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祭神与尝新——古老仪式与现代盛宴的交响

第二天,九月初九,拉扎节的正日子。

清晨五点半,东边的天空才刚刚泛出鱼肚白,一层青灰色的薄雾还留恋地缠绕在山腰和村头的树梢上。张家院子里的灯却已经亮了起来,不是平日省电用的昏黄灯泡,而是把所有能亮的灯——堂屋的日光灯、屋檐下的节能灯、甚至院子中间那盏过年才用的大功率白炽灯——全都打开了。刹那间,整个院落被照得亮如白昼,灯光刺破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也驱散了深秋凌晨的那份浸入骨髓的寒意。

这是一个典型的、经过改扩建的临洮南部农家院落。正面是三间起脊的堂屋,红砖灰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门窗都换成了崭新的铝合金玻璃窗。东侧是两间偏房,贴着光洁的白色瓷砖,那是张建国结婚时盖的新房。西边是灶房和杂物间,再往外就是猪圈、鸡舍和后院菜地。院子宽敞,用红砖铺了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此刻,院子正中央,面朝东方,已经摆好了一张厚重的、漆成暗红色的八仙桌。桌上铺着一块崭新的、印着“吉祥如意”字样的红色绒布。

这就是今天最神圣的所在——“神台”。

供桌上的陈列,堪称一场小型而隆重的丰收博览会。最引人注目的,是四个海碗般大小、白胖丰腴的“大馍馍”,巍然屹立在四个角落。那是张母亲手用今年新麦头道面,经过三揉三醒,在大铁锅的蒸笼里用旺火蒸足一个时辰才得出的杰作。它们不仅个头惊人,造型也考究:顶部用巧手捏出了莲花瓣似的层层褶皱,中心点着用食用胭脂调成的鲜艳红点,象征着吉祥与圆满。仅仅是它们散发出的那股纯粹、扎实、带着阳光和土地气息的麦香,就足以让人心神宁静。

围绕着这四个“馍馍之王”的,是几束精心捆扎的麦穗。麦秆挺拔,金黄的麦芒根根如刺,指向天空;麦粒饱满得几乎要撑破外皮,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像是浓缩了整个夏天的阳光。旁边,几个粗陶碗里,分别盛着新收的、还带着泥土清香的土豆(特意选了形状圆润如元宝的)、金黄灿烂的玉米粒、饱满滚圆的黄豆和红豆,共同组成了“五谷丰登”的意象。还有一碗清澈透亮、微微泛着米白色、酒香扑鼻的新酿米酒,那是用今年刚收的糯米,由村里最会酿酒的王寡妇亲手酿制的“头酒”,醇香无比。

此外,还有两样看似平常却意味深长的供品:一碗清水,取自洮河上游最清澈的河段,象征着生命的源头与洁净;一小撮食盐,洁白如雪,代表着生活的滋味与不可或缺。

老张头今天起了个大早,特意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这身衣服有些年月了,洗得微微发白,熨烫得却很平整,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脚下是一双崭新的黑色布鞋。在张建国看来,这身打扮甚至有些“土气”和“过时”,但在老张头心中,这就是他最庄重、最正式的“祭神礼服”,代表着他对天地神灵、对祖先传统最大的敬畏。

他走到供桌前,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静静站立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桌上的每一样供品,仿佛在用目光进行最后的检阅和沟通。然后,他从儿子手中接过三支已经点燃的、烟气笔直的柏香。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开始时还聚拢成一束,慢慢升到一人高时,便开始在无风的空气中奇妙地舒卷、盘旋,变幻出各种难以言喻的形状,带着一种静谧而神秘的力量感,向着尚未完全明亮的天空升腾而去。

院子里,除了张建国一家三口,还陆续来了几位本家的长辈和闻讯早起帮忙的近邻。此刻,所有人都自觉地安静下来,连最淘气的孩子也被大人按住了肩膀,睁大眼睛看着这肃穆的一幕。

老张头双手持香,高举过头顶,向着东方——太阳即将升起的方向,深深地、缓慢地鞠了三个躬。他的腰弯得很低,时间停顿得足够长,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虔诚的力量。起身后,他将三炷香稳稳地插入香炉中那早已备好的、湿润的香灰里。

接着,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发出,带着黄土般的质地:

“列祖列宗在上,五谷神灵、山神爷、土地爷、各方过往神明在上:今日是农历九月初九,重阳佳节,也是咱们张家庄,我张永福一家,过‘拉扎’的大日子。”

“仰赖天地庇佑,祖宗积德,今年一年,咱们这一方水土,算是风调雨顺。春播及时,夏管得当,秋收更是赶上了好天气。地里的麦子、豆子、土豆、玉米,都顺顺当当地收回来了,仓里是满的,缸里是实的。这全是托了您们的洪福,受了您们的恩典!”

“我们庄稼人,没啥大本事,就知道一个理儿:吃水不忘挖井人,丰收不忘赐福神。今天,我们把今年地里长出的最好的头茬粮食,新麦新面,新米新酒,还有家里养的肥鸡,挑出来最精神的,都摆在这儿了。请您诸位,先来‘尝新’!请您们看看,咱们的收成,还入不入您的眼;咱们的心意,诚不诚!”

“求您们保佑,保佑咱们张家,老少平安,无病无灾;保佑咱们村子,邻里和睦,不起争端;保佑咱们这方土地,来年继续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保佑咱们的日子,就像这登高的台阶,一步一脚印,一年更比一年强!”

说完,老张头再次深深鞠躬。然后,他示意身后的张建国和妻子,以及几位本家长辈,依次上前,在供桌前恭敬地行礼。有鞠躬的,有作揖的,还有一位最年长的叔公,颤巍巍地想要下跪,被老张头赶紧扶住了。

这一刻,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香火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能听见远处洮河水隐约的流淌声,能听见晨风拂过院角那棵老榆树枝叶的沙沙声。一种庄严、肃穆而又充满温暖希冀的气氛,笼罩着这个小院。张建国站在父亲侧后方,看着父亲那虽然已经微驼、却在仪式中挺得笔直的背影,看着那袅袅升腾、似乎真的能将人间祈愿上达天听的青烟,看着供桌上那些凝结着全家乃至全村人一年辛劳与期盼的丰盛物品,心中那股在都市生活中早已被稀释的、对于自然和传统的敬畏感,突然间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强烈。

他突然真正理解了父亲昨日的教诲。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流于形式的迷信活动。这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是生者与逝者的连接,是当下对过去的回响,是人类对滋养他的土地、天空、雨水、阳光最朴素也最隆重的答谢典礼。这是拉扎节古老灵魂的核心——一种根植于农耕文明最深处的、真诚的感恩。

正如资料文献中所揭示的,这个节日源于先民对“五谷神”的崇敬,源于人类在生产力低下时期对自然伟力的敬畏和依赖。在科技高度发达的今天,天气预报可以精确到小时,化肥农药能大幅提高产量,机械化收割解放了无数劳动力。年轻人刷着手机,谈论着元宇宙和人工智能,似乎土地与粮食的关联,变得那样间接而遥远。

但老张头这样的人,依然固执地、年复一年地举行着这个仪式。因为在他们的人生经验和价值体系中,丰收不仅仅是优质种子、化肥和农业技术的成果,它依然是“老天爷赏饭吃”,是“土地的恩情”。这个仪式,是一年一度的、不可省略的提醒:提醒后代不要数典忘祖,不要忘记我们的生命从何而来,我们的根本在哪里;提醒我们在奔向现代生活的途中,仍需保有一份对自然的敬畏,对劳动的尊重,对所得之物的珍惜。

“撤供!准备开席!”老张头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持续良久的静默。随着他一声令下,那庄严神秘的祭祀氛围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人间烟火气的蓬勃喷发。院子里仿佛瞬间被注入了无限的活力,空气都变得欢快而滚烫起来。

“建国!快!那几只大公鸡,赶紧处理了!今儿个头一顿正席,第一道硬菜,就是咱们临洮有名的辣子炒土鸡!要麻要辣要香,鸡得是现宰的,肉才紧实有嚼头!”张母俨然从幕后走到了台前,成为了这场“人间盛宴”的总指挥。她系着围裙,手里握着锅铲,站在厨房门口,声音洪亮,指挥若定,眼中闪烁着忙碌而兴奋的光芒。

“好嘞,妈!您就瞧好吧!”张建国大声应和,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招呼了两个早就在后院等候的堂兄弟,一起走向鸡笼,开始了节日的第一个“实战”环节。

与文献资料里描述的、几十年前普遍存在的、以“萝卜烩菜”为主的简单宴客方式相比,今日临洮南部乡村的拉扎节宴席,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堪称“奢华”的变化。这早已不是仅仅为了“吃饱”的一顿饭,它是一场综合实力的展示,是主人家经济状况、待人诚意、女主人厨艺乃至家族凝聚力的全方位“汇报演出”。

如今“拉扎节”待客的标准,早已提升到了“三五个硬菜打底,鸡鸭鱼肉齐全”的档次。除了招牌的辣子炒土鸡,通常还必须包含红烧肉(要用肥瘦相间的上好五花肉,烧得红亮酥烂)、清蒸鱼(寓意“年年有余”,鲤鱼或草鱼为佳,讲究些的会用从洮河里新捕的野生鱼)、粉蒸牛肉或羊肉(体现西北特色,肉要裹着米粉蒸得入口即化)。此外,几个清爽的时令蔬菜也必不可少,比如用自家后院刚摘的莲花白清炒,拌一个酸辣爽口的黄瓜条,或者来一道蒜泥茄子。桌子上摆放的酒水,也早已超越了过去的散装白酒,而是整齐地码放着“九粮液”、“滨河九粮春”或者“陇南春”这类在省内颇有口碑的品牌酒,条件更好的人家,甚至会出现一些国内知名的白酒品牌。

“妈,我咋记得我小时候,咱家过拉扎,也就是一大锅烩菜,萝卜、粉条、白菜、豆腐,再加点肉片子,虽然也香,大家围着一锅吃,热热闹闹的,但好像没现在这么……这么‘复杂’?”张建国一边麻利地给褪了毛的公鸡开膛破肚,一边问着在厨房里忙碌的母亲。

“烩菜?”张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探出头来,脸上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自豪的笑容,“那是老黄历啦,建国!那时候是啥光景?家家户户日子都紧巴,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荤腥,能有一锅带肉片的烩菜,那就是顶好的招待了,大家吃得照样香,心里照样热乎。”

她一边飞快地切着葱姜蒜,一边继续说道:“可现在不一样了!国家政策好,咱们农民负担轻了,种地有补贴,看病能报销。你自己在县城做生意,也挣了钱。咱们家盖了新房,你买了小车,冰箱、洗衣机、液晶电视,哪样少了?日子是真真儿地好过起来了!”

“这日子一好过,心思就活了。亲朋好友大老远来咱们家‘吃拉扎’,咱们还能用一锅烩菜打发人家?那不成!咱们得让人家吃好,喝好,玩好!得让大家亲眼看看、亲口尝尝,咱们老张家今年的好收成,过的好日子!这叫什么?”张母顿了顿,脸上笑开了花,“这就叫‘吃拉扎’,也叫‘过节令’!咱们不光是自家庆祝,更是要把这份丰收的喜悦,这份过上好日子的福气,通过这一桌桌饭菜,分享给每一个来的亲人!”

张建国听着母亲这番朴实却充满力量的话,心里暖烘烘的,手上的动作也更麻利了。是啊,时代巨轮轰隆向前,拉扎节的形式也随之演变,被赋予了新的内涵。从简朴的“尝新祭神”到丰盛的“飨宴待客”,从一天的欢聚到三天的狂欢,这变化的表象之下,跃动的是国家发展的强劲脉搏,是乡村振兴带来的实实在在的成果,是普通农民家庭生活质量跨越式的提升。然而,无论菜肴如何翻新,排场如何变化,那份通过食物分享丰收喜悦、传递亲情温暖的初心,那份对美好生活的共同向往和庆祝,却如同洮河之水,始终在这片黄土高原的沟壑间静静流淌,生生不息,历久弥新。

厨房里,炉火正旺,油锅滋啦作响,各种食材的香味开始猛烈地碰撞、融合。院门外,已经隐约传来了脚步声和说笑声——第一批客人,快要到了。真正的、喧嚣而温情的拉扎节“进行曲”,即将奏响它最热烈、最欢快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