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期满那日,是个难得晴朗的春日。晨光透过长春宫破旧的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江疏影早早起身,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月白宫装,发间只簪了那支白玉梅花簪——这是她三个月来第一次认真梳妆。
青黛捧着铜镜,眼眶又红了:“娘娘气色好多了。”
江疏影看着镜中的自己。确实,比起刚来时那副病容,如今脸颊有了些血色,眼中的疲惫也淡了些。只是那双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经过烈火淬炼的剑,看似沉静,内里却藏着锐利的锋芒。
“东西都收拾好了?”她轻声问。
“收拾好了。”青黛点头,“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确实没什么。三个月禁足,她身边除了几件旧衣裳、几本旧书,就是承安偷偷送来的那些点心和画。这些她都仔细收在了一个小木匣里,此刻正抱在怀中。
宫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陈默。他站在门外,恭敬行礼:“娘娘,时辰到了。皇上命臣来接娘娘回坤宁宫。”
江疏影深吸一口气,抱着木匣走出长春宫。
门外春光正好,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她眯起眼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坤宁宫的方向——那巍峨的宫殿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与她身后破败的长春宫形成鲜明对比。
“娘娘,请。”陈默侧身让路。
回坤宁宫的路上异常安静。宫人们远远看见她,都恭敬行礼,却不敢抬头。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幸灾乐祸。江疏影目不斜视,一步步走得很稳。
三个月,足够这深宫里的风向转好几回了。皇后失宠被禁足,多少人暗地里拍手称快,又有多少人蠢蠢欲动。如今她出来了,这场戏才刚唱到中场。
坤宁宫门前,青黛领着一众宫人跪迎。看见江疏影,众人都红了眼眶:“恭迎娘娘回宫——”
“都起来吧。”江疏影的声音很平静,“这三个月,辛苦你们了。”
走进正殿,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不,不一样了。家具摆设的位置都变了,窗前的软榻换成了书案,她常坐的那把椅子也不见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陌生的熏香味,不是她惯用的梅花香。
“是林妃娘娘……”青黛小声解释,“娘娘禁足期间,林妃奉皇上之命暂管宫务,说坤宁宫需要……需要重新布置。”
林婉如。
江疏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看来这三个月,有人过得很是滋润。
“无妨。”她在重新布置过的软榻上坐下,“都搬回来就是了。”
“是。”青黛立刻吩咐宫人动手。
正忙着,宫外传来通报:“皇上驾到——”
江疏影起身,还没走到门口,贺卿已经进来了。他穿着一身明黄常服,身后跟着几个内侍,看起来刚下朝。三个月不见,他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眼中的疲惫被一种锐利的清明取代。
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一瞬间的怔忡。
“臣妾参见皇上。”江疏影先行礼。
“起来吧。”贺卿虚扶了一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气色好了些。”
“托皇上洪福。”
很官方的对话,客气而疏离。站在一旁的青黛忍不住别过脸,偷偷擦眼泪。
贺卿走到正殿中央,看着宫人们忙忙碌碌地搬东西,皱了皱眉:“这是在做什么?”
“回皇上,”江疏影淡淡道,“臣妾用惯了旧物,让她们搬回来。”
贺卿沉默片刻,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宫人们如蒙大赦,匆匆退下。殿中只剩帝后二人,还有守在门口的陈默。
“三个月,”贺卿转身看着她,“想清楚了吗?”
江疏影迎上他的目光:“想清楚了。”
“念安在哪里?”
“臣妾不知。”
“你还要瞒朕到什么时候?”贺卿的声音陡然提高,眼中翻涌起压抑了三个月的怒火,“江疏影,朕给了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让你想清楚,想明白!你就给朕这个答案?”
江疏影跪倒在地:“臣妾真的不知。若有半句虚言,任凭皇上处置。”
“好,好。”贺卿连说了两个好字,胸口剧烈起伏,“既然皇后坚称不知,那朕也无话可说。只是从今往后,坤宁宫的宫务你不必再管,交给林妃。承安和归儿……暂时还是养在太后宫中。你就在这坤宁宫里,好好当你的皇后吧。”
这是要架空她。
江疏影心中一片冰凉,却依旧平静:“臣妾遵旨。”
贺卿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等她服软,等她求饶,等她……说出真相。可江疏影只是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雪中不肯折腰的梅。
最终,贺卿拂袖而去。
殿门在身后重重关上,江疏影依旧跪着,直到膝盖传来刺痛,才缓缓起身。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株刚刚发芽的海棠——那是她离宫前亲手种下的,如今已经长得有半人高了。
“娘娘……”青黛悄悄进来,声音哽咽,“您何必跟皇上……”
“我不跟他硬,他更会起疑。”江疏影轻声道,“他越生气,越说明他还在意。若他真的心如止水,那才可怕。”
青黛似懂非懂,只是擦着眼泪:“可是这样一来,娘娘在宫里的日子……”
“不会好过。”江疏影接过话,“但也不会比长春宫更差。至少……至少我还能看见承安和归儿。”
提起孩子,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江疏影所料,艰难却不至于无法忍受。
林婉如以“协理宫务”的名义,将坤宁宫的人事换了大半。除了青黛和几个从潜邸跟来的老人,其他宫人都被调走了,换成了林婉如的人。每日的膳食、用度都开始克扣,送来的东西不是次品就是陈货。
江疏影对此一概不问。她每日早起,在庭院里练剑——这是贺卿唯一没禁止的事。练完剑,她坐在窗前看书,看那些承安偷偷送来的画,一看就是大半天。下午她会做些绣活,给孩子们缝制衣裳。晚上则早早歇息,像个真正“清心寡欲”的皇后。
偶尔,林婉如会来“请安”。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林婉如今日穿了一身绯红宫装,满头珠翠,笑得春风得意,“娘娘这气色越发好了,看来长春宫那三个月,倒是让娘娘清静了不少。”
江疏影放下手中的绣绷,抬眼看着她:“林妃有心了。本宫确实清静了不少,也看清了不少事。”
“哦?娘娘看清了什么?”林婉如挑眉。
“看清了这宫里,谁是人,谁是鬼。”江疏影淡淡道,“也看清了……爬得越高,摔得越惨的道理。”
林婉如脸色一变,随即又笑了:“娘娘说笑了。臣妾只是奉皇上之命,暂管宫务罢了。等娘娘身子大好了,自然是要交还的。”
“那本宫就等着。”江疏影重新拿起绣绷,“林妃若没别的事,就退下吧。本宫要绣花了。”
这是明晃晃的逐客令。林婉如咬了咬牙,终究不敢太过放肆,悻悻退下。
她走后,青黛小声道:“娘娘何必与她置气?她现在正得势……”
“不得势的时候,才更要硬气。”江疏影穿针引线,“否则人人都当你是软柿子,谁都来捏一把。”
她顿了顿:“况且……她得意不了多久了。”
青黛不解:“娘娘是说……”
江疏影没回答,只是低头继续绣花。那是一件小孩子的肚兜,绣的是并蒂莲——念安最喜欢的花。一针一线,都带着母亲深深的思念。
夜里,等所有人都睡下后,江疏影换上了夜行衣。
三个月禁足,她并非真的与世隔绝。每隔七天,周掌柜都会通过特殊渠道送消息进来——有时夹在送来的衣物里,有时藏在饭食中。她知道念安在蜀中的一切:学会了《千字文》,能扎半个时辰马步,会认三十多种草药。秦叔在信中说,小主子天赋异禀,学什么都快,只是夜里偶尔会哭,喊着要娘亲。
每次读到这些,江疏影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但她不能去看女儿,至少现在不能。她必须先把宫里的局面稳住,必须让贺卿……重新信任她。
哪怕只是一点点。
今晚她要做的,就是迈出第一步。
子时三刻,江疏影悄无声息地翻出坤宁宫,直奔御书房——贺卿今夜在那里批阅奏折,这是陈默“无意中”透露给青黛的。
御书房外守卫森严,但对江疏影来说并非难事。她绕到后窗,轻轻推开一条缝——窗户没栓,显然是有人特意留的。
屋里,贺卿果然还在。他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卷奏折,却迟迟没有下笔。烛光映着他疲惫的侧脸,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在坤宁宫时真实得多,也……脆弱得多。
江疏影在窗外看了很久,才轻轻叩了叩窗棂。
贺卿猛地抬头:“谁?”
“是臣妾。”江疏影低声道。
贺卿怔了怔,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看见她一身夜行衣的打扮,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皇后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臣妾……来还东西。”江疏影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
贺卿接过,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已经有些碎了,但还能看出形状。他愣住:“这是……”
“承安偷偷送到长春宫的。”江疏影看着他,“臣妾舍不得吃,留了三块。如今……物归原主。”
贺卿的手指微微颤抖。他当然记得——这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点心,母后常做给他。后来他做了这个给承安吃,承安也很喜欢。没想到……这孩子竟然偷偷给母亲送这个。
“你……”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就为了这个,冒险过来?”
“不只。”江疏影从怀中又取出一叠纸,“还有这些。”
那是承安画的画。一张张,都是歪歪扭扭的线条,但能看出画的是什么——第一张是一家五口,第二张是妹妹被坏人抓走,第三张是爹爹在生气,第四张是娘亲在哭……最后一张,是五只手拉在一起,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字:“一家人,不分开。”
贺卿一张张看完,眼眶渐渐红了。他别过脸,深吸了几口气,才转回来,声音依旧冷硬:“你给朕看这些,是什么意思?”
“臣妾想告诉皇上,”江疏影看着他,眼中泪光闪烁,“无论臣妾做错了什么,无论皇上有多生气,至少……我们还有承安,还有归儿。至少孩子们,还想要一个完整的家。”
这是她三个月来,第一次在贺卿面前示弱。
贺卿沉默了很久。久到江疏影几乎以为他会摔门而去,他才缓缓开口:“你知道朕最气什么吗?”
“气臣妾骗您。”
“不。”贺卿摇头,“朕气的是……你不信朕。不信朕能保护你们,不信朕能处理好一切,不信朕……会站在你这边。”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逼她与自己对视:“疏影,我们成亲七年了。七年里,我们经历过多少生死关头?太湖刺杀,漠北之行,还有宫里这些明枪暗箭……哪一次,朕没有护着你?哪一次,朕没有信你?”
江疏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臣妾知道……”
“你不知道。”贺卿打断她,“你若知道,就不会一个人扛着,就不会送走念安,就不会……什么都不告诉朕。”
他松开手,转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这三个月,朕想了很多。想你是不是真的不爱朕了,想你是不是后悔进宫了,想你是不是……从来就没真正属于过这里。”
“不是的!”江疏影冲口而出,“臣妾从来没有后悔!臣妾只是……只是怕。”
“怕什么?”
“怕失去。”江疏影走到他身后,声音哽咽,“皇上,臣妾这一生,失去的太多了。师父,师门,江湖……每一样都是臣妾珍视的,可每一样都留不住。如今臣妾有了您,有了孩子们,这是臣妾最后、最珍贵的拥有。臣妾怕……怕有一天,连这些也留不住。”
她顿了顿,终于说出了藏在心底最深的话:“尤其是念安。她还那么小,那么单纯。臣妾看着她,就像看着当年的自己——被命运推着走,没有选择。臣妾不想她也这样。臣妾想给她……选择的权利。”
贺卿的背影僵住了。
许久,他缓缓转身,看着她含泪的眼睛:“所以你真的……送她走了?”
江疏影咬住下唇,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送去了哪里?”贺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一个……安全的地方。”江疏影终于松了口,“一个她可以学自己想学的,做自己想做的,将来……可以选择自己人生的地方。”
“你还打算接她回来吗?”
“等……等时候到了。”江疏影闭上眼睛,“等她长大了,有能力保护自己了,臣妾会告诉她一切。到时候,她想回来,臣妾就接她回来。她不想……臣妾就让她走。”
贺卿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江疏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想,完了。她说得太多了。贺卿不会理解,不会原谅。他会震怒,会把她重新关进长春宫,甚至会……
“好。”
一个轻轻的、却无比清晰的字,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江疏影愕然抬头。
贺卿看着她,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温度——虽然还是冷的,但至少不再是冰封的寒潭:“朕给你三年时间。三年内,朕不会逼你,也不会再追问念安的下落。但三年后,你要给朕一个交代——要么接她回来,要么……告诉朕她在哪里,让朕能远远地看着她平安。”
他顿了顿:“这是朕的底线。你答应吗?”
江疏影的眼泪汹涌而出。她跪倒在地,额头触地:“臣妾……答应。谢皇上……恩典。”
“起来吧。”贺卿扶起她,指尖擦过她脸上的泪,“但朕也有条件。”
“皇上请说。”
“第一,从明天开始,恢复你协理六宫之权。林妃那边,朕会处理。”贺卿看着她,“第二,承安和归儿搬回坤宁宫,由你亲自教养。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第三,不要再瞒着朕做任何事。你可以不告诉朕全部真相,但至少……让朕知道你在做什么。”
江疏影用力点头:“臣妾答应。”
“好。”贺卿松开手,后退一步,“那你回去吧。记住你今晚说的话,也记住朕的条件。”
江疏影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翻窗而出。落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贺卿还站在窗前,望着她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
她施展轻功,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坤宁宫,青黛还没睡,正焦急地等着。看见她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娘娘,怎么样?”
“他……答应了。”江疏影脱下夜行衣,声音有些虚浮,“给了我三年时间。”
青黛喜极而泣:“太好了!那是不是说……”
“但这是有代价的。”江疏影在床边坐下,“从明天开始,我要重新掌权,要教养承安和归儿,要……做一个他希望的皇后。”
“那娘娘……”
“我会做到。”江疏影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这三个月我想明白了——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我要在这深宫里站稳脚跟,要保护好还在身边的孩子,要……为三年后的重逢铺路。”
她握紧拳头:“而这一切的第一步,就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次日清晨,林婉如被一道圣旨夺去了协理六宫之权。理由很简单——“言行失当,御下不严”。据说贺卿在早朝上当廷训斥了林尚书,说他教女无方,纵女骄横。
消息传到坤宁宫时,江疏影正在给承安和归儿试穿新衣裳。承安听说要搬回来跟娘亲住,高兴得手舞足蹈。归儿还小,只会咿咿呀呀地抓着哥哥的衣角笑。
“娘娘,”青黛小声说,“林妃在宫外跪着呢,说要向娘娘请罪。”
“让她跪着吧。”江疏影头也不抬,“跪够一个时辰,再让她进来。”
一个时辰后,林婉如果然来了。这次她没再穿那身刺眼的绯红,换了身素净的浅碧宫装,头上也只簪了几支玉簪。一进门就跪倒在地:“臣妾知错,请娘娘责罚。”
江疏影抱着归儿,慢条斯理地哄着,等林婉如跪得膝盖发颤了,才淡淡开口:“起来吧。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林婉如颤巍巍地起身,脸上再无往日的骄矜:“谢娘娘宽宏。”
“本宫不是宽宏,”江疏影抬眼看着她,“只是懒得计较。但从今往后,林妃最好记住——这后宫,还轮不到你做主。”
“臣妾……记住了。”
“退下吧。”
林婉如如蒙大赦,匆匆退下。承安从屏风后探出头来,小声说:“娘亲好厉害。”
江疏影笑着摸摸儿子的头:“承安要记住——对这宫里的人,要么不动,要动就要一击必中。心软,只会害了自己,也害了你要保护的人。”
承安似懂非懂地点头。
江疏影望着窗外明媚的春光,心中一片清明。
三年。
她只有三年时间。
三年内,她要稳固后位,教养儿子,打理天机阁,还要……为女儿铺一条回家的路。
路还很长,很难。
但她已经找回了走下去的勇气。
而这一切,都从今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