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仇人

酒店房间的门在身后合拢，秦晓风将背上的苏研心放到床上，拿出浴室的毛巾给她擦头发上的水。

房间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昏朦，足够看清彼此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苏研心醉酒的眼神迷离：“说吧，费尽心思找我什么事。”

“我想请你做我的经纪人。”他没有任何迂回。“我和你，完成登顶，成为顶流。”

苏研心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的笑话：

“野心不小啊，秦晓风。蔡俊俊是倒了，可他空出来的那块蛋糕，你以为轮得到你？多少人盯着呢。”

她自己接过毛巾，擦拭了起来：

“你除了唱歌和长的还可以外，还有什么？粉丝凭什么粉你？图你年纪大？还是图你有黑眼圈？”

她说到这里，胃里酒气突然上涌，捂了下嘴，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干呕声。

秦晓风赶紧把垃圾桶拿过来，无奈地说道：“苏总，谈事情就谈事情，人身攻击就过分了啊。”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充满诱惑的笃定：

“你能把我扶持上去，既证明你的实力，又能报复蔡俊俊，还能得到‘流水的顶流，铁打的苏研心’这个称号，一举三得啊。”

苏研心嗤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也有一丝自嘲：

“收起你这套，秦晓风，我不是十八岁的小姑娘，画大饼对我没用。”

“我为什么不选一个年轻、听话、容易掌控的新人？从头打造，所有合约捏在手里，不比选你这个摔得粉碎、还有黑历史的前偶像，省心得多？”

秦晓风沉默了两秒，然后，在昏黄的光线下，他微微侧过脸，露出一个半是玩笑半是自嘲的表情，语气轻佻：

“因为……”他拖长了调子，“我骚啊。”

苏研心明显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

房间里有片刻的寂静。

“……你变了。”

苏研心缓缓开口，声音里的尖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

“两年前的你……心高气傲。”

“人总会变的。”

秦晓风脸上的玩笑神色收敛了，“社会是大锤子，人生就是缓慢受锤的过程。被锤打久了，再硬的骨头，也得知道怎么弯，往哪里弯，才能活下去，才能有机会重新站直。”

“是，小鲜肉容易控制。但他们得到名利太早、太容易了。年轻意味着不定性，意味着膨胀，意味着总有一天，他们会甩开你这个‘控制者’，甚至……”

他意有所指地停了一下，

“反咬一口，就像蔡俊俊那样。你捧红他们，教他们规则，然后看着他们在名利场里迷失，背叛，最后把你耗费的心血变成扎向你的刀。”

“不如从一开始，就选择我。”

秦晓风向前走了一小步，缩短了两人之间微妙的距离，“我相信你的能力，我比任何人都珍惜第二次机会。我们之间，可以抛开那些虚的，直接建立最牢固的利益同盟。”

她脸上的嘲讽和疏离随着秦晓风的话语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强行压抑、却终究溢出的痛苦与迷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秦晓风，你告诉我……为什么？蔡俊俊……他的一切，明明都是我给的。为什么他会背叛我？”

她不是在问他，更像是在问自己。

秦晓风无奈地看着她，这个气势骇人的女人，此刻显得异常脆弱，

“这个世界上，长得帅、人品好的男人，有很多。但绝对没有一个会出现在娱乐圈里。姐姐，你不要在桑拿房里找雪人啊。”

苏研心猛地抬头，眼眶发红，盯着他：“你不就是吗？当年为了赵雯月，前途说不要就不要，多痴情啊。”

“我和赵雯月已经分手了。”秦晓风自嘲地笑了一下。

“事实证明，那种痴情，除了感动自己和毁掉自己，一文不值。”

苏研心擦头发的手停了下来。

“其实……当年《星光之征》，我的第一选择，是你，不是蔡俊俊。”

秦晓风眼神微动。

“但你那时候，满心满眼只有赵雯月，像个傻叉恋爱脑，根本看不到别的路，也不接任何暗示。”

苏研心移开目光，看着地毯上的花纹，“所以我转头选了蔡俊俊，至少他听话，有野心，也懂得抓住机会。”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秦晓风转开话题。

“说点现在的。我接到了《明日嘻哈》的节目邀约，一轮游的价钱谈好了。但这节目水有点浑，我需要专业的建议，我需要你的帮助。”

苏研心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毛巾。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终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脸上所有的脆弱、痛苦、迷茫都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冷静取代。

“秦晓风，在回答你之前，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如果你听完，还觉得我们能合作，那再谈不迟。”

秦晓风看着她，心中隐约预感到了什么，点了点头：“你说。”

“当年……导致你被全网骂‘霸凌队友’，最终被迫退团的那件事，”苏研心语速很慢，

“是我们策划的——我，和蔡俊俊。”

苏研心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眼神里有些许愧疚。

“那时候，蔡俊俊势头不错，但你压得太死。实力、口碑、舞台魅力……你样样比他强。哪怕你公开恋情自毁长城，剩下的基本盘依然让他难以超越。”

“你是他登顶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所以，蔡俊俊负责伪造‘证据’——那些练习室的冲突片段，私下抱怨的录音剪辑。而我……”

苏研心语气混合着愧疚和骄傲，“我负责编一个逻辑完整、细节饱满、能引发最大共情和愤怒的故事，用各种渠道，把它‘合理’地散播出去，引导舆论，煽动情绪。”

一股冰冷的、尖锐的怒意还是瞬间窜遍秦晓风全身，他瞳孔骤然收缩，手背上青筋微微绷起，下颌咬得死紧。

“我猜到了几分，但听到你亲口承认……苏研心，我现在真他么想掐死你。”

苏研心没有退缩，甚至仰起了头，将脆弱的脖颈暴露在他视线下。

“我对你有些愧疚，但不多。这就是娱乐圈，资源有限。我选了蔡俊俊，就得为他扫清障碍。”

“现在，你知道了。你要打要骂都随你。秦晓风，你还愿意，跟你的‘仇人’合作吗？”

秦晓风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词，低低重复了一遍。

“仇人？”

下一秒，他欺身上前，双手撑在苏研心身体两侧的床垫上，将她彻底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瞳孔中自己扭曲的倒影，能感受到彼此灼热而混乱的呼吸。

“你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整整两年！”

“每天，雷打不动，像条狗一样被拴在摄像头前！六小时，八小时，甚至更久！对着屏幕挤出笑脸，唱歌唱到嗓子嘶哑，说那些自己都恶心的奉承话！”

“没有生活，没有朋友，不敢生病，不敢停下！生怕一停，就连这馊饭都没得吃！”

他一把抓起她扔在旁边的湿毛巾，狠狠摔在地上。

“网络主播？呵……说得真好听。本质上，不就是个对着镜头摇尾乞怜、等着施舍的网络乞丐吗？！”

他眼眶通红，里面翻涌着刻骨的屈辱和恨意，却没有一滴泪，

“我得跟那些装疯卖傻的小丑打PK，扯着已经破了的嗓子喊‘家人们帮帮忙’！就为了那点平台施舍的流量！”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我他妈曾经站在能容纳万人的体育馆中央！聚光灯打在我身上，台下是举着我名字、为我尖叫的活生生的人！而现在——”

“是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是屏幕上一个个冰冷的、随时会离开的ID！我的价值，是后台那串随时会跳水的数字！”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相抵，呼吸灼热地喷在她脸上。

“尊严？骄傲？仇恨？在每天睁开眼就要算房租够不够、下顿饭在哪里、下个月公会任务能不能完成的时候——这些玩意儿，他妈的都是奢侈品！”

他死死盯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出他此刻近乎狰狞的脸。

“我现在眼里，只有两样东西。”他声音低下去，却更加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疯狂，“钱，和不用再对任何人摇尾乞怜的地位！”

“我们之间那点破事儿？”他嗤笑一声，满是苍凉和决绝，“跟这两样比起来，算个屁！”

苏研心被他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她仰视着他，呼吸急促。

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上，再也找不到两年前那个少年一丝一毫的影子。

他的眼睛此刻燃烧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绝望与渴望、冰冷与炽热的火焰。

她在《星光之征》决赛后台惊鸿一瞥的那个少年。

眉眼精致，气质干净，面对突如其来的巨大成功，笑容里带着些不知所措的腼腆和真诚的欢喜。

那时的他，像一块尚未被雕琢、却已熠熠生辉的璞玉。

而眼前这个人……璞玉已被现实狠狠摔碎，又从锋利的碎片中，重新拼凑起来。

每一道裂痕里，都填满了不甘和欲望。

这不是重生。

这是……淬炼出了一把刀。一把知道目标为何、并且不介意沾染鲜血和自己过去的刀。

一丝寒意，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兴奋，悄然爬上苏研心的脊背。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合作。

这是一场交易，与恶魔的交易。

而她，或许就是那个亲手放出恶魔，又即将为他注入力量、看着他搅动风云的人。

娱乐圈这片看似华丽、实则腥臭的泥潭，恐怕……真的要变天了。

她勾起了一个冷静而充满算计的笑容，她是在圈内有响当当名号的女人——“铁腕”苏研心

“《明日嘻哈》的合同带了吗？”

“拿来我看看，第一轮就想拿钱走人？秦晓风，你的格局，得改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