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深处有一处温泉洞穴,是当年云崖子闭关之所。洞穴深处水温恒定,石壁上天然生长着发光的苔藓,映得一室幽绿。江疏影选择在这里催生。
桑格在洞口布下三重巫阵,隔绝一切气息声响。洞内,三位懂得接生的老妇人已经备好热水、草药、干净的布巾。她们都是当年圣殿的巫医,最年轻的也已五十多岁,此刻跪在石床边,面色凝重得如同赴死。
“圣女,老身最后劝您一句,”最年长的白婆婆抓着江疏影的手,老泪纵横,“现在停下还来得及。催生秘法损的是您的根本,这孩子就算生下来,也活不过……”
“我知道。”江疏影躺在石床上,额头已沁出冷汗。她身上只盖着一层薄毯,腹部高高隆起——催生术已进行到第七日,原本三个月的胎儿在巫术催化下,硬生生长到了七月大小。每长一天,她都要承受骨肉撕裂般的疼痛。
白婆婆抹泪:“那您至少等孩子足月……”
“北漠铁骑已到阴山,最多半个月就会南下。”江疏影喘了口气,抓住老人的手,“婆婆,我没有时间了。”
石壁上,苔藓光芒微微波动。洞穴深处的温泉咕嘟冒泡,水汽氤氲。江疏影闭上眼,开始念诵第二段催生咒语。
咒语声很低,却引动了洞穴内所有发光苔藓。绿光随着音节律动,像呼吸般明暗交替。石床下的温泉水流忽然加速,水面上浮起一个个金色符文——那是千年前某位巫族圣女留下的保胎阵法,此刻被江疏影的血脉唤醒。
腹部传来的剧痛越来越密集。她能感觉到孩子在里面挣扎,手脚乱蹬,想要逃离这个突然加速的生长过程。每一次胎动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疼得她浑身痉挛。
“热水……布巾……”白婆婆强自镇定指挥。
另外两位老妇人连忙动作。洞穴里只有水流声、压抑的呻吟声、还有低不可闻的咒语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洞外,桑格守着三重巫阵,耳朵却一直竖着听里面的动静。忽然,他脸色一变——不是洞内的声音,是山下的动静。
有人闯山。
不是北漠人,是……天机阁的人。
桑格正要出阵查看,一道墨绿色的小小身影已如箭般射到他面前。
“桑格爷爷!”江念安喘着粗气,小脸上全是汗,“母后呢?她在哪?”
桑格瞪大眼睛:“小主子?!您不是回京了吗?”
“秦爷爷送我出百里就回去了,我自己折返的!”江念安抓住桑格衣袖,“我知道母后要催生,我知道她要提前生下孩子!她在哪?带我去见她!”
“不可!圣女正在关键时刻——”
“就是因为关键时刻我才要来!”江念安急得跺脚,“桑格爷爷,您知道我学过《巫医禁典》,我知道催生术的代价!母后这次生完孩子,至少折寿二十年,还可能落下终身病根!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扛!”
桑格还在犹豫,洞穴内忽然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
是江疏影的声音。
江念安再不犹豫,直接往洞里冲。桑格拦不住,只能跟着进去。
洞穴深处,石床上已经一片狼藉。江疏影浑身湿透,长发粘在惨白的脸上,双手死死抓着石床边缘,指节泛白。身下的毯子已被血浸透。
白婆婆看见江念安,先是一惊,随即如见救星:“小主子来得正好!胎位不正,卡住了!快!用针!”
江念安冲到床边,看见母亲痛苦扭曲的脸,眼泪瞬间涌出。但她没哭出声,迅速从怀中取出银针包,抽出最长的一根,在火上烤过,快速刺入江疏影脚踝三寸处。
那是催产要穴,一针下去,江疏影惨叫更甚,腹部剧烈收缩。
“母后!用力!就快出来了!”江念安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想想父皇!想想哥哥!想想您肚子里的弟弟!用力啊!”
江疏影涣散的眼神聚焦在女儿脸上。她咬破嘴唇,用尽最后力气——
一声婴儿啼哭划破洞穴的寂静。
很微弱,像小猫叫,但确实是哭声。
“出来了!出来了!”白婆婆惊喜地托起一个浑身血污的小小婴孩,“是个男孩!”
江念安来不及看弟弟,立刻将第二根银针刺入母亲心口护住心脉。江疏影已昏死过去,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热水!参汤!快!”江念安一边施针一边指挥。
三位老妇人连忙忙碌。江念安则小心翼翼清理胞衣,检查母亲下身的出血——还好,出血量在可控范围内。催生术最怕大出血,一旦血崩,神仙难救。
等一切处理完毕,江疏影的呼吸渐渐平稳,只是脸色依旧白得像纸。江念安这才有空去看那个新生的弟弟。
很小。比足月的婴儿小一圈,皮肤皱巴巴的,脸还没长开,只看得出一双眼睛很大,此刻正半睁着,茫然地望着洞顶发光的苔藓。
“他……能活吗?”桑格颤声问。
江念安用温水清洗婴儿,仔细检查每一处。心跳有,呼吸有,四肢健全,只是太过瘦弱。她咬牙:“能活。只要精心养着,总能养大。”
她将弟弟裹进柔软的布巾,抱到母亲身边,轻轻放在江疏影枕边。昏睡中的江疏影似乎有所感应,微微侧头,脸颊贴住婴儿的小脸。
母子俩就这样依偎着,在幽绿的光芒里,像一个易碎的梦境。
江念安跪在床边,看着母亲惨白的脸,看着弟弟瘦小的身子,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想起回京路上,秦墨对她说的话:
“你母亲这一生,都在为别人活。为巫族活,为你们活,为两族和平活。这次……就让她为自己活一次吧。”
可母亲现在,还是在为别人活。
为未出世的孩子活,为巫族族人活,甚至为那个远在京城的男人活。
江念安握紧拳头,轻声说:“母后,等弟弟长大,等巫族安定,儿臣一定……一定让您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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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日后,巫山北麓,黑石谷。
这里是南下的必经之路,两侧是百米高的黑色岩壁,中间通道仅容五马并行。此刻谷中寂静,只有风声呼啸而过,卷起地面上的枯草和沙尘。
江疏影站在谷口一块巨石上,一身素白巫袍,长发简单束在脑后。产后才半月,她脸色依旧苍白,身形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淬了冰的刀子。
她身后,只有十个人——桑格,三位老巫医,还有六个年轻力壮的巫族汉子。这就是她能调动的全部人手。
而谷外三十里,赤那的三十万铁骑正滚滚而来。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烟尘冲天而起,像一条黄色的巨龙在草原上翻腾。
“圣女,现在撤还来得及。”桑格哑声道,“天机阁的人在五十里外接应,我们可以……”
“撤到哪里去?”江疏影打断他,“撤到朝廷划给的三百里地?赤那会追过去,到时候死的不仅是巫族,还有那些刚安顿下来的族人。撤到京城?朝中那些人会逼贺卿交出巫族以平息战火。”
她转身,目光扫过身后十人:“我们没有退路。守不住这里,巫族就真的亡了。”
一个年轻汉子握紧手中柴刀,红着眼道:“圣女放心!我们就是死,也要咬下北漠人一块肉!”
江疏影却摇头:“我不要你们死。我要你们活着,活着看巫族重建,活着娶妻生子,活着把巫族的血脉传下去。”
她从怀中取出那本《蛊王经》,翻开最后一页。泛黄的纸页上画着复杂的阵图,旁边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巫族古文。
“桑格,按这个方位布阵。”她将书递过去,“以我的血为引,以圣山龙脉为基。阵成之后,你们立刻撤到山顶,无论发生什么,不许回头。”
桑格看清阵图,脸色煞白:“圣女!这是‘万蛊朝圣阵’!启动此阵要耗尽您半数寿元,您才刚生产,身体根本撑不住——”
“撑不住也得撑。”江疏影解开左手腕的布条,露出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那是催生时割腕取血留下的。她拔出匕首,在旧伤上又划了一刀。
血滴在阵图上,纸页开始发光。
“布阵!”
桑格咬牙,带着人按阵图方位散开。他们在谷口埋下符石,撒下药粉,用江疏影的血在岩石上画出诡异符文。每画一笔,江疏影的脸色就白一分。
远处,马蹄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北漠铁骑黑色的旌旗,听见战马的嘶鸣,还有赤那狂野的吼声:
“踏平巫山!活捉圣女!”
江疏影站在阵眼处,将怀中刚满月的儿子递给白婆婆:“带他走。若我回不来……交给贺卿。告诉他,这孩子叫……贺安。”
“平安的安?”白婆婆含泪问。
“不。”江疏影看着儿子熟睡的小脸,轻声道,“是安息的安。愿他这一生,不再有战火,不再有离别,能安安稳稳过完一辈子。”
马蹄声已到谷口。
江疏影推开白婆婆:“走!”
十个人含泪撤向山顶。江疏影独自站在谷中,面对着如潮水般涌来的三十万铁骑。
赤那一马当先冲进山谷,看见只有江疏影一人,先是一愣,随即狂笑:“巫族圣女?就你一个人?贺卿呢?大周的军队呢?让你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来送死?”
江疏影没说话,只是双手结印,开始念诵咒语。
声音很低,却穿透了千军万马的喧嚣,在峡谷中回荡。她脚下的阵图开始发光,血色的光芒从岩石符文中渗出,像无数条红色的蛇在谷中游走。
赤那脸色微变:“放箭!”
三千弓弩手齐射,箭矢如蝗虫般扑向江疏影。
可箭矢在离她三丈远的地方,全部停住了。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纷纷掉落在地。不只箭矢,冲在最前面的骑兵也突然勒马——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不肯再往前一步。
“怎么回事?!”赤那怒喝。
江疏影的咒语声越来越大。谷中开始起风,不是自然风,是阴冷的、带着腥气的风。风中传来细碎的窸窣声,像无数虫子在爬。
地面开始震动。不是马蹄引起的震动,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黑色岩石的缝隙里,开始涌出密密麻麻的东西——
蝎子、蜈蚣、毒蛇、蜘蛛……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毒虫,五颜六色,形态狰狞。它们从地底、从石缝、从枯草中爬出,汇聚成黑色的洪流,涌向北漠铁骑。
“妖术!是妖术!”北漠士兵惊恐大叫。
战马受惊,开始乱窜。毒虫爬上马蹄、马腿,马匹嘶鸣倒地。毒虫爬上士兵的盔甲,从缝隙钻进去,毒刺蜇咬。
惨叫声此起彼伏。
赤那目眦欲裂,弯刀指向江疏影:“杀了她!阵眼在她身上!”
数百名北漠勇士纵马冲向阵眼。可他们冲不进那三丈范围——毒虫在他们面前形成一堵墙,前赴后继地扑上来,用生命阻挡。
江疏影还在念咒。她的嘴角开始渗血,眼角、耳孔、鼻孔都开始渗血。这是寿元燃烧的征兆,是生命力急速流逝的痕迹。
但她没有停。
谷中毒虫越来越多,像黑色的潮水将北漠铁骑淹没。战马踩死一批,又涌上来十批;士兵杀死一群,又扑上来百群。毒虫无穷无尽,仿佛整座巫山的毒物都聚集到了这里。
赤那终于怕了。他调转马头想逃,可谷口已经被毒虫封死。三十万大军,被困在这狭窄的山谷里,进退不得。
“撤!撤退!”他嘶吼。
可哪有退路?
江疏影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她想起师父云崖子的话:“巫术是守护之术,不是杀人之术。”
可今天,她用巫术杀了人,杀了成千上万的人。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儿子的血,此刻又沾上了万千毒虫的命。这双手,还能再拥抱孩子吗?还能再触碰贺卿吗?
意识开始模糊。阵法的反噬来了,像无数把刀在体内搅动。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最后时刻,她望向京城方向。
贺卿,对不起。
这次,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她倒下时,看见山顶上桑格他们冲下来,看见白婆婆抱着儿子在哭,看见天边似乎有黑色的骑兵在靠近——是大周的旗帜。
是贺卿来了吗?
她努力睁大眼睛,却只看见一片血红。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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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外三十里。
贺卿率五万禁军赶到时,看见的是这样一副景象:
黑石谷中,毒虫如海,北漠三十万铁骑在虫海中挣扎哀嚎,死伤过半。而谷口阵眼处,江疏影倒在血泊里,浑身是血,生死不知。
“疏影——”
贺卿肝胆俱裂,纵马就要冲进去。
“皇上不可!”陈默死死拦住,“谷中全是毒虫,进去必死无疑!”
“那她呢?!”贺卿嘶吼,“她还在里面!”
“阵法未散,毒虫不伤圣女!”秦墨不知何时出现,一身风尘仆仆,“但阵法耗尽了圣女生机,她现在……”
话没说完,贺卿已经冲了出去。
他挥剑斩开扑来的毒虫,毒液溅在铠甲上滋滋作响。但他不管,眼里只有那个倒在血泊中的人。
终于冲到阵眼,贺卿跳下马,扑到江疏影身边。
她还活着——勉强活着。呼吸微弱,心跳几乎感觉不到,浑身冰冷得像死人。只有眼角一滴将落未落的泪,证明她还留着一口气。
贺卿将她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疏影……疏影我来了……你别睡……睁开眼睛看看我……”
江疏影没有反应。
贺卿抬头,赤红的眼看向还在挣扎的赤那。北漠可汗此时也狼狈不堪,浑身爬满毒虫,正拼命往谷口爬。
“陈默!”贺卿厉喝,“活捉赤那!朕要让他生不如死!”
“是!”
禁军开始清场。毒虫在江疏影倒下后渐渐退去,留下一地北漠士兵的尸体和伤员。赤那被陈默一脚踩住,捆了个结实。
贺卿抱着江疏影走出山谷。阳光刺眼,照在她惨白的脸上,像透明的瓷器,一碰就会碎。
秦墨上前把脉,脸色越来越沉:“皇上……圣女生机已绝,全靠一口气撑着。这口气……最多还能撑三天。”
“三天……”贺卿低头看着怀中人,“三天够做什么?”
“够做很多事。”秦墨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天机阁秘藏中,有一则记载:南海之滨有仙岛,岛上有神木名‘不死树’,取其果可续命十年。但……”
“但什么?”
“但不死果三百年一熟,上一次结果是一百五十年前。下一次结果,还要等一百五十年。”
贺卿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得悲凉:“也就是说,没有希望了?”
秦墨垂首:“老朽……不知。”
怀里的江疏影忽然动了一下。她睁开眼,眼神涣散,却努力聚焦在贺卿脸上。
“……贺……卿……”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在。”贺卿握紧她的手,“疏影,我在。”
“……孩子……”她问,“……安儿……”
“安儿很好,白婆婆抱着呢。”贺卿将脸贴在她额头上,眼泪滴在她脸上,“你放心,他会平安长大,我会把他教成最好的皇子,让他……”
“不……”江疏影摇头,“不要……皇子……让他……做个……普通人……”
“好,好,听你的。”贺卿哽咽,“你说什么都听你的。”
江疏影想抬手摸摸他的脸,却抬不起来。贺卿抓住她的手,贴在脸上。
“……对不起……”她眼中涌出泪,“又……丢下你……”
“不许说对不起。”贺卿吻她的手,“要说就说‘等我’。疏影,说你会等我,等我找到救你的办法,等我们一起变老。”
江疏影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轻轻点头。
“……等……你……”
说完这两个字,她闭上了眼睛,呼吸更加微弱。
贺卿抱着她,在山谷口的阳光下,像抱着此生最珍贵的宝物。
远处,桑格抱着刚满月的贺安走来。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什么,忽然哇哇大哭,哭声在山谷间回荡,像在为母亲哀鸣。
贺卿接过儿子,小小的、皱巴巴的一团,此刻正挥舞着小手,哭得满脸通红。
“你看,安儿在叫你。”贺卿将儿子凑到江疏影脸旁,“你听,他在叫娘亲。”
江疏影的眼睫颤了颤,一滴泪滑落,滴在儿子脸上。
贺安忽然不哭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母亲。
那一刻,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