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卿再睁开眼时,眸中最后一丝属于“夫君”的温存碎得干干净净。
他捏住江疏影下颌的力道,像在审视一件敌国进贡的诡异兵器:
“巫蛊圣女?你猜朕留你全尸,需要几个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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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未歇。
殿外檐角垂挂的水线,沥沥地敲在汉白玉阶上,一声声,沉而钝,压得人心口发闷。殿内烛火却燃得极盛,蟠龙金柱上盘绕的赤龙,眼珠子嵌着鸽血石,被跳跃的光映着,像要活过来,冷冷俯视着下方。
贺卿就立在烛火最盛处,玄色龙袍的袖口与衣摆,用暗金线密密绣着山河纹,此刻那纹路随着他胸膛极细微的起伏,明明灭灭。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方才捏过江疏影下颌的右手上,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细腻的触感,与那女子颈侧肌肤的温度一般无二。
他不记得自己为何站在这里,又为何对榻边那白衣女子生出那般凛冽的杀意。记忆像是被投入滚沸油锅的水滴,噼啪炸开,留下大片空白与灼痛。有些碎片翻涌上来——城破的烽烟,血浸透战靴的粘腻,玉玺入手时冰彻骨髓的重量……还有,似乎有过一双眼睛,带着温软的笑意,或是朦胧的水汽,望住他。是谁?
想深究,头颅深处便传来针锥似的锐痛。
他缓缓抬起眼,视线重新攫住榻边的人。她已自行坐起,微微仰着颈子,方才被他指力留下的红痕,在白皙的肌肤上异常清晰。白衣单薄,裹着清瘦的身形,黑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头鬓边,几缕黏在失了血色的颊侧。她也在看他,那眼神……
贺卿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眼神空寂寂的,像雪后荒原,什么都没有,又像隔着千山万水,映不出他此刻分毫的形影。没有畏惧,没有乞怜,甚至没有他预想中属于“刺客”或“妖女”该有的怨毒与癫狂。只是平静,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诡异。
他向前踏了一步,靴底压在柔厚的栽绒地毯上,寂然无声。这一步却像踏碎了某种凝滞的气氛,烛火猛地一晃。
“名字。”
他的声音比殿外的夜雨更冷,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简单的诘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沉甸甸地罩下去。
江疏影的睫毛几不可见地颤了颤,如同寒蝶将死的翅。方才那几乎捏碎她骨骼的力道、男人眼中彻底陌生的冰寒,还有心口处那团空洞的灼痛,此刻都混作一团冰冷的麻,浸透四肢百骸。她听清了他的问题。
疏影。江疏影。
这名字在他舌尖滚过千百回,有时是带笑的低喃,有时是情动时的喘息,有时只是寻常一声呼唤。可从今往后,再也不会了。
她咽下喉间翻涌的腥甜,开口,嗓音带着久未沾水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江疏影。”
顿了顿,补上那早已预备好的身份,一字一句,像在宣读自己的判词:“巫族,圣女。”
“巫族……”贺卿低低重复,这两个字勾起些许模糊的印象。南疆蛮荒之地,诸多部族,巫族以蛊、医、诡道闻名,向来不安分。前些年似乎还闹出过些乱子,被边军弹压下去。圣女?他目光如冷电,将她从头到脚刮过一遍。如此年轻,如此……看似弱不禁风。
“潜入宫闱,近朕之身,意欲何为?”他问得直接,目光锁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下毒?行刺?还是……”他视线掠过她过于平静的脸,“另有所图?”
江疏影迎着他的目光,那目光里只有审视与冰冷的怀疑。她慢慢吸了一口气,肺腑间都透着凉意。“陛下,”她用了最疏离的尊称,“巫族式微,久居南岭,仰赖天朝鼻息。此番前来,非为行悖逆之事。”
“哦?”贺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却无半点暖意,反而更显森然。“不为悖逆,那便是有所求了。求什么?恩典?赦免?还是……”他眸光陡然锐利,“想用你那巫蛊之术,操纵朕?”
最后几个字,掷地有声,殿内空气仿佛都凝了一瞬。
操纵?
江疏影心底那口枯井,似乎被投入了一块巨石,闷闷地回响。是啊,操纵。忘情蛊,忘前尘,断旧爱。从结果看,与操纵何异?可她求的,从来不是操纵他的人生。
“巫蛊之术,不过微末伎俩,岂敢妄测天心,更遑论操纵九五之尊。”她声音依旧平直,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巫族所求,不过是一纸诏令,许我族迁出瘴疠之地,于南疆水草稍丰处,得一栖身之所,税赋……愿比照边民,加倍贡奉。”
理由早已编织妥当,听起来合情合理。部族生存,利益交换。
贺卿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信或不信。他背着烛光,面容半明半暗,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慑人,依旧钉在她身上。半晌,他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短促,毫无温度。
“圣女,”他缓步又近前一些,距离近得她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属于年轻帝王的压迫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冷冽的龙涎香。“你这番说辞,朕暂且记下。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凌乱的发,最终落回她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眸。“你如何证明,你此刻所言非虚?又如何证明,你身上,或是这殿中,”他目光随意地扫过四周,“没有藏着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证明?
江疏影指尖微微蜷缩,触及袖中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件——那是她随身的短匕,柄上缠着褪色的丝线。当然不能拿出来。她还有什么可以证明?这副残躯,这满心疮痍,这刚刚亲手葬送的最后一点温存?
她垂下眼帘,避开他迫人的视线,看向自己放在膝上、微微颤抖的手。“陛下可宣太医,可令宫人搜检。民女……别无长物。”
“太医?”贺卿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眉梢微挑,“巫族圣女,竟信不过自家传承,反要朕的太医来验看?”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沉冷,“还是说,你自信朕那些太医,根本查不出你动过的手脚?”
话音未落,他猛地伸手,却不是再向她,而是抓向榻边小几上她之前饮过水的瓷盏。盏中尚有少许残水。他指尖在盏沿极其细微地一抹,置于鼻下,目光却仍盯着她。
江疏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忘情蛊并非下于水中,但……她不能确定他是否真能察觉异样。烛火爆开一个灯花,“噼啪”一声,在死寂的殿中格外惊心。
贺卿放下瓷盏,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那抹冰冷的目光,却渐渐掺入了一丝别的什么,更深的审视,以及一丝隐约的、连他自己也未全然明了的烦躁。这女子的平静,这份近乎认命的漠然,与他记忆中任何一种敌人或俘虏的反应都不同。她看起来太脆弱,却又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迷雾。
“江疏影。”他再次唤她的名字,这次少了些杀意,多了几分莫测的玩味,“你似乎……并不怕死。”
怕死?
江疏影缓缓抬起眼。怕啊,怎么不怕。怕死了,就再也看不到故岭的月,听不到阿婆哼唱的古老歌谣,怕那些还未完成的承诺,随黄土一并掩埋。可比起怕死,她更怕看到他日后想起一切时,眼中可能出现的憎恨与厌弃。现在这样,很好。他只会当她是别有用心的异族女子,或杀或囚,再无瓜葛。
“陛下掌生杀大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空旷的殿里,“怕与不怕,结局有何不同?”
贺卿眯起了眼。好一个“有何不同”。倒是有几分硬气。可这硬气底下,那层挥之不去的空洞,又是什么?
他正欲再言,殿外忽传来极轻却急促的脚步声,停在了紧闭的殿门外。随即,内侍刻意压低、却难掩紧绷的声音隔着门扇响起:“陛下,镇抚司指挥使陆大人有紧急军情奏报,已在武英殿候着。”
军情紧急。
贺卿眼底最后一丝浮动的微澜彻底沉静下来,恢复成深不见底的寒潭。他瞥了一眼依旧跪坐榻上的白衣女子,仿佛方才那片刻的针锋相对与诡异探究未曾发生。
“看好她。”他丢下三个字,不知是对暗处可能存在的护卫,还是对门外的内侍所言。转身,玄色龙袍的下摆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大步向殿门走去。
沉重的殿门被拉开一道缝隙,潮湿的夜风和更浓的黑暗涌进来一瞬,又被迅速合上的门扇阻断。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远去,最终彻底被雨声吞没。
殿内陡然空了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江疏影自己逐渐无法抑制的、破碎的喘息。她强撑着的肩背一点点垮塌下去,弯下腰,用手死死抵住心口的位置。那里,蛊虫似乎终于完成了最后的啮噬,不再躁动,只留下一个冰冷空洞的废墟,绵密的剧痛却顺着血脉蔓延到每一寸肌肤,每一处关节。
额际颈间,早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她慢慢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殿门。他走了,带着对她的全然陌生与帝王冰冷的猜疑。忘情蛊,成了。
视线渐渐模糊,殿内煌煌的烛光晕开成一片浑浊的金色。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金色里,她仿佛又看到很久以前,南岭潮湿的月光下,那个还会对她温和微笑的青年将军,将一朵带着夜露的紫色鸢尾花,轻轻簪在她鬓边。
花瓣早已零落成泥。
她眨了眨眼,幻象消散,只剩满殿孤寂的华丽,和自己喉间再也压不住的一声极轻、极疲惫的喟叹,散在无声的空气里。
雨,下得更急了。重重宫阙之外,遥远的南天方向,浓云深处,隐隐滚过一声闷雷,恍若某种沉重宿命开启的序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