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份差事

半个月的时光倏忽而过,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像一层薄纱披在村头的老树上,叶片上凝着的露珠顺着枝桠滚下来,“嗒”地砸在院角的青苔上。晨光从雾缝里漏出来,照射在土墙上,文屹蹲在马棚边,往马槽里添加新晒的带着晨露湿意的草料,枣红马凑过来嚼着,尾巴时不时扫过棚柱上挂着的旧灯笼。

文屹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把磨得发亮的车辕往马身上套,皮革摩擦的声响混着远处村里不知谁家养的公鸡啼叫,散在清冷的空气里。文屹又转身从灶房拎出布包,里头的粗粮饼还带着余温,连同两壶刚灌的热水一起,轻轻搁在车厢角落。今日他要带秀儿去镇上拉脚,多备些吃食准没错,他想着,抬手理了理衣襟,晨风吹过,带着院外野花的淡香。

刚要朝屋里唤“秀儿,我们该走了”,文屹的耳朵里忽然传来一阵清澈的铃响。那声音清凌凌的,不像风吹过屋檐铁马的沉钝,倒像碎冰撞在一起,正是挂在车厢上的那个识魂铃在响。文屹心里“咯噔”一下,快步绕到车厢后头,雾色里,他盯着车厢上的个识魂铃看,铃铛正轻轻颤动,每晃一下,就发出一点细碎的声响,在清晨的静气里格外清晰。

“真的响了?”文屹眉头微蹙,指尖刚要碰到铃铛,脖子上挂着的传音玉忽然泛起一丝温热。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传音玉,那暖意顺着粗布衣裳传到指尖,像块刚晒过太阳的鹅卵石,紧接着,范墨云晴朗的声音便在玉中响起,语调平静却带着不容耽搁的意味:“文屹,即刻改道往西郊乱葬岗去,需要接一位新丧魂魄来禺山办事处,莫要迟了。”

玉上的暖意渐渐褪去,指尖只剩一丝余温。文屹抬头望向院外,雾色似乎更浓了,远处的树影只剩模糊的轮廓,风里的野花香也淡了些,倒添了点说不清的凉意。文屹望着仍在轻响的渡魂灵,又看了一眼车厢里装着粗粮饼的布包,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今日的拉脚活计,是要先搁一搁了,他和秀儿要赶快赶往西郊,早些赶到免得发生变故。

因为是第一次出行任务文屹还有点儿莫名的紧张,手心都冒汗,他把马车套好,扶着秀儿坐在车厢里,赶去西郊。

大概半个月前,初秋的晨露总带着股清冽的劲儿,在西郊村里,有一个破旧的茅草屋,茅草屋破旧不堪,四处漏风,秋风袭来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老婆婆赵桂兰压抑了半生的叹息。她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盖着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薄被,浑浊的眼睛望着漏风的窗棂,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出气多进气少,随时都可能离开人世。

“娘,你这屋也太破了,我们家孩子过来都嫌埋汰。”大儿媳王娟叉着腰站在门口,脚边放着个空了大半的粗粮袋子,“这个月的米我们可送过了,你可别再跟邻居说我们不孝顺。”

大儿子吴大宝在一旁附和他媳妇,对土炕上的赵桂兰说:“就是啊,娘,你也体谅体谅我们,我们俩也不容易,家里好几张嘴等着吃饭呢。你要是实在难受,就自己扛一扛,扛扛就过去了,我们忙着呢,地里一堆活儿等着呢。”话音未落,夫妻俩转身就走。

赵桂兰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浑身难受起不来炕,想喝口热粥,可还没等她把话说出来,吴大宝和王娟就走得不见踪影,屋门就那么大敞四开着。赵桂兰年纪轻轻就守寡,她怕孩子们受委屈就没有再嫁,独自一把屎一把尿把两个儿子拉扯大,又帮着儿子们带大了几个孙子辈,可如今自己老了不中用了谁也不要她了,病了更是没人理,却连口热水热饭都期盼不来。

就在赵桂兰感到心灰意冷的时候,屋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朴素棉袄的身影缓步走进来,是她的大孙女吴月娥。吴月娥手里紧紧地攥着个灰布包,布包有点大,上边带了几个补丁,包角被反复摩挲得起毛,看到炕上气息微弱的奶奶,她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也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奶奶,我来了,您别急,我给您带些吃的来。”

吴月娥快步走到炕边,先把布包轻轻放在炕沿,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先碰了碰赵桂兰的额头,她发现赵桂兰有点发烫,转身去村口打了桶水。回来后,吴月娥将碎布浸湿放在赵桂兰的头上,希望这样能让赵桂兰降降温。

“奶奶,我给您弄了点儿热粥,我扶着您坐起身来,喝口暖和暖和胃。”吴月娥一边轻声哄着,一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裹着两层棉布的木头制小桶,掀开盖子,还带着热气的小米粥香气飘了出来。“奶奶,这是我今早天没亮就熬的小米粥,熬好了就给您送来了,您尝尝,应该不烫了。吃了粥肚子不空,我去找郎中给您看病。”吴月娥用木勺子舀起一点粥,先凑到自己嘴边吹了吹,又用嘴唇碰了碰勺子底,确认温度刚好,才送到赵桂兰嘴边。看着奶奶赵桂兰艰难地咽下一口粥,吴月娥眼眶更红了。

赵桂兰看着吴月娥心中一暖,露出微笑,有气无力地说:“月娥,别去找郎中花那个冤枉钱。咱穷人命贱,看不起病,再说,奶奶这是老了,无药可医。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奶奶不怕死。”

听完赵桂兰的话,吴月娥背过身去,偷偷抹了一下眼泪,转过来又絮絮叨叨地说:“奶奶,您还记得不?小时候我总爱跟在您身后面,您去地里摘豆角,就把我放在坝塄上,怕我晒着,还用树棍和衣服给我搭了个小窝窝。有一次我高烧不退,浑身发冷,您背着我走了好几里地去看郎中,回来的时候鞋都磨破了,脚底板全是血泡,您还对我笑着说不疼。”

赵桂兰慢慢眨了眨眼,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嘴角微微动了动。吴月娥赶紧放下木勺,握住赵桂兰枯瘦的手,那双手满是老茧,指关节因为常年干农活变得粗大,可就是这双手,曾无数次给她梳辫子、塞饴糖。

“奶奶,您别担心我,我家里挺好的,公公婆婆都是心善的人,梁子对我也不错,孩子也乖。我知道您最疼我,从来没因为我是女孩就偏心,弟弟们有的,我一样也不少。”吴月娥声音哽咽着,从布包里又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糖糕,“您看,这是镇上张记的糖糕,您以前总舍不得吃,都留给我。我今天特意买了,您尝尝,还是以前的味道不?”

赵桂兰咬了一小口糖糕,甜意顺着舌尖蔓延一直甜到心里,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吴月娥的手背上。赵桂兰忍着疼痛,有气无力地说:“月娥,又让你破费了,你家里也不宽裕,还有孩子要养。”

“奶奶,跟您比,这算啥呀。”吴月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笑着说,“我嫁人的时候,您偷偷塞给我的二十文钱,我到现在都放着呢,那是您攒了好久的私房钱。现在您老了,我照顾您是应该的,就是我爹娘和叔叔婶子,太让您寒心了。等您好点了,我就接您去我家住几天。”

赵桂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月娥,你是你,他们是他们,奶奶分得清楚,是奶奶没教好他们。有你这份心,奶奶就满足了。”

自那之后没过多少天,赵桂兰就咽了气。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她死后,两个儿子和儿媳妇竟然因为她留下的这间破旧的茅草屋吵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

“这茅草屋本来就该是我们家的,我是老大!自古以来都是长子继承家产。”吴大宝扯着嗓子喊。

“凭啥是你家的?娘活着的时候,也没看你这个长子多照顾,现在人死了倒想占房子!门儿都没有!”赵桂兰的二儿子吴二宝不甘示弱地反驳。

“就是!”二儿媳陈芳把话插了进来,“这房子的房前屋后地方大,就算拆了也能卖不少钱,凭啥只给你们一家?”

几个人越吵越凶,最后竟然大打出手,吴大宝和吴二宝扭打在一起,王娟和陈芳也互相撕扯着头发,两家的孩子们也都上前帮忙,场面混乱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