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夜幕降临时,文屹刚把白天捡的柴火堆在墙角,忽听院门锁“咔嗒”轻响——转头便见两道青影飘进院,正是昨晚的两位冥差,他们的衣摆扫过地面竟没带起半分尘土。
“二位来了?”文屹拽了拽自己的衣角,虽说昨晚已经见过面,但见到冥差他还是心里发怵,小腿嘚瑟。
范墨云点头打过招呼后,开口说:“今晚我们如约而来,先正式地介绍一下,我叫范墨云,他叫谢正林。”
自我介绍之后,范墨云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青铜铃铛,递到文屹面前:“这是识魂铃,你且拿好。”
文屹伸手去接,手指刚碰触到铃铛,就觉一股凉意顺着指尖往身上爬,他忍不住地说:“好凉!”
范墨云解释:“这是冥界之物,自带阴寒之气。”
“哦,原来如此。”文屹拿着铃铛晃了晃,他发现无论怎么用力晃,铃铛都不响,不禁皱起眉:“怎么没声音啊?这铃铛是不是坏了?”
“别胡说八道。”谢正林出声打断文屹的话,“此铃铛平日不论你怎么晃动都不会响,唯有冥界派下任务时,它才会无风自鸣。而且这铃声,普天之下只有接受任务的你才能听见,旁人即便站在你身边,也听不到一点动静。”
文屹眼睛一亮:“那我岂不是不用担心被人瞧出破绽?”
“算你聪明。”谢必安停顿一下,接着又解释道:“这识魂铃是用冥界的一种特殊矿石制造而成,它能带你去寻找任务目标。你可以把它放在马车厢上,让魂魄进入车厢里,再念上束魂咒,将它束缚在车厢。识魂铃还能够安抚躁动的魂魄,使它们更容易与你沟通,讲述自己的遗愿。”
待谢正林说完,范墨云又摸出块洁白无瑕的玉佩,玉身刻着扭曲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范墨云将玉递给文屹,嘱咐道:“这是传音玉,你挂在脖子上,想联系我们时,捏着它默念‘冥音通’,就能与我们说话了。当然这传音玉,只有你能听见我们的声音,旁人见了你对着玉佩说话,只会当你是疯癫了。”
谢正林在旁边解释道:“传音玉看似只是一块普通的玉佩,但内部实则有着精妙的构造。它由两块质地不相同的玉片贴合而成,中间夹着一缕冥界特有的魂丝,不同的玉片分别代表着冥界和人间。”
文屹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上面的符文:“魂魄没有实体,看不到摸不着,那我怎么找?总不能瞎猫碰死耗子吧?”
范墨云上前一步,抓起文屹的手,亲自示范:“你照着我这样做,将食指与中指并拢向外,其余三指屈握,之后向外翻,用两指遮住双眼,念‘阴阳开’,同时慢慢移开手指,再睁眼就能看见魂魄了。”
文屹跟着学了一遍,刚要睁眼,就范墨云按住手。“不可乱用!阴阳眼开一次耗一次阳气,寻常时候若乱开,损了你的性命事小,坏了冥界的规矩事大。”范墨云顿了顿,接着又说,“不过你放心,每开一次阴阳眼,任务结束,我们会给你一颗丹药恢复本源。”
“可我连武功都不会,要是遇到恶鬼怎么办?”文屹缩了缩脖子,眼神里满是算计,“万一我死了,你们又得重新找办事的人,多麻烦啊。”
谢正林闻言,指腹在传音玉上轻轻一敲,玉佩瞬间泛起层青蒙蒙的光:“传音玉除了传音,在一些关键时刻,你可以通过触摸符文,激发传音玉更强大的隐藏能力,短暂开启一个小型的空间通道,你在心中默念要到达的地方,它可以帮你迅速逃离危险区域。我们选你一趟也费了不少功夫,可不想再费第二遍劲儿。”
文屹听了,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可转瞬间又想起一事,搓着手道:“你们还让我读书识字,可私塾先生要收束脩的。我这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哪拿得出钱啊?”
范墨云愣了愣,随即从袖中摸出两吊铜钱,塞在文屹的怀里:“倒忘了这茬。束脩钱我们出,你只需好好学。日后若遇着亡魂留的书信、碑上的铭文,你总不能连字都不认识,耽误了差事。”
文屹低头看着铜钱,眼里闪着光,立刻眉开眼笑,把铃铛和玉佩揣进怀里,又把铜钱小心翼翼地收进袖袋:“二位放心,我肯定好好学!保管不耽误差事!”
范墨云和谢正林对视一眼,范墨云又叮嘱道:“你的任务是按铃铛指引的地点找到亡魂,完成他们的遗愿后,把他们送到禺山脚下,我们在那里设有办事处。记住,差事要紧,不可懈怠。”
说罢,两人身影渐渐变得透明,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文屹捏着怀里的铃铛,只觉那冰凉的触感里,藏着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新日子。
文屹成为冥界禺山办事处的使者后,第一件事就是要考虑如何识字,他也老大不小了,每天有忙不完的活计,还要照顾媳妇周秀儿,所以只能抽空识字。
文屹揣范墨云给的两吊铜钱,没敢多耽搁,先绕到镇上的书铺。他手中攥着那几枚沉甸甸的铜钱,在铺外徘徊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走进去。掌柜见文屹穿着粗布短褂,起初没太在意,直到他指着最基础的《千字文》小声问:“掌柜的,这书……多少钱?”
掌柜瞥了一眼那本被翻得有些卷边的书,报了价。文屹把铜钱数了又数,确认没问题后,才递过去。随后掌柜的把书递给他,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后,指尖忍不住在书上反复轻轻摸,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有属于自己的书,也是他成为使者的第一步。文屹把书包在粗布巾里,贴身揣着,仿佛揣着的是能让秀儿成为正常人的希望。
回到家中,文屹没急着翻开书。他知道自己大字不识一个,直接啃书就跟啃硬石头似的。琢磨了半宿,文屹想起隔壁家的马小虎——那孩子才七岁,已经上了半年私塾,平日里见了他总脆生生地喊“文屹哥”。
第二天一早,文屹特意去点心铺买了两块枣泥糕,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他站在小虎家院门外,深吸了口气才抬手轻叩门板。“谁呀?”院里传来马大叔的声音,紧接着门就开了。
马大叔看见文屹,眼睛一亮:“文屹!你找我有事吗?”
文屹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意:“马大叔,我不是找你,我找小虎有点事。”
马大叔感到意外:“你找小虎?”
文屹点点头。
马大叔侧身让文屹进院子,大声向屋里喊:“小虎,你文屹哥找你。”
“哎!来了!”小虎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小虎出来后,文屹把油纸包递过去,“小虎,哥找你帮个忙。这两块糕你拿着,是哥给你的谢礼。”
马大叔在一旁接话茬,“文屹,有啥话直说,怎么还可套上了?”
小虎没接文屹的东西,挠挠头,“文屹哥,我爹说得对,咱们乡里乡亲的,有啥事吱个声就行,不必这么客气。”
文屹拉着小虎的手,直接把油纸包塞过去,“拿着吧,我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
小虎看向马大叔,见他爹朝他点了点头,他才收下油纸包,闻着枣泥的甜香,却没立刻拆开,仰着小脸问:“文屹哥,你要我帮什么忙呀?只要我能做到,肯定帮!”
“是这样,”文屹摸了摸怀里的书,声音放柔了些,“哥想跟你学认字。你也知道,哥长这么大没摸过书,更别提认字了,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但现在我有个活计,需要认几个字才成,哥也不是要考功名,就想能多认些字,别到时候误了事。”
小虎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满口答应:“认字呀?行!我每天放学回来教你,我们先生说‘助人为乐’是好事!”
马大叔听见他们的对话,才弄明白文屹来意:“文屹,你客气啥,邻里邻居的,这点事儿不算啥。”
文屹对马大叔连忙摆手:“那可不行,我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以后得经常麻烦你们。”
他转向小虎又补充道:“不过哥得事先跟你说清楚,我学认字跟你们在私塾里学习不一样。我不用学那些应付考试的东西,就想先认些常用的字,比如‘天、地、人’,还有跟‘信’‘钱’有关的字。等我有了点基础,再去私塾找先生。”他顿了顿,怕小虎误会,又赶紧解释,“不是哥不想直接去私塾,是哥的情况特殊——我得赶车挣钱,还得照顾你秀儿嫂子,没法跟你们一样按时上课。要是将来去私塾,我也得跟先生说清楚,我只为认字,不图别的,要是先生嫌我麻烦,我就多给些费用也行,只要他肯教我。”
小虎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头:“我明白啦!文屹哥是为了挣钱给秀儿嫂子治病,才要认字的对不对?我肯定好好教你!”
文屹闻言,心里一暖,揉了揉小虎的头:“对,等哥认了字,就能把活计做好,多挣点儿银钱,到时候等你秀儿嫂子好了,恢复正常了,我也教教她,让她看见字就知道是什么意思。”说完,他把怀里的《千字文》掏出来,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字,眼里满是期待,“那今天,就先从这上面的字教起,行吗?”
小虎捧着枣泥糕,脆生生地应道:“行!文屹哥你看,这个字念‘天’,天地的天……”阳光透过院墙上秋豆角的藤蔓,洒在两人身上,也洒在那本带着墨香的书上,照亮了文屹眼底的希望。
马大叔看见学习劲头十足的文屹直摇头,心想:“这周秀儿,怕是一辈子也不能好了。哎!文屹和周秀儿都是可怜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