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粪秽中的意外线索

疼痛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在路德维希的肠腹间盘踞、绞紧。

那不是骑士决斗后肌肉的酸痛,也不是饥饿导致的胃部抽搐,而是一种源自内部的、腐烂般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腹腔深处那团溃烂的火焰——那是溃疡性结肠炎在肆虐。在这个没有显微镜、没有免疫学的年代,人们管这叫“圣痕”,一种上帝降下的诅咒,或者是魔鬼钻进了肠胃。

路德维希蜷缩在麦秆堆里,冷汗浸湿了他粗麻布制成的衬衣。透过破败茅草屋的缝隙,他能看见远处黑漆漆的森林,以及更远处,那座矗立在山崖上、如同巨兽般的兰伯特城堡。

“铁叉!你要是再装死,我就把你扔进猪圈里去!”

一只粗糙的大手揪住了路德维希的头发,将他从麦秆堆里提了起来。是磨盘,他那个老实巴交却力大无穷的朋友。磨盘的脸上满是焦急,手里还提着一根用来赶猪的荆棘条。

“我……动不了。”路德维希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喘息。他刚想挣扎,一股剧烈的绞痛猛地袭来,让他不得不弓起身子,像一只煮熟的虾米。

“该死的‘红痢’!”磨盘咒骂了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和厌恶,但还是松开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黑面包,硬塞进路德维希手里,“这是我在猪槽边捡的,还没被猪啃。你快吃点,待会领主的税吏就要来了,如果你不能下地干活,咱们俩都得被卖到采石场去!”

路德维希看着那个沾着猪食和泥土的黑面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在这个中世纪的庄园里,食物是稀缺的,但对于患有严重炎症性肠病的他来说,这个由发霉谷物和麸皮制成的粗糙面包,无异于一把裹满细菌的利刃。麸皮会划伤本就脆弱充血的肠黏膜,发霉的谷物会引发剧烈的免疫排斥。

吃了它,或许能撑过一时的饥饿,但很快就会迎来更猛烈的爆发——黏液脓血便,脱水,直至虚弱而死。

“我不吃这个。”路德维希推开面包,眼神死死盯着磨盘,“给我蜂蜜,还有新鲜的羊奶。”

磨盘愣住了,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你在说什么胡话?蜂蜜是给老爷们治病用的贵重东西,羊奶?那是给刚出生的小羊羔喝的!你现在拉得像筛子一样,喝凉水都会送命,还喝羊奶?”

路德维希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的是另一个世界的记忆——那个他原本生活的、高度发达却充满污染的星际时代。

在那个时代,他是联邦最年轻的肠道免疫学博士。他研究了一辈子炎症性肠病(IBD),包括溃疡性结肠炎和克罗恩病。他深知,这两种病的本质是免疫系统对肠道菌群的错误攻击,而修复的关键,在于“屏障”和“菌群平衡”。

在这个卫生条件极差、普遍饮用啤酒代替水的中世纪,想要活下去,必须构建一道物理和生物的双重防线。

“磨盘,听我说,”路德维希抓住了朋友粗糙的手腕,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去偷,去求,去给我弄一点最纯的野花蜜。如果弄不到羊奶,就弄点刚挤出来的、没发酵的牛奶,我要用它来……治病。”

磨盘看着路德维希那双在昏暗茅屋里闪烁着异样光芒的眼睛,迟疑了一下。他认识路德维希十年了,从未见过这个总是沉默寡言的农奴露出过这样的表情,那不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疯子,倒像是一个……握有秘密的巫师。

“你真的能治好?”磨盘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领主说了,今年的收成不好,凡是不能下地干活的‘废料’,都要被送去给城堡里的老爷们试药。听说那药能让人长生不老,但也可能让人变成行尸走肉。”

路德维希的心猛地一沉。

试药?在这个时代,贵族们为了追求长生,会服用各种重金属和奇怪的草药。如果被送去当试药的“小白鼠”,那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必须在那之前,修复好自己的肠道。

“我能治好。”路德维希咬着牙,从麦秆堆里摸出一把生锈的短刀,塞进磨盘手里,“拿着这个,去林子里。别管什么禁忌,我要最干净的水源,最天然的糖分,还有……蛋白质。”

磨盘看着那把短刀,又看了看路德维希苍白却坚毅的脸,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好,铁叉,如果你骗我,我就把你那三只鸡全炖了。”

磨盘走后,茅屋里只剩下路德维希一个人。

腹部的疼痛一阵紧似一阵,他知道,这是肠道黏膜在脱落,是溃疡在扩大。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肠外营养支持的时代,一个农奴得了这种病,唯一的结局就是被扔进粪坑等死。

但他不一样!

他脑海里回荡着的是星际时代的数据模型:克罗恩病和溃疡性结肠炎的差异,TNF-α抑制剂的原理,以及最关键的——益生菌疗法和肠道休息。

在这个世界,他没有单克隆抗体,但他有更原始、更直接的武器。

他费力地爬到屋角,那里有一个破旧的陶罐,里面装着他偷偷藏起来的几株草药。那是他在森林边缘采到的车前草和洋甘菊——在星际时代的植物基因库里,这两种植物富含的多糖和黄酮类化合物,是修复肠道黏膜的良药。

“上帝啊……”路德维希看着手中的草药,自嘲地笑了笑,“如果你真的存在,那就让我用科学,来扮演一次你的使者吧。”

他将草药放进嘴里,用力咀嚼。苦涩的汁液顺着喉咙滑下,那股清凉感虽然微弱,却像是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溃烂的肠道里激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沉重的马蹄声和铠甲碰撞的声音。

“农奴路德维希在吗?”

一个冰冷、傲慢的声音响起,那是领主的管家,手里拿着一根象征权力的皮鞭。

路德维希心中一紧。该来的还是这么快。

他迅速将剩下的草药藏进麦秆堆深处,强撑着身体爬起来,扶着墙壁站稳。

门被一脚踹开。

管家带着两个全副武装的骑士站在门口,目光轻蔑地扫过这间破败的茅屋,最后落在路德维希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

“领主有令,”管家扬起下巴,用鞭梢指着路德维希,“由于你长期无法从事重体力劳动,且患有‘污秽之症’,现剥夺你的一切劳役义务。即刻起,你将被送往城堡地窖,作为第一批‘圣药’的试用者。”

路德维希的心沉到了谷底。

试药。果然来了。

但他注意到,管家的眼神在扫过他手中那个被咬了一口的黑面包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等等。”路德维希突然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我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你们在找一种能让人强壮、不生病的药,对吗?”

管家皱起眉头:“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路德维希深吸一口气,直视着管家的眼睛,“因为我在地里干活的时候,发现了一种只有上帝才知道的秘密。那种‘红痢’,并不是诅咒,而是一种……筛选。”

“筛选?”管家愣住了。

“只有身体里拥有‘圣洁之血’的人,才会得这种病。”路德维希胡编乱造着,但他的话语却充满了蛊惑力,“我是被选中的人。你们的药,或许能让我活下来,但只有我,才知道如何真正地‘治愈’它。因为只有我能感知到体内的‘恶魔’在何处。”

他赌对了。

在这个迷信与愚昧并存的年代,这种听起来荒诞不经的解释,反而最容易被接受。

管家的眼神变了,从轻蔑变成了审视,最后变成了一种狂热:“你是说……你是自愿承受这种痛苦的?”

“是的。”路德维希点了点头,腹部的剧痛让他额头上渗出冷汗,但这看在管家眼里,却像是某种神圣的受难。

“带我去城堡。”路德维希伸出手,“但我要带着我的草药。如果我死了,你们的‘长生不老’就永远是个梦。”

管家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给他披件斗篷,带走。记住,如果他敢耍花样,就把他扔进粪坑里喂猪。”

路德维希任由两个骑士粗暴地架起他,拖向门外。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茅屋,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庇护所,也是他即将开启“菌群革命”的起点。

磨盘,希望你能快点回来。

路德维希在心里默默念道。

因为我需要你帮我,在这个充满了致病菌的中世纪,种出一片只属于我的、无菌的“伊甸园”。

马车启动,向着山顶的城堡驶去。路德维希闭上眼,感受着肠道里那场正在进行的残酷战争。

这场仗,他必须赢。

因为只有赢了,他才能活下去,才能找到彻底治愈溃疡性结肠炎和克罗恩病的终极答案——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利用最原始的发酵和筛选技术,培育出属于他的“超级益生菌”。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