

也是他唯一能依靠的东西。

傍晚时分,营地又来了几个新人。

都是附近的穷苦人,听说这里招工,抱着侥幸心理来的。独眼狼照例让他们签了契约,分了队伍。

林烬的窝棚里又多了两个人,更挤了。

天快黑时,独眼狼敲响了集合的铜锣。

“夜班!”他吼道,“需要五个人,报酬翻倍,十个铜币!自愿报名!”

人群骚动。

夜班意味着在黑暗中进入森林,危险系数翻倍。但十个铜币的诱惑太大了——够买一个月的粗粮。

林烬犹豫了三秒,举起手。

独臂汉子也举了手。

另外三个人也陆续举手——都是老诱饵工,经验丰富。

“好。”独眼狼点头,“目标,夜行魂兽‘鬼面蝠’,它们的翅膀是制作斗篷的好材料。老瘸子,你带队。”

老瘸子从人群里走出来,看了林烬一眼,没说话。

五人小队在黄昏时分出发。

进入森林时,天已经全黑了。月光被树冠挡住,只有零星的光斑洒下来。林烬跟紧老瘸子,赤脚踩在冰冷的腐叶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夜里的森林和白天的森林,完全是两个世界。

白天的嘈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夜枭的低鸣,虫子的窸窣,还有远处隐约的水流声。

空气更冷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老瘸子停下,举起手。

前方是一片乱石滩,石头缝里长着一些发光的苔藓,幽幽的绿光映出石头的轮廓。石滩上方,几十个黑影倒挂在岩壁上——那是鬼面蝠,夜行魂兽,十年到百年不等。

它们的脸像扭曲的人脸,翅膀展开有半人宽。

“看到那些发光的苔藓了吗?”老瘸子低声说,“鬼面蝠讨厌强光,但会被微弱的光吸引。你们每个人拿一块那种苔藓,慢慢靠近,然后……”

他做了个抛掷的动作。

“把苔藓扔到那个方向。”他指着一片相对开阔的地面,那里布置着特制的网,“鬼面蝠会扑向光源,撞进网里。然后立刻后退,明白吗?”

五人点头。

他们各自从石缝里抠下一块发光的苔藓,握在手里。苔藓的光很柔和,不刺眼,但在黑暗中足够显眼。

“散开,间隔二十步。”老瘸子说,“我数到三,一起扔。”

林烬走到指定位置,蹲在一块石头后面。他握紧苔藓,掌心微微出汗。

鬼面蝠倒挂在岩壁上,一动不动,像一堆黑色的破布。

“一。”

林烬调整呼吸。

“二。”

他盯着那片网。

“三!”

五块发光的苔藓同时抛出,在空中划出五道绿色的弧线,落在网的上方。

瞬间,岩壁上的黑影动了。

鬼面蝠睁开眼睛——那是血红色的眼睛。它们发出尖锐的超声波,翅膀展开,像一道道黑色闪电,扑向光源。

几十只鬼面蝠同时扑下,场面惊人。

林烬扔出苔藓的瞬间就开始后退。但就在这时,他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

石头滚落,发出响声。

一只鬼面蝠似乎被这声音吸引了,临时改变方向,朝着林烬扑来!

它的速度太快了,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只能看见那双血红的眼睛和张开的大嘴——嘴里是细密的尖牙。

林烬来不及躲。

他本能地抬手,灰烬从掌心涌出。

但这一次,不是扩散成雾。

而是……凝聚。

灰烬在空中瞬间凝聚成一面巴掌大的灰色圆盾,挡在面前。

鬼面蝠撞在盾上。

“砰”的一声闷响。

盾牌碎了,重新化为灰烬。但鬼面蝠的冲势也被挡住,它嘶叫着在空中翻滚,摔在地上。

林烬抓住机会,转身就跑。

老瘸子的木棍从侧面抽来,精准地抽在鬼面蝠的头上。那东西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走!”老瘸子吼道。

五人全速撤退。

身后,鬼面蝠群撞进了网里,发出愤怒的尖啸。网是特制的,越挣扎缠得越紧。

他们一直跑到安全距离才停下。

林烬靠着一棵树,大口喘气。掌心还在微微颤抖——刚才那一瞬间,灰烬凝聚成盾,消耗的魂力比扩散成雾多得多。

小腹处的热流,少了将近三分之一。

“你刚才……”独臂汉子看向林烬,眼神复杂。

“武魂的新用法。”林烬简短地回答,没多说。

老瘸子走过来,看了看地上那只鬼面蝠的尸体,又看了看林烬:“能凝聚成实体?”

“暂时只能持续一瞬。”林烬说。

老瘸子点点头,没再问。他蹲下身,用刀割下鬼面蝠的翅膀,装进皮袋。

“今晚收获不错。”他站起身,“网里困住了十一只。回去领赏。”

五人返回营地。

独眼狼对十一只鬼面蝠的收获很满意,给了老瘸子五十五个铜币——每人十一个,多出的五个是给老瘸子的带队费。

林烬握着那十一个铜币,加上白天的五个,现在他有十六个铜币了。

这是他有生以来拥有最多钱的一次。

但他没觉得高兴。

回到窝棚时,已经是深夜。其他人都睡了,鼾声此起彼伏。林烬躺在自己的位置上,盯着窝棚顶的破洞,透过洞能看见几颗星星。

他摊开手掌,灰烬在黑暗中浮现。

这一次,他没有控制,只是让它自由地旋转、凝聚、散开。

然后,他感觉到了。

窝棚里,除了鼾声和呼吸声,还有别的……东西。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是从独臂汉子身上传来的——他睡得很沉,但身体深处,似乎有什么在缓慢流逝。不是生命力,而是更精微的……魂力残韵?

林烬猛地坐起。

灰烬的感应不会错。

独臂汉子是个魂师?或者曾经是?现在魂力受损,在不断消散?

他盯着独臂汉子的睡脸,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躺下。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而他,才刚刚掀开帷幕的一角。

掌心,灰烬还在旋转。

像是在等待。

像是在渴望。

像是在说:

更多。

我需要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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