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哭炉(上)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那天下午嘴欠,跟陆老板多叨叨了两句老街的传闻。
真的,就两句。
事情是这样的。在寒爷(寒戟)伤好得差不多,我当“临时工”也稍微习惯了点儿馒头咸菜的日子后,陆老板这后院偏房,渐渐有了点“据点”的意思。寒爷整天擦他那把黑刀,或者对着陆老板那本《百工灵锻秘要》皱眉。陆老板除了打铁,就是伺候他那把从不离身的暗金短刀,偶尔接点街坊修锅补铲的活儿,我负责跑腿收钱,赚几个辛苦子儿。
日子清苦,但暂时安稳。直到那天,隔壁炸油条的老孙头来取修好的铁钎子,顺嘴跟我唠嗑,说起一桩怪事。
“……就西城那头,老轧钢厂宿舍区,知道吧?快拆了,没剩几户人。老孙家一个远房表亲住那儿,前阵子挖地基想自个儿搭个小厨房,结果从老墙根底下,刨出来个铁疙瘩。”老孙头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
“铁疙瘩?秤砣?还是以前厂子里掉的零件?”我随口搭茬,心里盘算着能不能收过来当废铁卖。
“邪门就邪门在这儿!”老孙头眼睛瞪圆,“那玩意儿黑乎乎的,像个……像个缩小的炼铁炉子!也就洗脸盆大小,但沉得吓人,两个人抬都费劲。关键是,那炉子浑身冰凉,大夏天摸着都冻手!更吓人的是……”
他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我那表亲说,自从把这玩意儿搁在杂物间,家里就老听见隐隐约约……打铁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还有拉风箱的呼呼声!可出去一看,啥也没有。到了晚上,声音更清楚,有时候还夹杂着……像人哭,又像呻吟的动静!一家老小吓得够呛,想把这铁炉子扔了,可怪了,白天搬出去,晚上它自己不知怎么又回来了!邪性啊!”
我当时听着,也就当个稀奇古怪的市井传闻,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下午回后院,顺嘴就当个笑话讲给陆老板和寒爷听。
“哈哈,陆老板,您说稀奇不稀奇?打铁的炉子成精了!还会自己跑回家!要是真的,您这手艺可算有传人了,不过是炉子精!”我一边啃着馒头一边乐。
陆老板当时正在给炉火添炭,动作顿了一下。寒爷撩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后面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什么样的炉子?”陆老板问,声音有点沉。
我比划着:“老孙头说,像个迷你炼铁炉,黑乎乎的,特别沉,特别凉,晚上自己会‘回家’……”
陆老板和寒爷对视一眼。寒爷放下手里的布,站起身:“带路,去看看。”
我:“……啊?”手里的馒头都不香了。
“现在。”陆老板已经解下了围裙,顺手拿起了那个总是随身带着的、装着紧要工具的旧帆布包。
得,嘴欠的报应来了。我硬着头皮,带着两位爷,穿街过巷,往西城老轧钢厂宿舍区走去。那片地方确实破败,红砖房老旧不堪,很多窗户都没了玻璃,像空洞的眼睛。拆迁的标语贴得到处都是,住户寥寥无几,透着股荒凉气。
按照老孙头给的模糊地址,我们找到一排快要倒塌的平房最里头那间。敲门,一个脸色憔悴、眼窝深陷的中年男人开了门,正是老孙头的表亲,姓赵。
听说我们是来看那“铁炉子”的,赵师傅(他以前是轧钢厂的钳工)像见了救星,忙不迭把我们让进屋里。家徒四壁,弥漫着一股陈腐的灰尘味和……淡淡的铁腥气。
“东西……东西在里屋床底下,用麻袋盖着。”赵师傅声音发抖,“我不敢放外边,也不敢靠近。”
寒戟率先走进去,陆铁尘跟上。我缩在最后,探头探脑。
里屋更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点光。寒戟蹲下身,掀开床底下的破麻袋。
露出来的东西,让陆铁尘轻轻地吸了口气。
那确实是一个微缩的、样式极其古老的生铁炉。大约尺半高,通体黝黑,没有任何锈迹,表面布满了一种奇特的、仿佛火焰灼烧又自然冷却形成的扭曲纹路。炉身呈鼓形,有三足,炉膛口很小,但结构异常完整,甚至能看到里面残留的、乌黑发亮的疑似“炉衬”的东西。最诡异的是,它明明是个铁疙瘩,却散发着一种实实在在的、穿透空气的阴冷,站在几步外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而炉子旁边地上,散落着几块同样乌黑、形状不规则的铁疙瘩,像是从炉子里掏出来的、未曾完全熔炼的“铁屎”或者废料。
陆铁尘没有贸然去碰炉子,而是仔细观察它的结构、纹路,尤其是炉身上一些极其模糊的、像是铸造时留下的印记或刻痕。他看得很专注,眉头越皱越紧。
“什么时候挖出来的?具体位置?”他问赵师傅。
“就上个月,挖厨房地基,大概……往下挖了不到一米,就碰到了,硬邦邦的。位置就在我这房子后墙根往外一点,那地方早几十年据说是厂子最早的一个小炼钢车间,后来拆了盖宿舍。”赵师傅努力回忆。
“挖出来的时候,旁边还有什么?比如骨头、陶瓷片、或者别的金属物件?”寒戟问得很直接。
赵师傅想了想:“好像……有几块烂砖头,还有……对了,有几片锈得看不出样子的薄铁皮,跟炉子粘在一起,我掰下来扔了。”
陆铁尘和寒戟又交换了一个眼神。寒戟戴上随身带的薄手套(不知道他哪来的),小心地拿起一块炉子旁边的乌黑铁疙瘩,凑到窗边光线下仔细看,又用手指搓了搓表面。
“这不是普通的废铁。”寒戟声音低沉,“里面……掺了别的东西。有很淡的……血气。”
我脖子后面的汗毛唰一下立起来了。血气?
“能……能看出是什么炉子吗?”赵师傅颤声问。
陆铁尘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看形制,像是明代中晚期民间小铁匠铺用的‘地炉’,但铸造工艺非常精良,用料也特殊。这种阴寒……不像是埋在地下久了产生的。更像是……炉子本身,或者它炼过的东西,带着极强的阴性能量,渗透进去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屋子里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
“叮……”
像是小铁锤敲击在铁砧上的声音,清脆,短促,带着空旷的回音。
声音的来源,赫然就是床底下那个乌黑的迷你铁炉!
我们所有人都僵住了。赵师傅吓得倒退两步,差点坐在地上。我心脏狂跳,死死盯着那炉子。
紧接着,又是一声“呼……哗……”,像是风箱被缓慢拉动的气流声。
然后,断断续续、极其轻微、却直接钻进脑子里的声音出现了:叮当……叮叮……呼……哗……间或夹杂着一两声模糊到极致、仿佛痛苦压抑到极点的闷哼或抽气声。
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更像是……从那个炉子作为源头,散发出的某种“声音的意念”,直接作用在感知上!
“又……又来了!就是这声音!白天有时也有,晚上更响!”赵师傅抱着头,满脸恐惧。
寒戟示意我们噤声,他侧耳倾听,眼神锐利如鹰,似乎在分辨声音中的细节。陆铁尘则蹲得更近些,死死盯着炉身那些火焰纹路,手指虚按在炉体上方几寸处,闭着眼,似乎在感受什么。
过了约莫一两分钟,声音渐渐低落,消失。屋内恢复了死寂,只有那股阴冷感依旧萦绕。
陆铁尘睁开眼,脸色有些发白,额角见汗。“不是炉子成精……”他声音干涩,“是这炉子里……‘封着’一段记忆。极其强烈、痛苦的……关于‘打铁’的记忆。那些声音,是记忆的碎片在回响。”
“封着记忆?”我听得云里雾里,“炉子还能记事儿?”
“有些特殊的器物,在极端强烈的情绪或事件冲击下,会像磁石一样‘记录’下当时的某种氛围甚至片段。这炉子的材质特殊,加上可能炼过某种极阴邪的东西,或者……它本身就是某种仪式的核心,导致它成了这种‘记忆载体’。”陆铁尘解释着,看向寒戟,“寒戟,你感觉到的‘血气’,可能不是比喻。这炉子,恐怕炼过……活物,或者与大量死亡、痛苦相关的东西。”
寒戟缓缓点头,指着手里那块乌黑铁疙瘩:“这东西质地诡异,非金非石,我怀疑……里面掺杂了骨灰,或者其他……人体的成分。”
赵师傅一听,直接干呕起来。我也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那……那现在怎么办?陆师傅,您有办法……‘超度’它吗?或者把它弄走?多少钱我都给!”赵师傅带着哭腔。
陆铁尘没立刻回答。他再次凝视着那个散发着不祥寒气的“哭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那个老吴留下的旧烟袋锅。
“要解决,必须先弄清楚这段‘记忆’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封在这里,源头是什么。”他看向赵师傅,“挖出它的地方,还能再挖开看看吗?我需要看原来的地层和周边情况。”
赵师傅面露难色:“这……我一个人恐怕……”
“我帮你。”寒戟开口,言简意赅。
于是,我们四个人(主要是寒戟和赵师傅动手,我和陆老板看着)来到了屋后那块已经挖开一半、准备做厨房的地基处。寒戟接过铁锹,沿着原先的坑向下和四周小心挖掘。泥土潮湿,带着一股土腥和淡淡的铁锈味。
挖了不到半个小时,寒戟的铁锹碰到了一块硬物。他小心清理开泥土,露出了一块青灰色的石板,石板边缘不规则,上面似乎有刻痕。
继续清理,石板的全貌显现——那是一块大约一米见方、厚约半尺的粗糙石板,表面用简陋但深刻的线条,刻着一个扭曲的、仿佛在火焰中挣扎的人形图案!人形周围,还有一些难以辨认的符号。
而在石板的一角,散落着几块已经严重锈蚀、但能看出是某种金属镣铐或锁链残片的东西,以及几片黑乎乎的、像是烧焦的骨片!
“我的妈呀……”赵师傅一屁股坐在地上。我腿也软了。
寒戟用铁锹尖轻轻拨开一点石板边缘的浮土,下面似乎还有空间,一股更阴冷、更陈腐的气息涌出。
陆铁尘蹲在坑边,看着石板上的图案和那些残骸,脸色凝重得可怕。
“这不是普通的埋藏……”他声音低沉,“这像是一种……镇压。用这充满痛苦记忆的‘哭炉’,压在刻着受难者图案的石板上,下面可能还有东西。这炉子,不是自己‘回家’,是下面的东西……在把它‘拉’回来。”
他抬起头,看向寒戟:“我们得把石板撬开。下面,恐怕才是真正的‘源头’。”
寒戟点点头,没有任何犹豫,开始寻找撬动石板的支点。
我看看那诡异的石板,看看旁边散发着寒气的“哭炉”,再看看坑里那黑乎乎的、不知埋着什么的空间,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事儿,好像比我想象的,还要邪门一百倍。
而陆老板和寒爷,已经准备把这邪门玩意儿的老底给掀了。
(第十章·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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