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秦川发现这个游戏与现实的诡异联系后,正思忖着还能做些什么,楼上突然爆出一阵鬼哭狼嚎的吼叫:“你他妈会不会玩!玩不来就重开!”声音透过楼板砸下来,带着股要把房顶掀翻的蛮劲。秦川听出来了,是王典,杨碧霞那个二十七岁的儿子。他心念一动,重新坐回电脑前。
游戏界面里,市政政策的选项密密麻麻。他的鼠标滑过“限行”、“税收”、“公共安全”,最后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选项上:**“夜间静音条例(22:00-06:00)”**。下面有一行小字说明:**对夜间产生过量噪音的个人或单位进行警告、罚款。**秦川移动鼠标,在那个方框里轻轻点了一下,打了个勾。
几乎是同时,搁在桌边的手机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本地政务公众号“潮汐南岛”的推送标题:《关于进一步营造安静舒适居民夜间环境的通告(征求意见稿)》。秦川拿起手机,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慢慢扯开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看来,”他低声自语,“还真能沾上点边。”他仰头看了看天花板,那里又传来一阵激烈的叫骂和什么东西被砸的闷响。“这可是你自己撞上来的,王典。”
他关掉电脑,起身走到楼上605门口。门内的喧哗没有丝毫减弱,游戏音效、吼叫、脏话混作一团。秦川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门板。
里面的声音顿了一瞬,随即是拖鞋趿拉地面的声响,门被猛地拉开。一股混杂着烟味、外卖油腻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涌出来。王典堵在门口,他个子不算高,但骨架宽,穿着件领口有一圈明显油渍的黑色卫衣,外头胡乱套着件红黑格子衬衫,没扣扣子。下身是条松垮的牛仔裤,膝盖处鼓着包。头发是烫过的羊毛卷,此刻油腻地耷拉着。他眼睛布满血丝,瞳孔里烧着一团躁郁的火,上下扫了秦川一眼,张嘴就骂:“敲你妈!家里死人了?奔丧啊?”
秦川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压得平稳:“王哥,我不想跟你吵。麻烦你声音小点,半夜了。”
“老子乐意!关你屁事!”王典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秦川脸上,他往前逼近半步,胸口几乎抵到秦川,“滚蛋!再啰嗦信不信我揍你?”
秦川没退,反而抬眼看了看王典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语气里掺进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我一个小租户,怎么敢跟王哥您比。您继续。”说完,他还真像旧戏文里那样,敷衍地抱了抱拳,转身就下了楼。回到屋里,他默默点开手机的录音功能,对准天花板。王典那充满了戾气的叫骂和砸东西的声音,被清晰地收了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凌晨三点,窗外的城市只剩下零星灯火。楼上的噪音非但没停,反而变本加厉,夹杂着胜利的狂吼和失败的咒骂。秦川掐灭烟头,再次走上楼。这次他没敲门,而是提高了音量,对着那扇门说:“叫你一声王哥,还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凌晨三点了!打你那免费游戏能不能闭上嘴?你不睡,整栋楼的人都不用睡了是吧?”
门内静了一刹,随即门被更大力度地拽开。王典显然没料到秦川还敢上来,愣怔之后,恼羞成怒彻底炸开:“你他妈有完没完!老子爱叫就叫!你算老几?皮痒了找打是不是?”他挥舞着拳头,脖颈上青筋暴起。
秦川索性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抱起双臂,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楼道灯下显得有点冷:“打人?我可不敢。您家是‘地主’,我哪敢动手。”
就在这时,旁边602的门也开了。杨碧霞披着一件褪了色的碎花绒布睡衣,头发像枯草般支棱着,趿拉着棉拖鞋就冲了出来。她根本不管缘由,一根干瘦的手指直戳秦川的鼻尖,尖厉的嗓音瞬间撕裂了楼道的寂静:“你个外地来的穷酸货!敢管我儿子?!我儿子喊两句怎么了?天塌了?!没有我们把房子租给你们这些外乡人,你们他妈还在桥洞底下挺尸呢!给你脸了是不是?滚!赶紧滚!”
秦川不再废话,直接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正在拨号。“喂,社区值班室吗?我是7栋2单元503的租客秦川。我要投诉605严重噪音扰民,并且现在住户正在对我进行人身威胁和辱骂,地址是……”
“你他妈还敢打电话!”王典眼见母亲开了腔,气焰更盛,猛地往前一扑,劈手就去夺秦川的手机。秦川下意识一躲,手机没被抢去,却被王典的手肘狠狠撞到手腕,手机脱手飞了出去,“啪”地摔在水泥地上。秦川弯腰去捡,刚低下身,王典竟抬腿就踢,鞋尖正踹在秦川的太阳穴附近。
秦川脑子里“嗡”地一声,眼前发黑,一股混杂着疼痛、愤怒和憋屈的火直冲头顶。那是一种被逼到墙角、长期压抑后的动物般的应激反应。他几乎没经过思考,借着弯腰的姿势猛地直起身,抡圆了胳膊,用尽全力一巴掌扇了回去!
清脆的响声在楼道里炸开。
王典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懵了,捂着脸倒退一步。电话并没有挂断,社区值班员显然听到了这边的冲突声,急促的声音从地上的手机里传来:“喂?喂!什么情况?我们马上派人过来!”
一阵仓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很快从电梯方向传来。来人是个中年男人,有些发福,穿着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皱巴巴的POLO衫。他脸圆,肉有些松垮,眼袋很重,眉头习惯性地锁着,正是社区负责人宋翔军。他在这里干了十几年,眼前这对母子,是他台账上重点标注的“老麻烦”。
宋翔军先看了一眼捂着脸、眼神凶狠的王典,又瞥了一眼叉着腰、嘴里不干不净的杨碧霞,最后快步走到秦川身边,扶住他的胳膊。“小伙子,怎么样?没事吧?”他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语气还算稳。
秦川顺势用手紧紧捂住被踢到的额角,眉头拧在一起,吸着气说:“头……头疼得厉害,他刚踢我这儿了。”他适时地让声音带上一丝痛苦和虚弱。
“哎呀宋主任!你可要听我们说啊!是这个小瘪三先动的手,他……”杨碧霞立刻拔高嗓门,想要抢占先机。
“行了!”宋翔军猛地抬起手,打断了她的表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疲惫与厌烦,“杨碧霞,你儿子二十七了,是成年人!是完全行为能力责任人!不是三岁小孩需要你当监护人!你还想护到什么时候?”
他心里的火窝了不是一天两天。这杨碧霞,原来是县城边上村里的,后来进了国营纺织厂,硬是干到退休。南岛成了经济特区,几个县改成了区,发展起来后又搞旧城改造。她家那片当时挨着城边的村子,正好在拆迁范围里,按面积赔了房子。退休工资加上房租,日子过得比许多年轻人都滋润。可这母子俩,仗着本地人的老底子和几套房的底气,行事越发乖张。前阵子她那辆老头乐违规占着消防通道,被消防拖走教育的事,宋翔军还记忆犹新。那会儿她就闹过一场,最后还不是灰溜溜认了?这些年来,因为他们家这些破事,调解记录写满了几大本,鸡飞狗跳没个消停,弄得整个社区评价都受影响,宋翔军自己十几年来职位动也不动,心里怎能没有怨气?
此刻,他看着秦川明显吃亏的样子,再看到王典那副跋扈的模样和杨碧霞惯用的撒泼姿态,那股积压已久的恼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出口。
“先把人打了,还有理了?”宋翔军声音冷了下来,对着王典和杨碧霞,“手机摔坏了,人打伤了,噪音扰民证据确凿。这次不是调解几句就能完的。你,”他指着王典,“成年人,动手打人,等着派出所来处理吧。还有你,”他看向杨碧霞,“别再扯什么本地外地的,上次消防拖车的事儿才过去多久?你们家惹的事还少吗?”
杨碧霞听到“消防拖车”几个字,脸上嚣张的气焰像被针扎了一下,萎顿了几分。她张着嘴,那句惯常的“造孽啊”卡在喉咙里,一时竟没能嚎出来,只是瞪着眼睛,胸口起伏着。王典捂着脸,眼神闪烁,也不敢再吱声。
宋翔军看着秦川,问道:“小伙子,这个事情,你打算怎么处理?”
秦川没立刻回答。他伸手进外套领口,从脖子上摘下一个挂着的小巧黑色方块——是个运动相机。他把它托在掌心,像托着一枚黑色的棋子,平静地说:“宋主任,刚才他们骂人、抢手机、动手踢我,包括之前持续的噪音,这里面都录得清清楚楚。证据确凿。我不接受调解,直接走法律程序。”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杨碧霞,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钉在地上,“还有,杨碧霞,我租的房子不是你的产权。我不欠你的,更不该受你这套。”
宋翔军的目光落在那黑色的小方盒上,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他心里那潭被多年琐碎纠纷搅浑的水,忽然像被投入了一块明矾。这东西……来得正是时候。他脸上那份惯常的、疲惫的调解神色淡去了些,腰板似乎也不自觉地挺直了一点。“好。”他只回了一个字,短促,有力。终于,手里有了点像样的东西,能治治这对了。
杨碧霞起初没听明白“法律程序”是什么意思,或者她听明白了但拒绝相信。直到看见宋翔军脸上那不容置疑的神色和秦川手里那个冰冷的黑盒子,她才像被开水烫了脚,猛地跳起来,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又尖又利的嚎:“法律程序?!你吓唬谁?!你个天杀的外地……”
“闭嘴!”宋翔军一声低喝,打断了她即将喷涌而出的污言秽语。他脸上再没有一丝应付的耐心,只有公事公办的冷硬,“杨碧霞,你儿子涉嫌殴打他人,损坏财物,证据人家有。你再闹,就是妨碍公务。有什么话,去派出所,跟警察说!”
杨碧霞的嚎叫卡在喉咙里,变成一阵嗬嗬的怪响。她看着宋翔军,又看看秦川手里那个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黑盒子,最后看向自己儿子——王典捂着脸,眼神躲闪,刚才那股凶蛮劲早已泄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脸惹祸后的惶恐和茫然。她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那句“造孽啊”终究没能再嚎出来,只是胸膛剧烈起伏,像只被扔上岸的鱼。
秦川没再多看他们一眼。他跟着宋翔军去了社区办公室,初步做了登记,提交了相机里的视频。然后在宋翔军的建议下,直接去了附近医院的急诊。
医院里的灯光白得刺眼,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医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手指干燥冰凉,在秦川额角被踢中的地方按了按。“这里痛?晕不晕?恶心吗?”秦川一一答了。老先生开了单子,让他去做CT。等待结果的时间很长,秦川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看着惨白灯光下匆匆来去的人影,额角一跳一跳地痛。那份痛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荒诞,又真实。
片子出来了。老医生对着光看了半晌,指着胶片上一处细微的阴影:“喏,这里。轻微脑震荡,软组织损伤。不算太重,但也得好好休息,观察。”他在病历上唰唰地写着,字迹潦草却有力。“这个,如果要处理纠纷,是有用的。”
秦川拿着那张薄薄的诊断书和CT报告,纸片似乎有了重量。他从手机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名字——孙睿。高中同学,当年考上了南岛大学法律系,一路读到硕士,据说现在已是小有名气的金牌律师,专打民事纠纷。
电话接通了,那边的声音沉稳干净,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职业性关切。秦川把事情简要说了一遍,提到了视频证据和医院的诊断。孙睿静静地听完,只问了几个关键细节,然后说:“材料发我。这个情况,对方全责。可以主张医疗费、误工费、财物损失和精神损害赔偿。我来处理。”
孙睿的动作比秦川预想的还要快。律师函当天下午就发到了社区和派出所。视频证据清晰无疑,诊断证明白纸黑字。面对孙睿这位熟知本地司法脉络的金牌律师有条不紊的推进,以及“故意伤害”、“寻衅滋事”这些可能触及刑责的字眼,杨碧霞母子起初的嚣张和撒泼,在冰冷的法律程序面前迅速土崩瓦解。调解了几轮,他们最终松了口。
签协议那天,还是在社区办公室。杨碧霞仿佛几天之间老了十岁,那身悍气被抽走了,只剩下满脸的灰败和不甘,她紧紧攥着一个旧布包,指节发白。王典则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协议条款明确:王典对其殴打他人、损坏财物行为具结悔过,赔偿秦川医疗费、误工费、手机维修费及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五万三千元。
钱是当场转账的。秦川手机响起提示音时,他看了一眼屏幕,确认数字无误,然后在那份调解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走出社区办公室时,天色已近黄昏。秦川摸了摸额角,那里还贴着纱布,隐隐作痛。五万三,不算一笔小钱,但似乎也填不满这些日子积压下的那份憋闷和荒诞。他回头看了看那栋熟悉的居民楼,605的窗户紧闭着,帘子拉得严严实实。
风从楼宇间穿过,带着入夜前的凉意。他拉紧外套,朝自己的单元门走去。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协议签了,钱转了。但事情并没有像杨碧霞以为的那样“破财消灾”就告终。
孙睿律师在电话里对秦川说得明白:“对方虽然赔了钱,但那是民事赔偿部分。你这份伤情鉴定——轻微脑震荡,已经构成了轻微伤。王典踢踹你头部的行为,有视频为证,性质恶劣。这不仅仅是民事纠纷,已经涉嫌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甚至可能触犯《刑法》中的故意伤害条款。更重要的是,他们长期噪音扰民、辱骂威胁、事后抢手机毁坏财物、杨碧霞多次公然侮辱他人并阻挠社区调解,这一系列行为放在一起看,符合‘寻衅滋事’的构成要件。我的建议是,不和解,追究到底。”
秦川握紧了手机,额角的纱布下隐隐作痛。“孙睿,按你说的办。需要我做什么?”
“把医院的所有病历、发票、伤情鉴定报告原件都给我。你本人配合做一次详细的司法伤情鉴定。剩下的,交给我。”孙睿的声音平稳而笃定,像一把已经出鞘三分、寒光隐现的剑。
几天后,秦川在孙睿的律师事务所见到了他。孙睿比高中时清瘦了许多,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他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人时专注而迅速,像能瞬间扫描出关键信息。办公室里堆满了卷宗,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和纸张油墨混合的味道。他接过秦川递来的文件袋,动作利落,一边快速翻阅,一边用笔在便签上记录要点。
“视频我看过很多遍了,”孙睿抬起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王典踢你头部这一下,动作非常清晰,力度不小,而且是在你毫无防备、弯腰捡东西的时候。主观恶意明显。医院的诊断和司法鉴定的结论一致,轻微伤。这是硬证据。”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另外,我从宋主任那里,还有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杨碧霞、王典母子长期以来的诸多行为记录。包括但不限于多次占用消防通道(已有消防部门处罚记录)、深夜噪音扰民被多次投诉、对多名租客进行地域歧视性辱骂、在社区调解过程中撒泼打滚妨碍公务……这些,都是佐证其‘寻衅滋事’行为模式的有力材料。”
秦川听着,感觉胸口那股郁结的气,正被孙睿条理清晰的话语一丝丝导出。“他们会怎么样?”
“我们的诉求很明确,”孙睿身体微微前倾,“第一,王典殴打他人致轻微伤,依法应予治安拘留,若检方认为情节严重,可提起公诉,追究其刑事责任。第二,杨碧霞、王典母子长期、多次实施辱骂、恐吓、滋扰行为,破坏社会秩序,造成恶劣影响,涉嫌构成寻衅滋事。我们将正式向公安机关报案,要求立案侦查。”他推了推眼镜,“民事赔偿他们给了,那是他们应该付出的代价。但公共秩序和社会规则,不能只靠赔钱来了事。有些人,不真正碰一碰法律的边界,尝一尝违法的后果,是不会懂得收敛的。”
报案、提交证据、配合调查……流程在孙睿的推动下高效而冷静地进行。公安机关受理后,很快传唤了王典和杨碧霞。
再次见到这对母子,是在派出所的调解室(这次是正式问询前的谈话)。杨碧霞穿了件看起来较新的暗红色外套,但头发依旧有些乱,眼神里惯有的跋扈被一种强撑着的虚张声势和隐隐的惶恐取代。王典则缩在她旁边,穿着那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脸色发白,眼睛看着地面,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负责的警官姓李,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人,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两人身上扫过。孙睿和秦川坐在对面。
李警官首先播放了秦川提供的视频片段。安静的调解室里,王典的咒骂、抢手机的动作、那一脚踢在秦川头上的闷响,以及杨碧霞尖锐的辱骂,被清晰地还原出来。王典的头垂得更低了,杨碧霞的嘴唇开始哆嗦。
“王典,视频里的行为是你做的吗?”李警官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我当时在气头上……”王典试图辩解。
“回答是,或者不是。”李警官打断他。
“……是。”王典的声音细若蚊蚋。
“踢受害人头部,知道可能造成什么后果吗?”
王典不吭声。
“轻微脑震荡的诊断报告在这里。”李警官把报告推到他们面前,“这已经构成故意伤害他人身体,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可处拘留并罚款。如果鉴定构成轻伤,就是刑事案件。”
杨碧霞一下子急了:“警官!我们赔了钱了!五万多呢!两清了呀!”
“赔偿是民事责任,”孙睿平静地开口,声音在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是你们对秦川先生个人损失的弥补。但你们的行为,尤其是王先生踢踹他人要害部位的行为,以及你们长期、多次的滋事扰民、公然辱骂等行为,侵害的是社会管理秩序,是法律所要维护的公序良俗。这不是私了能解决的问题。”
李警官接着孙睿的话,目光转向杨碧霞:“杨碧霞,根据我们调查和社区提供的情况,你和你儿子长期在居住区域制造噪音,多次辱骂、歧视外地租客,占用公共通道,并在工作人员调解时无理取闹,公然侮辱他人。这些行为,涉嫌构成‘寻衅滋事’。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我们是本地人!说他们几句怎么了?房子是我们的!”杨碧霞又祭出了她那套理论,但声音已经发虚,带着颤音。
“法律面前,没有本地人外地人之分。”李警官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你这些话,恰恰证明了你们主观上的蛮横和对他人的蔑视!本地人就可以随意辱骂、殴打他人?就可以不遵守社会公德和法律?”
杨碧霞被噎得哑口无言,脸涨成了猪肝色,胸膛剧烈起伏,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王典更是吓得浑身发抖。
后续的司法程序像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机器,一旦启动便依律运转。警方综合了视频证据、伤情鉴定、社区多次调解记录、其他租户的证言、消防部门的处罚记录等,认定王典的行为构成故意伤害(轻微伤)和寻衅滋事,杨碧霞的行为亦构成寻衅滋事。案件被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
在确凿的证据链和孙睿有力的法律意见面前,检方很快提起了公诉。法庭上,王典和杨碧霞请的律师试图辩解是“民间纠纷”、“一时冲动”、“已积极赔偿”,但在公诉人列举的一桩桩、一件件事实面前,显得苍白无力。法官是一位神色严峻的中年女性,她仔细查阅了所有证据,听取了双方陈述。
最终,法院判决:
王典,犯故意伤害罪(情节轻微,但性质恶劣),判处拘役四个月;犯寻衅滋事罪,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八个月,缓刑一年执行(因系初犯且已赔偿,适用缓刑,但罪名成立)。
杨碧霞,犯寻衅滋事罪,判处拘役三个月,缓刑六个月。
同时,判决重申了此前已达成的民事赔偿协议有效。
法槌落下,声音清脆而冰冷。站在被告席上的王典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杨碧霞则像被抽掉了脊梁骨,呆呆地站着,那张惯于撒泼叱骂的嘴微微张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某种接近于恐惧和茫然的神色。她或许终于模糊地意识到,那五套拆迁房和所谓的“本地人”身份,并不能真正构成她和她儿子横行无忌的堡垒。有些界线,踩过了,是真的要付出代价的。
走出法院,天色有些阴沉。孙睿拍了拍秦川的肩膀:“法律给了他们应得的惩戒。虽然缓刑不用立即进去,但案底是背上了。对他们这种人来说,这比单纯赔钱更难受。以后但凡再惹事,就是累犯。”
秦川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额角早已愈合的伤痕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隐约的感触。他回头看了一眼庄严肃穆的法院大楼。这场始于深夜一声游戏怒吼、一次虚拟删除的荒诞冲突,最终以一种现实而冷峻的方式画上了句号。游戏里的“删除”或许带有虚幻的快意,而现实中的法律,则像一把缓慢而精确的手术刀,割开了脓包,留下了疤痕,也试图重塑某种被破坏的秩序。
风起了,带着海港城市特有的咸湿气息。秦川拉紧衣领,汇入了法院外人来人往的街道。生活还在继续,钢筋混凝土的森林里,故事永不落幕。只是有些角落,或许能因此获得片刻的、来之不易的安静。
秦川心里暗忖:真不错,无缘无故还白白赚了几万块钱。不过,杨碧霞那两个畜生肯定要想办法报复我。他踩下油门,黑色的比亚迪汉无声地滑入小区。
刚到小区门口,就听见几个围坐在花坛边的居民正说得热闹。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压着嗓子,语气里带着夸张的唏嘘:“听说了吗?杨碧霞那个儿子,几天前晚上打游戏大吼大叫,被一个外地来的小伙子说了几句,竟然把人家给打了!现在判了,好像是缓刑……”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手里摇着蒲扇的老头立刻接上,声音浑浊却透着快意:“杨碧霞那一屋子,就没一个好东西!特别是她,净干些不是人的事。我看呐,这事儿没完,这家子肯定还得闹!”
秦川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缓缓走过,这些话像风一样刮过他耳边,没留下什么痕迹。他径直走到自己租住的单元楼下,掏出钥匙。
果然,杨碧霞正堵在他家门口。她今天换了件暗紫色的棉袄,头发依旧胡乱挽着,一双眼睛像淬了毒的钩子,死死盯着秦川。看到秦川走近,她喉咙里挤出声音:“你今天敢进去试试?”
秦川眼皮都没抬,仿佛面前是团空气。他拿出钥匙,对准锁孔。
“我说了,你今天进不去!”杨碧霞猛地挪动身体,用她那干瘦的身板死死抵住门板,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楼道里激起回音。
秦川停下动作,慢慢转过头,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杨‘地主’,我进不进去,跟你有什么关系?毕竟,你现在可是缓刑。”他刻意放慢语速,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在这六个月里,你要是没好好表现,万一……真去监狱里呆上几个月,那可就不太好办了。”
“监狱”两个字像两根冰锥,猝不及防地扎进杨碧霞耳朵里。她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肩膀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抵着门板的力道也松了半分。但她嘴上仍硬着:“你……你少吓唬人!”
就在她气势一滞、下意识后退的瞬间,秦川手腕一拧,“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开了。他侧身,利落地推开门,闪身进去,随即“砰”地一声将杨碧霞那张因惊怒而扭曲的脸关在了门外。
屋内瞬间安静。秦川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能听见门外传来杨碧霞粗重而不甘的喘息,还有她气急败坏用脚踢了一下门框的闷响。他扯了扯嘴角,径直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红光氤氲。他点开《都市天际线》,载入“南岛市”存档。熟悉的城市脉络在眼前展开。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无比。点开城市政策面板,手指滚动鼠标滚轮,目光迅速搜寻。
找到了。
「严刑峻法」
他毫不犹豫地点击勾选。下方立刻弹出数个子选项:
【加强重点社区及夜间巡逻密度】
【提升相关违法行为量刑建议基准】
【增设惩罚性赔偿金(基础赔偿额200%)】
【提高行政及刑事罚金数额】
秦川的眼神冷冽,手指在鼠标上快速点击,将所有这些选项一一勾选。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有眼底深处跳动着一点幽暗的火苗。
“是你们要我好看,”他对着屏幕,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那就看看,到底是谁更好看。”
门外,恼羞成怒的砸门声变本加厉,还加入了王典那沙哑的吼叫:“秦川!你他妈有本事出来!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算什么!”
秦川走到门后,对着门板,声音平静地传出去:“我可没那本事出去。毕竟,我又不会被判八个月有期徒刑,外加一年缓刑。我得好好珍惜我这清清白白的一年,不是吗?”
门外的王典被噎得一时语塞,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声。半晌,他才憋出一句满是怨毒的话:“你……你等着二审!咱们走着瞧!”
“我等着。”秦川的声音隔着门板,清晰而稳定。
门外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远去,伴随着杨碧霞不甘心的嘟囔。秦川走回电脑前,看着屏幕上已生效的诸多红色选项,心里那片冷硬的角落,有什么东西悄然落定。这是你们自己,非要往刀口上撞。
王典回到自家屋里,越想越憋屈,那股邪火在胸膛里左冲右突,烧得他眼睛发红。他猛地踹了一脚面前的塑料凳,对着正在咬牙切齿的杨碧霞低吼:“妈!凭什么!凭什么我们要赔他五万多?!凭什么我们现在像过街老鼠?!我看他那辆车挺新的……不如……”
杨碧霞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划?现在划?你疯了!没看见最近巡逻的多了?”她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去,“要弄……也得等晚上,没人看见的时候。”
夜色浓重,小区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杨碧霞捏着一把旧水果刀,刀锋在阴影里泛着一点寒光。她鬼鬼祟祟地靠近秦川停在车位上的黑色比亚迪汉,心脏怦怦直跳。就在她举起手,刀尖即将触碰到光滑车漆的瞬间——
“那边那个!干什么的!手里拿的什么?放下!”一道中气十足的喝问从几步外传来,一个穿着警用反光背心的社区民警正大步朝这边走来,手电筒的光柱直直打在她脸上。
杨碧霞手一抖,刀差点掉地上。她慌忙把刀藏到身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警察同志,没……没干什么,我就……看看车。”
“看看车?”民警走到近前,目光锐利地扫过她藏在身后的手,又看了看她紧张的神色,“杨碧霞是吧?把手里东西拿出来。”
杨碧霞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知道混不过去,只得慢吞吞地把那把水果刀拿出来,递过去,嘴里还不忘辩解:“这……这是我刚买的,想拿回家削水果……”
民警接过刀,看了看,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只是警告道:“大晚上的,别在车辆附近逗留,赶紧回家。”
看着民警走远的背影,杨碧霞松了口气,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恶念吞没。她确认四周无人,迅速蹲下身,用刀尖在比亚迪汉左侧车门上,狠狠划了下去!刺耳的“滋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道长长的、丑陋的白色划痕瞬间出现在深黑的车漆上。
楼上的窗户后,秦川举着手机,将这一幕清晰地录制下来。他甚至还调整焦距,给了杨碧霞那张因为用力而狰狞的侧脸一个特写。行车记录仪的红点,在黑暗中悄然闪烁。
“杨碧霞,”秦川对着窗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你的犯罪证据,我收下了。行车记录仪也拍得清清楚楚。咱们,二审见。”
接下来的几天,杨碧霞像是着了魔,只要觉得时机“安全”,就会去给秦川的车添上几道“伤痕”。秦川照单全收,全部留存证据。直到第八天,杨碧霞似乎终于感到了某种不安,或者单纯是觉得“够本了”,再也没有出现。
秦川决定去确认真实的损失。他把车开到了比亚迪4S店。
接待他的是一位穿着整洁工装、看起来挺干练的年轻技师。秦川说明来意:“兄弟,麻烦帮我全车检查一下划痕,所有发现的地方都拍照,给我打印一份详细的清单。再核算一下,如果全部修复,需要多少钱。”
“没问题,哥。”技师点点头,拿过钥匙,“要顺便帮你把修复做了吗?”
“不用,”秦川摇头,“先评估。该多少钱,你先算出来,也写清单上。”
车子被开进检测工位。大约十五分钟后,技师拿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照片和一份手写单子走了过来,脸色有点严肃:“哥,你这车……划痕挺多的。我们仔细检查了,全车一共发现九处明显划痕,其中四道很深,已经见底漆了,五道浅一些。如果全部按照标准工艺修复、补漆,材料加人工,初步估算得要七千八左右。”他指了指单子,“这个估价我写上去了。”
秦川接过单子看了看,数字清晰。“嗯,写上。”他顿了顿,“还有其他问题吗?”
技师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哥,还有个事……我们在检查底盘和电池护板的时候,发现电池包外壳有……人为撬动和刺穿的痕迹,而且不止一处。电池本身可能已经受损了,存在安全隐患。这种情况,通常建议更换整个电池包。”他看了看秦川的脸色,补充道,“这个……如果真要换,费用比较高,估计得八万多。这个……也要记下来吗?”
秦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但声音依旧平稳:“记下来。详细点。车我今天先不修,就放在你们这儿。停放费用按天算,该多少是多少。”
技师点点头,回去重新开具更详细的清单。
秦川走出4S店,站在路边,拨通了孙睿的电话。
“孙律,上次的律师费,还有接下来可能需要的费用,”秦川开门见山,“有办法让对方承担吗?按正常市场价算。”
电话那头的孙睿似乎毫不意外,声音沉稳有力:“就这件事?没问题。只要有充分的证据链证明他们的恶意破坏行为与你的损失有直接因果关系,主张对方承担合理的律师代理费用,完全在法律支持范围内。你把新的证据材料发我。”
“好。”秦川挂了电话,又拨给了宋翔军。
“宋主任,在社区吗?”
“在,什么事?”宋翔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我的车,电池被人为破坏了,价值不菲。我想调看一下近期小区监控,看看是谁干的。”秦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你来我办公室吧。”宋翔军沉默了两秒,说道。
去社区办公室的路上,秦川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那笔账越来越清晰:百分之两百的惩罚性赔偿金,八万多的电池更换费,七千八的车身修复费,再加上孙睿那边预估的律师费……杨碧霞,王典,你们这次,怕是真要倾家荡产了。
到了宋翔军办公室,调取监控的过程很顺利。除了秦川自己手机拍摄的、角度清晰的划车视频,小区多个摄像头也从不同角度拍下了杨碧霞数次深夜靠近车辆的身影,以及前天晚上,王典鬼鬼祟祟拿着工具蹲在车底附近的画面——尽管他试图用身体遮挡,但动作和意图已然暴露。
与此同时,杨碧霞母子也并未坐以待毙。他们四处散播谣言,倒打一耙,声称秦川讹诈、挑衅在先,试图搅浑水,甚至找人写了些歪曲事实的材料,想要在二审时反咬一口。
秦川将所有证据——车辆损伤鉴定清单、4S店估价单、高清监控视频、手机录像、行车记录仪存档——全部整理好,打包发给了孙睿。孙睿回复迅速,表示证据链非常完整有力,他正在据此准备更有攻击性的诉讼策略,静待二审。
一周后,一封来自法院的传票被塞进了秦川的门缝。杨碧霞、王典因对一审民事赔偿及刑事判决均不服,提起了上诉。二审,即将开庭。
孙睿的电话紧随而至:“材料我收到了,非常充分。对方也请了律师,不过没关系。这次,我们不仅要他们赔得底掉,还要让他们的刑期,再也缓不下来。”
电话这头,秦川的目光越过窗台,投向楼下那个曾经嚣张跋扈、如今却仿佛被无形枷锁困住的单元。电脑屏幕上,《都市天际线》里那个被勾选了诸多红色法令的虚拟南岛市,正一如既往地静谧运行着。
他轻轻挂断电话。
游戏里的“严刑峻法”,现实中的铁证如山。这一次,看你们往哪里逃。
二审开庭那日,天色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块几乎要擦着南岛市江边区人民法院那栋灰白色大楼的楼顶。刑事审判庭里,空气凝滞,只有偶尔响起的翻阅纸页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秦川坐在旁听席前排,穿着简单的深色外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被告席上。孙睿坐在他身旁,一身笔挺的深灰西装,袖口扣得一丝不苟,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反射着冷白灯光,他正将最后一份材料轻轻归拢,动作沉稳利落,像手术前清点器械。
对面,杨碧霞和王典被法警带了上来。杨碧霞穿了件簇新却透着廉价的枣红色外套,头发用水抿过,试图显得体面些,但那双眼睛里交织的凶狠、惶惧和惯有的算计,怎么都藏不住。她坐下时,腰板僵硬地挺着,双手死死抠着怀里那个仿皮包,指甲几乎要掐进皮子里。王典则像霜打的茄子,套着一件明显不合身、肩膀处垮着的旧夹克,脑袋耷拉着,眼神躲闪飘忽,只敢盯着自己面前那一小块桌面,偶尔偷瞥一眼对面,又像被针扎似的缩回去。
他们请的律师姓吴,是个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面皮白净,微微发福,一身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在一边。他面前摊开的卷宗似乎没怎么动过,反而时不时瞥一眼腕表,脸上挂着一种见惯不惊、略带敷衍的神色,仿佛这只是他今天流水线上的一件普通活儿。
“现在开庭!”审判长——一位面容严肃、目光锐利的中年女法官——敲响了法槌。
程序按部就班进行。公诉方陈述完毕,强调一审认定事实无误,二人行为恶劣,毫无悔意。
轮到吴律师发言。他慢悠悠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语调平板得像在念经:“审判长,各位审判员。我的当事人王典,年轻气盛,一时冲动,现已深刻认识到错误,并积极赔偿了对方五万三千元,足以体现悔罪诚意。杨碧霞女士,年事已高,所谓纠纷多是邻里口角,上升不到刑法高度。恳请法庭维持原判,给予他们回归社会、改过自新的机会。”他说完就坐下了,言语间避重就轻,透着一种完成任务式的敷衍。
孙睿缓缓起身。他没有立刻开口,先向审判席微微欠身,随后目光转向被告席,在那对母子身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吴律师脸上,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吴律师不自觉挪动了一下肥胖的身躯。
“审判长,审判员。”孙睿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对方律师提到了‘赔偿’和‘悔过’。那么,请允许我向法庭展示,在一审所谓的‘赔偿’之后,我的委托人又经历了什么。”
他示意书记员播放证据。大屏幕上,影像依次出现:
深夜监控里,杨碧霞鬼祟的身影,手中刀具的反光,划在车漆上刺目的白痕,一晚,又一晚。
另一个镜头,王典蹲在车底附近的可疑动作。
行车记录仪拍下的,杨碧霞划车时那张因用力而扭曲的侧脸特写。
4S店出具的检测报告高清照片,车身九处划痕被精准标注,修复估价7800元。电池包外壳明显的撬损、刺穿痕迹特写,以及“电池组严重受损,存在安全隐患,建议整体更换,费用预估8万元以上”的结论。
最后是孙睿整理的主张由被告承担的两万元律师费清单。
画面无声,却比任何控诉更有力。旁听席传来压抑的吸气声和鄙夷的低语。杨碧霞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身边抖得更厉害的王典扯住。吴律师皱着眉盯着屏幕,手指在桌上无意义地敲打,显然这超出他“简单辩护”的预期。
“以上证据链清晰完整,”孙睿的声音再度响起,他不再看屏幕,目光如炬射向审判席,“足以证明,两位被告在一审后,非但毫无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实施了有计划、持续性的恶意毁坏财物行为!目标明确,损失巨大——仅电池一项,价值就远超其此前那点所谓的‘赔偿’!这哪里是悔过?这是对法律的公然挑衅,是对他人财产的极端蔑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冷峻:“至于对方律师将杨碧霞长期辱骂、侵占公地、撒泼抗法等行为轻描淡写为‘邻里口角’?审判长,如果这都算‘口角’,那何为‘滋事’?社区秩序何在?法律威严何存?”
吴律师有些坐不住了,胖胖的身体动了动,站起来反驳,声音提高了些:“审判长!这些……这些是事后发生的事,与本案一审指控无关!不能混为一谈,加重处罚!车辆损失,尤其是电池损坏,是否与我当事人有直接因果关系,需要更严格的鉴定……”
“事后?”孙睿立刻打断,语速加快,逻辑如刀锋推进,“行为的连续性和关联性,恰恰证明其人身危险性和再犯可能性极高!至于因果关系——”他抬手直指屏幕定格画面,“时间、地点、行为、人物,监控记录得明明白白!专业机构的检测报告白纸黑字!对方律师,你是在质疑监控的真实性,还是质疑4S店的专业判断?”
吴律师被噎住,脸涨红了些,支吾道:“总之……一审量刑已权衡过……杨碧霞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
“身体不好,却能深夜持刀连续作案?”孙睿毫不留情地反问,语气带着冰冷的讽刺,“法律面前,没有特权!当一个人选择持续作恶,就必须付出相应的、彻底的代价!”
他转向审判席,做最后陈述,声音沉稳而有力:“综上,被告人王典、杨碧霞,故意伤害情节恶劣,寻衅滋事屡教不改,一审后毫无收敛,更犯下故意毁坏财物重罪,造成重大经济损失,主观恶性极深,社会危害性大。为维护法律尊严,保障公民权益,我方请求:第一,撤销一审缓刑,对二人均判处实刑并从重处罚!第二,判令二被告连带赔偿我方车辆修复费7800元,电池更换费80000元,合计87800元!第三,鉴于其侵权手段恶劣、毫无悔意,请求法庭判决惩罚性赔偿,按上述财产损失金额的百分之二百计算,即175600元!第四,判令二被告承担我方合理律师费用20000元!”
孙睿坐下,法庭一片死寂。
杨碧霞彻底慌了神,不顾法庭纪律,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刺耳,带着哭腔却更像撒泼:“假的!都是他诬陷!他的破车早就坏了想来讹我们!法官大人!青天大老爷!你要为我们老百姓做主啊!他是外……”
“被告杨碧霞!肃静!”审判长厉声呵斥,法槌重重落下。
杨碧霞被法警按回座位,瘫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那套“本地人”的蛮横说辞在铁证和法庭威严前显得可笑又苍白。王典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吴律师脸色难看,低声对杨碧霞说了句什么,便不再多言,他知道局面已定。
休庭合议的时间不长。审判长等人再次入席时,整个法庭落针可闻。
“现在宣判!”
审判长的声音清晰回荡:
“经二审审理查明,原审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定罪无误。但量刑不当。”
“上诉人王典,故意伤害他人,情节恶劣;寻衅滋事,屡教不改;更在事后故意毁坏他人财物,价值巨大,数罪并罚,主观恶性深,不符合缓刑条件。”
“上诉人杨碧霞,长期滋事,情节严重;亦参与毁坏财物,毫无悔罪表现,不符合缓刑条件。”
“关于民事赔偿,二上诉人毁坏被上诉人车辆事实清楚,应全赔。被上诉人主张修复费、电池更换费,予以支持。其主张惩罚性赔偿,鉴于上诉人手段恶劣、后果严重,予以支持。”
“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边区人民法院(原案号)刑事判决中对王典、杨碧霞的缓刑部分;”
“二、王典犯故意伤害罪、寻衅滋事罪、故意毁坏财物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五年;”
“三、杨碧霞犯寻衅滋事罪、故意毁坏财物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
“四、王典、杨碧霞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连带赔偿秦川车辆损失87800元,并支付惩罚性赔偿金175600元,合计263400元;”
“五、王典、杨碧霞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秦川合理律师费20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法槌落下,声音清脆,却如同惊雷炸在杨碧霞母子心头。
“五年……二十多万……”杨碧霞眼珠瞪得老大,喃喃重复,忽然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抽气,身体直接软倒下去,被法警架住。王典则猛地抬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眼神空洞,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豆大的汗珠滚落。
吴律师快速收拾文件,脸色铁青,看都没看当事人一眼,低头匆匆离开。
旁听席上,宋翔军长长舒了口气,肩膀松弛下来。几个邻居交换着眼神,低声议论,唏嘘中带着快意。
秦川静静坐着,听着那一个个沉甸甸的数字和刑期,心中那片盘踞已久的郁结,仿佛被这最终的判决彻底碾碎、涤荡。他侧头看向孙睿,孙睿对他微微颔首,眼神平静笃定。
走出法院,天空依旧阴沉,但秦川却觉得呼吸畅快了许多。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庄严的建筑。游戏里那个暗红色的“严刑峻法”选项,现实中这铁证如山的碾压,还有孙睿这把锋利无比的“刀”,共同铸成了这无可逆转的结局。
五年刑期,二十六万赔款。
这笔债,杨碧霞母子背定了。而他被划得伤痕累累、电池报废的比亚迪汉,也将获得新生。
手机一震,孙睿的消息进来:“判决生效后,执行和追偿我会紧盯。放心。”
秦川回了“多谢”,收起手机,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比亚迪4S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