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八年,十一月初三。
谢无欢的山谷藏在云梦泽深处,四面环山,只有一条隐秘的水道与外界相通。晨雾常年不散,将竹屋、溪流、药圃都笼在一片朦胧的白纱里,恍若世外桃源。
江疏影坐在溪边一块青石上,手中握着那封辗转数日才送到她手中的信。信纸已经揉皱了,但上面那行熟悉的字迹依旧清晰如刀刻: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发生什么,回来。朕等你。”
落款只有一个字:卿。
不是“朕”,是“卿”。那个只在最私密时刻、最动情时分,他才会用的自称。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晨雾散去,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信纸上投下斑驳的光斑;久到青黛端着药碗过来,轻声唤她:“阁主,该喝药了。”
江疏影将信折好,塞入怀中贴身的位置。那薄薄的一张纸,却像有千钧重,压得她心口发闷。
“念安醒了么?”
“刚醒,谢公子在给她施针。”青黛将药碗递给她,“阁主,您的伤……”
“无碍。”江疏影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她皱起眉头,但比起心里的苦,这算不了什么。
竹屋里,念安坐在竹榻上,小脸依旧苍白,但眼睛有了些神采。谢无欢正用一套细如牛毛的金针,在她背上几处穴位缓缓捻入。
“疼吗?”江疏影走过去,蹲在女儿面前。
念安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说:“有一点点。但谢叔叔说,扎完针就不烧了。”
确实,她额心的梅花印记颜色淡了些,从妖异的紫红变回了桃粉,也不再发烫。谢无欢的医术,比江疏影想象得还要高明。
“好了。”谢无欢收针,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暂时压制住了。但最多三个月,三个月后若没有帝王之血入药,蛊毒就会反噬,到时候……”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都明白。
“多谢。”江疏影真心实意地道谢。
谢无欢摆摆手,走到窗边开药方:“天山雪莲我这儿有一株,是早年游历天山时采的。南海鲛人泪麻烦些,但我记得天机阁在岭南有分舵,应该能弄到。最难的,是帝王之血。”
他顿了顿,回头看她:“必须是最新鲜的、带着真龙之气的心头血。取血时,皇帝必须心甘情愿,否则血中会带怨气,反而会激化蛊毒。”
心甘情愿。
江疏影想起那封“回来。朕等你”的信。贺卿或许还愿意给她血,但那血里,会没有怨气吗?她伤他那么深,废后诏书是他亲手写的,坤宁宫那夜是他亲手送她走的。
“我知道这很难。”谢无欢将药方递给她,“但为了你女儿,你必须去试试。”
“我去。”江疏影接过药方,声音坚定,“后天就出发。”
“我跟你一起。”谢无欢说,“帝王之血离体后必须在十二个时辰内入药,否则效力大减。从京城到这儿,快马加鞭也要七八日,来不及。”
江疏影怔住:“你要进京?”
“怎么,怕我给你惹麻烦?”谢无欢笑了,“放心,我有法子混进去。再说了,你一个人带着个病孩子,路上再遇到截杀怎么办?”
他说得有理。这一路追杀不断,对方显然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多一个谢无欢这样的高手,确实多一分保障。
“那……多谢了。”
“不谢。”谢无欢看向窗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就当是……还那个馒头的债,彻底还清。”
当夜,月明星稀。
江疏影哄睡了念安,独自来到溪边。她需要冷静,需要想清楚回京后该怎么面对贺卿,该怎么……取他的心头血。
溪水潺潺,映着天上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再过几日就是十五了,月圆之夜,蛊毒最易发作。她必须在十五之前,带着帝王之血赶回来。
“睡不着?”
谢无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提着一壶酒,两个酒杯,在她身边的青石上坐下。
“喝一杯?”他斟满一杯递给她。
江疏影接过,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喉咙火辣辣的,却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你好像……”她斟酌着措辞,“对皇宫很熟悉?”
谢无欢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笑了:“何止熟悉。我在那儿住过三年。”
江疏影愕然。
“别误会,我不是什么皇子皇孙。”谢无欢望着月亮,眼神悠远,“我娘是宫里的医女,我爹……是个侍卫。他们偷偷相恋,有了我。后来事情败露,我爹被杖毙,我娘拼死把我送出宫,自己投了井。”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江疏影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暗流汹涌。
“所以你恨皇宫?”
“恨过。”谢无欢喝了口酒,“但现在不恨了。恨太累,不如活得自在些。”
他转头看她:“你呢?恨贺卿吗?恨他废了你,恨他把你赶出宫?”
江疏影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不恨。那是我应得的。”
“可你还爱他。”
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疏影没有否认。爱了八年的人,怎么可能说不爱就不爱了?哪怕伤过,痛过,失望过,那份感情早已刻进骨血里,成了她的一部分。
“但他已经不要你了。”谢无欢的声音很轻,“废后诏书一下,你就不再是皇后。他若真有心,大可以把你追回来,但他没有。他只是在病中写了一封信,说‘等你’。等他病好了呢?等他清醒了呢?他还会要你吗?”
这些话像刀子,一句句扎在江疏影心上。她知道谢无欢说得对,但她不敢深想。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我只知道,我必须救念安。”
“哪怕他可能会再伤你一次?”
“哪怕他可能会再伤我一次。”
谢无欢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痴人。”
他仰头喝干杯中酒,起身:“早点休息吧。后天一早出发,接下来的路……不会太平。”
他走了,留下江疏影一人对着溪水出神。
是啊,接下来的路不会太平。那些追杀她们的人,那些要巫族圣女的人,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都不会放过她。
但她必须走下去。
为了念安。
也为了……那个或许还在等她的男人。
她摸了摸怀中的信,纸已经温了,带着她的体温。
“贺卿,”她对着虚空轻声说,“这一次,我不会再逃了。”
十一月初五,晨。
一行人收拾妥当,准备出发。谢无欢不知从哪儿弄来一辆特制的马车,车厢宽敞,内壁铺了软垫,还设了几处暗格,可以藏兵器和药物。
“这马车走不快,但稳当,适合孩子。”谢无欢将念安抱上车,“而且车厢是特制的,寻常刀剑砍不破,弩箭也射不穿。”
江疏影检查了一遍马车,确实做工精良,用料扎实,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你早就准备好了?”
“从见到你们那晚就开始准备了。”谢无欢咧嘴一笑,“我这个人,要么不帮,帮就帮到底。”
冯舵主和另外两个伤愈的舵主骑马护卫,青黛在车厢内照顾念安。谢无欢驾车,江疏影则骑马在侧,随时策应。
马车缓缓驶出山谷,进入水道。这是一条隐藏在芦苇丛中的狭窄水路,两岸芦苇比人还高,将整条水道遮得严严实实。若非谢无欢引路,外人绝难发现。
“这条水道通往云梦泽深处,从那儿可以绕开官道,直插汉水。”谢无欢一边驾船一边解释,“虽然多走两日,但安全。”
江疏影点头。安全第一,时间还来得及。
船行半日,出了水道,进入一片浩渺的湖泊。正是云梦泽。此时已是深秋,湖上烟波浩渺,水天一色,远处隐约可见几叶渔舟,悠闲得不像是在逃命。
“在这里歇歇脚吧。”谢无欢将船靠在一处小岛边,“让孩子透透气,总闷在车里也不好。”
念安确实闷坏了,一上岸就在青黛的搀扶下在沙滩上慢慢走。她身体还很虚弱,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但小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孩子终究是孩子,见到水啊沙啊,总是欢喜的。
江疏影站在水边,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心中却并不平静。离开山谷越远,离京城越近,她的心就越乱。
“在想他?”谢无欢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
“想很多事。”江疏影没有否认,“想见到他该说什么,想他会不会答应给血,想……他如今怎么样了。”
“陈七的信里不是说,皇上病重呕血?”谢无欢看着她,“你担心他?”
“嗯。”
“那就快点赶路吧。”谢无欢难得正经,“早一日到京城,早一日了结这些事。”
正说着,冯舵主忽然低喝:“有人!”
众人立刻警戒。只见湖面上,三艘快船正破浪而来,速度极快,显然是冲着他们来的。
“上船!”谢无欢抱起念安,飞身跃上船舱。
江疏影等人紧随其后。船刚离岸,那三艘快船已到近前。每艘船上都有十余人,皆持弓弩,对准了他们。
“皇后娘娘,”中间那艘船上,一个紫衣老者拱手,“老朽奉太后懿旨,请娘娘与公主回宫。”
太后?
江疏影心中一沉。贺卿的生母孝纯皇后早逝,如今的太后是当年的林贵妃,贺卿登基后尊为太后。这些年太后深居简出,吃斋念佛,几乎不问世事。怎么会突然下懿旨?
“太后懿旨何在?”江疏影问。
紫衣老者取出一卷黄绫:“请娘娘过目。”
一个侍卫划着小船靠近,将黄绫递上。江疏影展开一看,确实是太后的印玺,内容也与老者说的一致——召皇后与公主回宫,不得有误。
可这懿旨的语气……太过强硬。不像请,像命令。
“皇上知道此事吗?”她问。
“皇上病中,太后代为理政。”紫衣老者道,“还请娘娘莫要为难老朽,随我等回宫。否则……”
他手一挥,三艘船上的弓弩手齐齐拉弦,箭镞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否则如何?”谢无欢懒洋洋地开口,“要动手?就凭你们这几艘破船,几十号人?”
紫衣老者眯起眼睛:“阁下是何人?”
“路过的。”谢无欢跳上船头,叉着腰,“看不惯你们以多欺少,尤其欺负的还是女人和孩子。”
“放肆!”紫衣老者怒喝,“放箭!”
箭如飞蝗!
谢无欢却不闪不避,袖中滑出一柄铁骨扇,展开一挥——劲风骤起,竟将射来的箭矢全部扫落!
“雕虫小技。”他嗤笑一声,足尖在船头一点,整个人如大鹏展翅,直扑紫衣老者的船只。
江疏影也没闲着,软剑出鞘,护住自家船只,将射来的箭一一击落。冯舵主等人则驾船绕到敌船侧翼,准备接舷战。
谢无欢的武功比江疏影预想的还要高。他落在敌船船头,铁骨扇开合之间,已有数人受伤落水。那紫衣老者显然也是高手,拔剑迎战,两人在船头斗得难分难解。
但对方毕竟人多。很快,另外两艘船包抄过来,眼看就要形成合围。
“不能恋战。”江疏影对冯舵主道,“冲出去!”
冯舵主会意,驾船猛冲,撞向其中一艘敌船。船身剧烈摇晃,江疏影趁机跃上敌船,软剑连刺,瞬间放倒三人。
混乱中,她瞥见谢无欢那边——紫衣老者被他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落败。
可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湖面下,突然冒出十几个黑衣人!他们口衔芦管,从水下突袭,手中分水刺直刺谢无欢后心!
“小心!”江疏影急喝。
谢无欢反应极快,铁骨扇回旋格挡,但还是慢了一步——一柄分水刺刺入他左肩,鲜血瞬间染红衣襟。
“谢公子!”青黛惊呼。
谢无欢却笑了,笑容里带着三分狠厉:“有点意思。”
他一把拔出分水刺,反手掷出,正中那黑衣人心口。然后铁骨扇一展,扇面竟射出数十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银针淬了毒,见血封喉。周围的黑衣人闷哼倒地,转眼间死了七八个。
紫衣老者见状,知道今日讨不了好,打个呼哨,三艘船迅速后撤,连同伴的尸体都不顾了。
湖面恢复了平静。只有漂浮的尸体和血色,证明刚才那场厮杀不是幻觉。
“谢公子,你怎么样?”江疏影跃回自家船只,查看谢无欢的伤势。
“皮肉伤。”谢无欢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不过这下麻烦了。太后都插手了,说明宫里已经知道你的行踪。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江疏影沉默。是啊,太后出面,意味着一件事——贺卿的病,可能比陈七信里说的更重。重到……太后已经开始代为理政了。
“我们必须再快些。”她看着京城方向,“我怕……来不及。”
不是怕来不及救念安。
是怕来不及见他最后一面。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冰凉。
“那就别歇了。”谢无欢忍着痛,重新掌舵,“日夜兼程,最迟五日后到京城。”
船队再次启程。这一次,不再悠闲,而是全速前进。
夜幕降临时,船已出了云梦泽,进入汉水水道。两岸青山如黛,在暮色中化作连绵的剪影。江疏影站在船头,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袂,猎猎作响。
青黛从船舱出来,给她披上披风:“阁主,进去歇会儿吧。您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睡不着。”江疏影望着前方无尽的黑暗,“青黛,你说……他会怪我吗?”
“皇上他……”青黛顿了顿,“奴婢不知道。但奴婢知道,皇上心里一直有您。那夜您离宫,皇上在坤宁宫站了一整夜。后来陈统领说,皇上那晚……哭了。”
贺卿哭了?
那个从来威严、从来不示弱的帝王,哭了?
江疏影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是我对不起他。”她轻声说,“这八年,我一直在辜负他。”
“可您也有您的苦衷。”青黛红了眼眶,“您是天机阁主,是江湖儿女,本就不该困在深宫里。是皇上……是皇上硬要把您留下的。”
“是我自愿留下的。”江疏影闭上眼睛,“因为我也爱他。”
爱那个在枯井里抓住她手腕的少年,爱那个说“你的命是我的”的太子,爱那个登基后依然会在深夜为她揉酸痛手腕的帝王。
可她给他的,除了伤害,还有什么?
“阁主,”青黛忽然指着前方,“您看!”
江疏影睁开眼。只见前方水道上,不知何时亮起了无数灯火。那些灯火沿着两岸排开,绵延数里,像两条光带,照亮了漆黑的河道。
而在水道中央,一艘巨大的官船正缓缓驶来。船头站着一个人,穿着明黄龙袍,身姿挺拔,在灯火映照下,如天神下凡。
是贺卿。
他亲自来了。
江疏影的呼吸骤然停止。她看着他越来越近,看着他眼中熟悉的温柔和疲惫,看着他朝她伸出手。
船缓缓靠近。两船相接的刹那,贺卿一步跨过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很紧,紧得她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龙涎香,能感觉到他微微颤抖的手臂。
“疏影,”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终于回来了。”
江疏影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紧紧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胸前,泣不成声。
八年了。
从相识到相爱,从深宫到江湖,从相聚到分离。
兜兜转转,千山万水。
她还是回到了他怀里。
哪怕只有这一刻。
哪怕下一刻就要分离。
她也认了。
“皇上……”她哽咽道,“臣妾……回来了。”
贺卿松开她,捧起她的脸,细细端详。他的脸色很苍白,眼底有浓重的青黑,显然是病中强撑着出来的。但他看着她,眼中却有光,像星子落进了深潭。
“回来就好。”他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念安呢?”
“在船舱里。”江疏影这才想起正事,“皇上,念安她中了蛊毒,需要您的……”
“帝王之血。”贺卿接过话,神色平静,“朕知道。陈七都告诉朕了。”
他牵着她的手,走进船舱。念安正醒着,青黛抱着她,见到贺卿,小姑娘眼睛一亮:“父皇!”
贺卿从青黛怀中接过女儿,仔细看了看她额心的印记,又探了探她的脉,眉头紧锁。
“很严重。”他看向谢无欢,“你就是那个能救她的人?”
谢无欢躬身行礼:“草民谢无欢,见过皇上。”
“不必多礼。”贺卿将念安交还给青黛,“你需要朕做什么,尽管说。”
“需要皇上三滴心头血,必须在月圆之夜取出,十二个时辰内入药。”谢无欢道,“另外,还需要天山雪莲和南海鲛人泪。”
“雪莲朕的私库里有,是当年西域进贡的。”贺卿道,“鲛人泪……朕会让人去找。至于心头血……”
他顿了顿,看向江疏影:“月圆之夜是后日。后日午时,养心殿,朕等你。”
他说的是“朕等你”,不是“你来取”。
江疏影明白他的意思——他要她亲自去取。亲自用刀刺入他的胸膛,取他心头血。
“皇上,”她声音发颤,“可以让太医……”
“不行。”贺卿打断她,“必须是你。只有你取的血,朕才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
谢无欢说过,若取血时皇帝心有不甘,血中会带怨气,反而会激化蛊毒。
贺卿这是在告诉她——他不怨她。哪怕她伤过他,哪怕她离开过他,他还是心甘情愿,为她,为他们的女儿,献出心头血。
“臣妾……”江疏影的眼泪又掉下来,“何德何能……”
“你是朕的妻。”贺卿握住她的手,很用力,“永远都是。”
永远。
这个词太重,重得江疏影几乎承受不起。
但她知道,这一刻,他是真心的。
哪怕明天他就会后悔,哪怕后天他就会收回这句话。
至少这一刻,她信。
船队调转方向,往京城驶去。两岸的灯火依旧明亮,将水道照得如同白昼。这是贺卿特意安排的——他知道她这一路被追杀,怕她再遇险,所以亲自率禁军来接。
龙船很大,有专门的舱房。贺卿将最好的那间给了念安,又安排了太医随时看护。他自己则与江疏影在另一间舱房里,相对而坐。
烛火摇曳,舱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你的伤……”江疏影看着他苍白的脸,“严重吗?”
“老毛病了。”贺卿倒了杯热茶递给她,“当年在漠北中的毒,一直没好利索。这次急火攻心,诱发了旧疾,吐了几口血,把太后吓坏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江疏影知道没那么简单。陈七信里说“呕血”,太医院“束手无策”,绝不只是旧疾复发。
“是因为……臣妾吗?”她轻声问。
贺卿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有一部分是。那夜你离开后,朕在坤宁宫站了一夜,吹了风,着了凉。后来又听说你一路被追杀,心急如焚,就……”
他没说下去,但江疏影懂了。
他是为她病的。为她忧,为她急,为她……伤透了心。
“对不起。”她垂下头,“臣妾……总是让皇上操心。”
“习惯了。”贺卿苦笑,“这八年,哪一天不为你操心?你闯祸,朕收拾;你受伤,朕心疼;你难过,朕哄着。疏影,朕有时候在想,是不是朕把你宠坏了,才让你这么……肆无忌惮。”
肆无忌惮地闯江湖,肆无忌惮地瞒着他,肆无忌惮地……离开他。
江疏影的眼泪又涌上来:“臣妾……不值得。”
“值不值得,朕说了算。”贺卿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疏影,那封废后诏书……朕后悔了。”
江疏影怔住。
“那天夜里,朕是气昏了头。”贺卿的声音很低,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悔意,“气你不信朕,气你总是一个人扛,气你……把朕推开。可你走后,朕才发现,比起那些,朕更怕失去你。”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所以朕撕了诏书。那道废后的旨意,从未发出去。在朕心里,你永远是大周的皇后,是朕的妻。”
江疏影的眼泪簌簌落下。
原来他没有废她。
原来那道旨意,只是他生气时的气话。
原来他……一直在等她回来。
“可是皇上,”她哽咽道,“臣妾……回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她看着他的眼睛,“臣妾是天机阁主,是江湖儿女。臣妾的身上,流着巫族的血。臣妾的女儿,是巫族圣女转世。这样的臣妾,怎么还能当皇后?”
贺卿沉默。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复杂的情绪——有痛,有不舍,也有……理解。
许久,他才开口:“那就不要当了。”
江疏影愕然抬头。
“不做皇后,做朕的妻子。”贺卿一字一顿,“不住在宫里,住在宫外。不参与朝政,不理会后宫。只做贺卿的妻子,承安、念安、归儿的母亲。这样……可以吗?”
可以吗?
江疏影的心剧烈跳动起来。这是她梦想过的生活——不是皇后,只是妻子;不是困在深宫,而是有自己的天地;不是与三千佳丽争宠,而是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是……
“朝臣不会答应的。”她摇头,“太后不会答应的。天下人……也不会答应的。”
“朕是皇帝。”贺卿的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朕要做的事,不需要别人答应。”
他站起身,将她拉入怀中:“疏影,这八年,朕一直在妥协。对朝臣妥协,对太后妥协,对祖宗规矩妥协。可朕妥协的结果是什么?是失去你,是差点失去女儿,是……生不如死。”
他的手臂收紧:“所以这一次,朕不妥协了。你要江湖,朕给你江湖。你要自由,朕给你自由。但你要在朕身边,要陪着朕,陪着孩子们。这是朕唯一的条件。”
江疏影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眼泪浸湿了他的龙袍。
她何德何能,得他如此深情?
“皇上,”她轻声说,“让臣妾……想想。”
“好。”贺卿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朕给你时间。但别让朕等太久。”
舱外,夜色深沉。
汉水滔滔,载着这一船的爱恨情仇,缓缓驶向那个叫京城的地方。
那里有未完的故事,有未了的恩怨,也有……未尽的缘分。
而在遥远的南方,某处深山洞穴里。
那只从鬼哭岭飞出的蛊王,此刻正趴在一具新鲜的尸体上,贪婪地吸食着血液。
尸体的额心,有一个淡淡的梅花印记。
和念安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