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萧彻便带着两名随从,径直前往靖州粮仓。他依旧是那身素色锦袍,只是特意将腰间的玉佩藏进衣襟,袖口被风卷起,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步履从容,每一步都踩得沉稳,自带一股无形的气场。
粮仓位于靖州城的西北角,由高大的土墙围着,门口守着十几名手持棍棒的衙役,一个个挺胸凸肚,神色嚣张。粮仓外早已围满了流民,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期盼与绝望。衙役们手持棍棒,对着流民厉声呵斥,时不时还会用棍棒驱赶,不少老人孩子被推搡在地,哭声震天。
“让一让,让一让!七殿下驾到!”随从高声通报,声音洪亮,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衙役们先是一愣,脸上的嚣张神色瞬间僵住,随即慌忙跪地行礼,头埋得极低,不敢直视萧彻的眼睛。流民们也纷纷停下哭闹,好奇地看向萧彻,眼中满是疑惑与期盼。他们听说过这位被贬到靖州的七皇子,却从未想过他会亲自来粮仓。
王怀安闻讯赶来,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脚步都带着几分虚浮:“殿下怎么亲自来了?粮仓这边杂乱不堪,污了殿下的眼可不好。下官这就派人将殿下送回府中,赈灾之事,下官一定妥善处理。”
萧彻目光扫过粮仓紧闭的大门,又缓缓落在那些瑟瑟发抖的流民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穿透力:“本王听说靖州粮荒严重,百姓流离失所,特来看看粮仓存粮,也好商议赈灾之事。王知府,打开粮仓,让本王与百姓们一同清点。”
“这……这可万万使不得啊!”王怀安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粮仓存粮确实不多了,都是去年的陈米,而且受潮发霉,实在不堪食用。下官已经上书朝廷请求拨款调粮,只是还未收到回复。殿下若是不信,下官可以给您看粮仓的账目。”
“账目可以稍后再看,但粮仓必须现在打开。”萧彻往前走了两步,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米香,那是新米特有的清香,绝非陈米可比。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王怀安,眼神锐利如刀,直刺人心,“王知府,本王再问你一遍,开还是不开?”
王怀安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后背都被浸湿了。他知道,粮仓里藏着的都是上好的新粮,一旦打开,他克扣赈灾粮、与大户勾结囤粮的事情就会败露。可萧彻态度坚决,他若是执意不开,恐怕会当场激怒对方,到时候下场更惨。
“殿下,不是下官不愿开,实在是粮仓钥匙由户部专员保管,下官无权擅自开启啊!”王怀安硬着头皮找了个借口,心中暗自祈祷户部专员能晚点过来。
“哦?”萧彻冷笑一声,那笑声极淡,却让王怀安浑身一寒,“户部专员何在?本王倒要问问他,是百姓的性命重要,还是所谓的规矩重要。”
他转头对身后的随从道:“去请那位户部专员过来,就说本王有要事相商,半个时辰之内,必须到。若是过了时辰,本王就以‘延误赈灾、草菅人命’的罪名,先拿你是问!”
随从领命而去,王怀安站在原地,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悄悄对身边的师爷使了个眼色,师爷会意,趁着众人不注意,偷偷溜进了粮仓。
萧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并未点破。他走到流民面前,朗声道:“乡亲们,今日有本王在此,必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若是粮仓里有粮,本王定会让大家吃饱饭;若是真如王知府所说存粮不足,本王也会立刻上书朝廷,请求加急调粮,绝不让大家饿死在靖州!”
流民们闻言,纷纷跪地磕头,高呼“殿下千岁”,声音震彻云霄。萧彻摆摆手,示意大家起身,目光再次落在粮仓的大门上,眸色深沉。他知道,今日这场戏,必须唱好,不仅要为百姓讨回粮食,还要借机敲打王怀安,让赵承业知道,他萧彻不是那么好拿捏的。
半个时辰后,户部专员迟迟未到,却有一群流民簇拥着一个中年汉子走来。那汉子是城西的农户李老实,昨日被卫凛救下,此刻手中举着一张纸,声音带着哭腔:“殿下,这是小人在张大户家后院发现的账本!他们半夜往地窖里运粮,还记录了和州府的交易,上面还有王知府的私印!”
萧彻接过账本,指尖划过纸上的字迹,目光沉静,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上面清晰地记录着张大户等几家豪门与粮仓的粮食往来,仅昨日一天,就有上千石粮食被偷偷转运出去,账目末尾还有王怀安的私印,以及“待粮价翻倍后抛售”的批注。
“王知府,你还有何话说?”萧彻将账本扔在王怀安面前,纸张落地的声响不大,却让王怀安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殿下饶命,下官一时糊涂,被这些大户蒙蔽,才做出这等蠢事!”王怀安连连磕头,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鲜血都流了出来,“下官这就下令,让大户们将粮食全部归还,立刻开仓放粮!”
“糊涂?”萧彻蹲下身,看着他惊恐的眼睛,眼神平静无波,却透着彻骨的寒意,“本王听说,你三日前还深夜拜访了一位持莲花纹佛珠的瞎眼老尼,可有此事?那位老尼,与城外的风雪寨是什么关系?”
王怀安身子一僵,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没有的事,殿下听谁造谣?下官从未见过什么瞎眼老尼!”
“是不是造谣,本王自然会查清楚。”萧彻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转身对周围的流民朗声道,“今日起,粮仓由本王接管,所有存粮尽数拿出赈灾,凡参与囤粮的大户,限三日内将粮食悉数归还,既往不咎。若是逾期不还,或是有私藏、转移粮食的行为,以通敌叛国论处,家产抄没,人员问斩!”
流民们再次高呼“殿下千岁”,声音比之前更加响亮。萧彻吩咐卫凛带人接管粮仓,打开大门,将里面的粮食源源不断地运出来,分给流民。看着百姓们捧着粮食时激动的神情,萧彻的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感。
处理完粮仓的事情,萧彻带着王怀安返回州府。他没有立刻处置王怀安,而是将他关押在偏院,派专人看守,只等查明他与瞎眼老尼、风雪寨的关系,再一并清算。
深夜,刺史府偏院,萧彻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从王怀安书房搜出的信件,一页页仔细翻看。烛火跳跃,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而肃穆。大多是些日常往来的寒暄之语,并无特别之处。就在他快要翻完最后一叠时,一张折叠得极为隐蔽的纸条从一本《论语》中掉了出来,落在案上。
萧彻俯身捡起,指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莲花已动,旧部需清,三日后三更,西城角见。”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他的指尖摩挲着纸条上的“莲花”二字,眸色深沉,与母妃的玉佩、加密书信中的关键词不谋而合,显然,这背后藏着更深的关联。
“殿下,万宝堂靖州分舵主柳如烟求见,说有要事相商。”卫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萧彻收起纸条,压在案上的书册之下,沉声道:“让她进来。”
柳如烟一身红衣,身姿窈窕,手中提着一个锦盒,走进偏院。她容貌姣好,眼神灵动,身上带着一股商人特有的精明与干练,屈膝行礼时,语气恭敬却不失底气:“小女子柳如烟,见过七殿下。”
“柳舵主深夜到访,所为何事?”萧彻开门见山,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锦盒上,没有半分多余的寒暄。
柳如烟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叠厚厚的纸:“这是靖州所有势力的详细资料,包括各大豪门、江湖门派,还有与境外势力的往来。小女子愿以这些情报和万宝堂的资金,换殿下日后庇护。”
萧彻伸手拿起资料,快速翻阅,指尖划过纸页的动作流畅而沉稳。上面的内容详细得惊人,甚至包括王怀安与赵承业的私下交易、风雪寨与瀚北汗国的联络方式,以及那位持莲花纹佛珠的瞎眼老尼的底细——老尼法号“无尘”,表面上是城外静心庵的住持,实则是赵承业安插在靖州的眼线,负责传递情报、联络各方势力。
“万宝堂势力庞大,消息灵通,为何要帮本王?”萧彻抬眸,审视着柳如烟,眼神锐利,仿佛能看穿她的心思。
柳如烟微微一笑,眼神坦诚:“万宝堂虽中立,却也不愿见靖州百姓流离失所,更不愿看到赵承业那等奸佞掌控此地。殿下今日开仓放粮,救万民于水火,这份仁心与魄力,小女子深感敬佩。而且,殿下是皇室血脉,又有雄才大略,他日必定能成就大业,小女子只是提前投资罢了。”
萧彻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本王答应你。日后你若有难,本王必不袖手旁观。万宝堂在靖州的利益,本王也会尽力维护。”
柳如烟心中一喜,又递上一枚雕刻着宝船图案的令牌:“这是万宝堂的信物,殿下日后若需资金或情报,可凭此令牌联系分舵,小女子定当全力相助。”
萧彻接过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目光再次落在案上的纸条上。“卫凛,”他沉声吩咐,“明日一早,带人去城外静心庵,查查那位无尘老尼的底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另外,密切关注西城角的动静,三日后,我们去会会那位神秘人。”
“是,殿下。”卫凛领命而去。
柳如烟也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转头道:“殿下,风雪寨的韩虎野心勃勃,且与瀚北勾结甚深,近日可能会有动作,还请殿下多加防备。万宝堂在城外有几个据点,若有需要,殿下可随时调动。”
萧彻颔首致谢,看着柳如烟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偏院里,烛火依旧摇曳,他拿起那枚莲花纹玉佩,放在掌心,玉佩的温润与指尖的微凉交织。他知道,三日后的西城角,必定是一场鸿门宴,但他别无选择,只能赴约。只有找到更多的线索,才能揭开母妃死亡的真相,才能在这危机四伏的靖州站稳脚跟。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