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灵洞外的天光,比进去时似乎更暗淡了些。深秋南岭的黄昏,来得早,雾气未散,反而因温度下降显得更加浓厚,灰蒙蒙地笼罩着山谷。
江疏影抱着用布裹好的圣物,脚步虚浮地从乱石堆后转出来时,等候在安全距离外的族人们立刻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随即涌上前来。
“疏影姐姐!”“圣女!”“出来了!出来了!”
大长老和二长老也在人群中,见到她虽然满身尘灰、衣衫多处刮破、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尚算清明,怀里似乎还抱着东西,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没事吧?伤着没有?”大长老疾步上前,目光锐利地扫过她全身。
江疏影摇摇头,将怀中的布包小心递过去:“圣物无恙,‘山魄石’与‘玉蠹简’在此。祖灵……也已简单祭祀安抚。”她略去了“灵犀佩”已贴身收好,也未提那一瞬间莫名的感应。
大长老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与欣慰交织的复杂神情。他身后,几位保守派的族老更是激动得嘴唇哆嗦,几乎要跪下向圣物行礼。
“好,好……”大长老连声道,看着江疏影疲惫不堪的样子,心下不忍,“快,扶圣女回去歇息!烧点热水!”
“等等,”江疏影却摆摆手,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族人,他们脸上除了关切,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茫然和对食物的渴望,“派去官驿的人,出发了吗?”
“已经走了快两个时辰了,选了脚程最快、最熟悉山路的三个后生。”二长老答道,眉头依旧紧锁,“只是这一来一回,加上等信的时间……至少也得七八日。”
七八日。江疏影心往下沉了沉。谷中存粮,撑不了那么久。
“疏通水道那边,今日可有进展?”她又问。
负责此事的族老沮丧地摇头:“试了圣女说的从侧面引水的法子,挖了不到三尺,就碰到硬岩层,工具都崩坏了几个口子……难。”
气氛再次变得沉重。圣物找回的短暂喜悦,很快被更现实的生存压力冲淡。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人群缝隙里钻了出来,像颗小炮弹似的冲到江疏影腿边,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阿娘!”声音清脆,带着哭腔,是贺安。
小家伙不过四五岁年纪,穿着一身改小的、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小脸有些脏,眼睛却亮晶晶的,此刻正仰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阿娘你去哪里了?安儿怕……他们说洞里黑,有大石头会掉下来……”他一边说,一边更紧地抱住江疏影的腿,生怕她再消失。
江疏影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又酸又疼。她蹲下身,也顾不得身上尘土,将儿子紧紧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安儿不怕,阿娘这不是回来了吗?阿娘没事,你看。”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贺安抽噎着,小手在她脸上胡乱摸着,确认她真的完好,才渐渐止了哭声,但仍旧赖在她怀里不肯出来。这孩子自出生便随她在南岭长大,对京城的父亲和那深宫几乎毫无印象,只认母亲和这片山林。这次地动和随后的艰难,更是让这孩子敏感又依赖。
周围族人看着这一幕,眼神都柔和下来,也带着怜悯。圣女不易,带着这么小的孩子,扛着全族的重担。
江疏影抱起贺安,小家伙立刻把头埋在她颈窝,双手环住她的脖子。她转向大长老:“长老,我先带安儿回去。粮食的事,我们再想办法。明天,我再去看看引水的地方。”
大长老点头,叹了口气:“去吧,孩子也吓着了。粮食……我再让几个老家伙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再往更深的山里找找。”
回到临时栖身的、稍微完整些的吊脚竹楼(这是大长老坚持腾给她和贺安住的),江疏影打了水,草草擦拭了脸和手上的尘土,又检查了一下身上,多是些擦伤,并无大碍。贺安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小手里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安儿饿不饿?”江疏影柔声问,从角落里一个陶罐里,取出仅剩的、半个巴掌大的杂面饼,掰开大半递给儿子。这是她之前省下来的。
贺安接过,却没立刻吃,抬头看着母亲:“阿娘吃。”
“阿娘不饿,安儿吃。”江疏影摸摸他的头。
“阿娘骗人。”贺安小声说,却还是小口小口珍惜地吃了起来,眼睛却一直看着母亲。
江疏影心头一涩,别开脸,就着冷水吃了那小半块饼。粗糙的饼子刮过喉咙,几乎难以下咽。
夜里,贺安紧紧挨着她睡在铺了干草的竹床上。孩子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惊悸一下,喃喃喊着“阿娘”。江疏影轻轻拍着他,望着从破损窗格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毫无睡意。
怀中“灵犀佩”贴着她心口,冰凉一片。贺安均匀的呼吸就在耳边。她想起另外三个孩子。承安在京城,是太子,此刻应该正在东宫秉烛夜读,或是在皇帝父亲考校课业吧?他会想她这个“不称职”的母后吗?念安……那孩子自小有主意,继承了天机阁,也不知如今在江湖何处,可还平安?还有归儿,留在宫里,性子最是温软敏感,没有母亲和长兄在身边,会不会被人欺负?
心口那处被蛊虫噬出的空洞,此刻又隐隐作痛起来,不是因为情爱,而是因为这割裂的、无法团聚的骨肉亲情。她为了族人,为了避开那注定无望的漩涡,选择了这条路,却让四个孩子天各一方。
“阿娘……”怀里的贺安在梦中又咕哝了一声,小手无意识地抓住她的衣襟。
江疏影收拢手臂,将儿子更紧地搂住。至少,安儿还在她身边。她必须撑下去,为了安儿,也为了等待救援的族人。
接下来的两日,谷中气氛在希望与绝望之间摇摆。派去求援的人杳无音信。疏通水道的努力几乎陷入停滞。搜寻食物的小队带回的东西越来越少,有一次差点遇到滑坡,险象环生。伤员的伤势因缺乏药物,又有两人恶化。
江疏影强撑着,带着贺安,每日在各处忙碌。查看伤员,调配所剩无几的草药;去引水点与族人一起琢磨办法,哪怕只是挖开一点点土石;安抚焦虑的族人,尤其是老人和孩子。
贺安很乖,不吵不闹,母亲忙碌时,他就自己蹲在一边玩石子,或是帮忙递些轻便的东西。只是夜里,依然会惊醒,紧紧抱住母亲。
第三日傍晚,天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江疏影正和几位族老商议,是否该冒险组织一支更大的队伍,去更远的山外换取或寻找食物,哪怕用族中仅剩的一点金银或手工器物去交换。
突然,谷口方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紧接着是急促奔跑的脚步声和激动得变了调的呼喊:
“回来了!铁蛋他们回来了!还……还带着官爷!好多官爷!还有……还有马队!”
谷中所有人都是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求援的人回来了!还带来了朝廷的人!
江疏影猛地站起身,心脏怦怦直跳。是督抚衙门派来的工匠和粮队吗?这么快?她拉着贺安,随着人群快步向谷口涌去。
然而,当她们赶到谷口,看清那支正在缓缓停下、风尘仆仆却自有一股肃杀精悍气息的队伍时,江疏影的脚步,骤然钉在了原地。
那不是普通的官差或运粮队。
人数不多,约莫百余人,皆是便装,却掩不住行伍的整齐与剽悍。马匹神骏,装备精良。队伍前方,一匹通体玄黑的骏马上,端坐着一个身着玄色暗纹锦袍、外罩墨色大氅的年轻男子。他并未戴冠,只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眉目在暮色与山雾中有些模糊,但那身姿气度,即便在这样简陋混乱的谷口,也仿佛自带无形的屏障,将周遭的喧嚣与尘埃隔绝开来。
贺卿。
江疏影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似乎都凉了。他怎么会在这里?御驾亲巡?竟然来得这样快?这样……直接?
贺安似乎感觉到母亲的僵硬,小手用力摇了摇她的手指,仰头疑惑地看她:“阿娘?”
江疏影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本能地,将贺安往自己身后拉了一下,用身体半挡住他。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引起了马上之人的注意。
贺卿的目光,原本正淡漠地扫视着这片破败混乱的山谷,扫过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惊惶又带着巨大希冀的巫族众人,最后,落在了被人群隐约拱卫在前方的、那个穿着粗布青衣、满身风尘却背脊挺直的女子身上。
四目相对。
隔着数十步的距离,隔着弥漫的雾气,隔着喧嚣的人群。
贺卿的眼神,平静无波,深邃如寒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审视与评估。像是在看一个需要处理的政务难题,或是一件值得观察的器物。
江疏影清晰地看到,那双眼底,没有温度,没有疑惑,没有久别重逢的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空寂的漠然。
忘情蛊,确然是成了。
心口那早已麻木的空洞,此刻忽然像是被冰冷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过,泛起一阵尖锐却短暂的刺痛。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垂下眼帘,避开那目光,同时微微屈膝,行了一个巫族见贵人的礼节,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嘈杂:
“巫族圣女江疏影,恭迎……大人。”
她没有称“陛下”,在这种地方,这个时机,暴露皇帝身份绝非明智。她身后的族人,虽不明所以,但见圣女行礼,又见来者气度非凡、人马精悍,也纷纷跟着躬身行礼,谷口一时间安静了许多。
贺卿的视线在她低垂的头顶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身后那个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正用乌溜溜大眼睛好奇又怯生生打量他的小男孩。孩子很小,眉眼……似乎有些说不出的熟悉感,但这种感觉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
他移开目光,看向匆匆赶来的大长老和二长老,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朕……我奉朝廷之命,前来勘察南疆灾情,处置巫族迁居事宜。哪位是主事之人?”
朕?虽然及时改口,但那不经意流露的自称和语气,足以让大长老等人心头巨震。再联想到这年纪、这气度、这精简却精锐异常的随行……来者身份,呼之欲出!
大长老强压心中惊涛骇浪,上前一步,躬身更深:“老朽巫族大长老,携全族,恭迎上使。天灾无情,累上使亲临险地,巫族上下,感激涕零!”他绝口不提猜测对方身份,只以“上使”相称。
贺卿微微颔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陆沉立刻带人上前,隐隐将他护在中心。
“情况,边走边说。”贺卿言简意赅,目光再次掠过沉默立在一边的江疏影,以及她身后那个紧紧抓着她衣角的孩子,“先看看灵溪堵塞处,还有……族人安置情况。”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大长老连忙侧身引路。
队伍开始缓缓向谷内移动。江疏影拉着贺安,默默退到一旁,让开道路。低垂的眼睫,掩住了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贺卿从她身边走过,玄色大氅的衣角拂过泥泞的地面,带来一丝极淡的、冷冽的龙涎香气,与这山谷中潮湿的土腥和腐败气息格格不入。
他没有再看她一眼。
贺安却仰着小脸,一直看着那个高大的、被好多人簇拥着的“大人”走远,忽然小声对江疏影说:“阿娘,那个大人……好好看。可是……安儿有点怕。”
江疏影蹲下身,轻轻抱住儿子,将他的小脸按在自己肩头,不让他再看那个方向。她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细微的颤抖:
“安儿不怕……我们,离他远点就好。”
暮色彻底吞没了山谷。皇帝的到来,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波澜暗涌的深潭,激起的,不知将是救命的方舟,还是更汹涌的漩涡。
而无人察觉的角落,江疏影怀中的“灵犀佩”,在贺卿身影消失于雾气中时,再次,极其微弱地,温热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