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录取通知书

七月的川南，暑气像化不开的浓墨，把天地间染得燥热。柑橘林里的夏橙早已摘尽，枝头只剩下些青嫩的小果子，在烈日下蔫蔫地耷拉着，而刘雷家的淘宝店“青神果园直供店”，却依旧红火得像一团旺火。

从六月底开店到七月中旬，整整大半个月，刘雷几乎脚不沾地。每天天刚蒙蒙亮，他就跟着父母钻进果园——不是摘橙，而是采摘刚成熟的脆李和巨峰葡萄。脆李皮薄肉甜，咬一口汁水四溢；巨峰葡萄紫黑饱满，带着浓郁的果香，都是城里客户稀罕的原生态水果。刘雷和父亲负责采摘、筛选，母亲则带着刘刚的母亲在院坝里清洗、晾干、分装，刘刚则守在电脑前，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回复客户消息、处理订单、联系快递，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雷子，上海客户订了十斤葡萄，备注要最新鲜的，还得加快递！”刘刚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带着点沙哑——这几天订单太多，他嗓子都喊哑了。

“收到！”刘雷应了一声，从树上摘下一串熟透的葡萄，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破损、没有坏果，才放进铺着软纸的篮子里。为了保证新鲜，葡萄都是现摘现发，摘下后立刻用泡沫箱装好，里面放上冰袋，再密封打包，确保送到客户手里还是水灵灵的。

快递员老周每天要来三趟，上午十点、下午两点、傍晚六点，风雨无阻。他每次来，都要笑着打趣：“老刘，你家这生意也太火了！我这摩托车快成你家专属快递车了，天天拉着满车的果子跑，城里的客户都催着要呢！”

父亲一边帮忙把打包好的箱子搬到车上，一边笑着说：“多亏了小雷和刚子，不然这些果子都得烂在地里，或者低价卖给批发商。”

这大半个月，网店的收入越来越可观。刘刚每天晚上都会和刘雷对账，看着银行卡里不断上涨的余额，两个少年的眼睛里都亮着光。“雷子，咱们这半个月赚的钱，比我爸开五金店半年赚的还多！”刘刚兴奋地说，“等你去上大学，我就把村里其他农户的果子也收过来卖，扩大规模，咱们争取把店做成青神农产品的招牌！”

刘雷点点头，心里也满是成就感。但这份成就感里，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电子科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还没到。

他几乎每天晚上忙完活，都会坐在书桌前，打开那台联想家悦电脑，拨号上网，登录SC省教育考试院的官网，刷新录取动态。页面上“录取待审”的字样，已经挂了快一个星期，始终没有变化。他也给电子科大的招生办打了电话，对方说录取工作已经结束，通知书正在陆续邮寄，请耐心等待。

“急啥？好饭不怕晚。”母亲看出了他的心思，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进来，放在他手边，“录取都定了，通知书早晚都会到的。你别天天惦记着，累坏了身体可不好。”

刘雷喝了一口绿豆汤，冰凉的甜意在喉咙里散开，心里的焦灼稍稍缓解了一些。他知道母亲说得对，可就是控制不住地惦记。前世他没体验过这种等待录取通知书的心情，这一世，他太想早点拿到那封红色的信封，太想确认自己的人生真的已经改写。

父亲也看出了他的不安，晚上睡前，会坐在他床边，跟他聊几句：“小雷，爸知道你盼着通知书。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640分，考上电子科大，是咱们全家的骄傲。不管通知书什么时候到，你都是大学生了，以后好好读书，踏实做人，比啥都强。”

刘雷“嗯”了一声，把父亲的话记在心里。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网店上，可每次听到村口传来快递车的声音，都会下意识地抬头张望，心里涌起一阵期待，又很快被失望取代——送来的，都是客户订的果子，或是发给客户的包裹，没有他的录取通知书。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七月底。网店的生意渐渐平稳下来，脆李和葡萄的季节快要过去，刘雷和刘刚开始规划下一步，准备等九月椪柑成熟，再推出新的产品。而录取通知书的消息，依旧杳无音信。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暑气还没完全上来，刘雷就已经和父亲在果园里忙活了。他们要给柑橘树浇水、施肥，为秋天的丰收做准备。院坝里的狗突然狂叫起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是不是快递来了？”刘雷心里一动，直起腰，朝着村口望去。

只见一辆绿色的邮政快递车，正慢悠悠地朝着自家方向开来，车身上“中国邮政”的字样在晨光中格外醒目。不是老周的中通快递车，是邮政——录取通知书，一般都是通过邮政邮寄的！

刘雷的心脏猛地一跳，手里的水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顾不上捡，光着脚就往院坝外跑，鞋子都跑掉了一只。

“小雷，你干啥去？”父亲愣了一下，连忙跟了上去。

母亲也听到了动静，手里还拿着沾着面粉的擀面杖——她正准备给大家做早饭，看到邮政快递车，也瞬间反应过来，跟着跑了出来：“是不是通知书？是不是通知书来了？”

快递车在院坝门口停下，快递员小李跳下车，手里拿着一个印着“电子科技大学”字样的红色信封，信封上印着烫金的校徽，还有“录取通知书”五个大字，阳光一照，耀眼夺目。小李笑着朝他们喊道：“刘雷在家吗？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在！我在这儿！”刘雷快步上前，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接过红色信封，触感厚实而挺括，上面还带着阳光的温度。他低头看着信封上的字样，眼睛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

母亲凑过来，眼睛瞪得大大的，紧紧盯着红色信封，嘴里不停念叨：“真是通知书！真是电子科大的通知书！我的儿，真的考上大学了！”她想伸手摸摸，又怕弄脏了，手在衣角上擦了又擦，反复擦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信封。

父亲也赶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锄头，脸上沾着泥土和汗水，看到红色信封的那一刻，黝黑的脸上露出了憨厚而欣慰的笑容，眼眶却悄悄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半天没说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拍着刘雷的肩膀。

刘雷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里面除了录取通知书，还有一本新生入学指南、一张银行卡和一份家庭经济困难学生资助政策简介。他展开录取通知书，上面的字迹清晰而庄重：“刘雷同学，经SC省招生委员会批准，你被我校计算机技术电子商务专业录取，请于2007年8月31日凭本通知书到校报到。电子科技大学 2007年7月25日”

“真的考上了！”刘雷举起通知书，声音有些哽咽，却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妈，爸，我考上电子科技大学了！我真的考上了！”

母亲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一把抱住刘雷，紧紧地搂着他，声音哽咽：“我的儿，太争气了！总算没白辛苦，以后就是大学生了，是名牌大学的大学生！”

父亲也走上前，拍了拍刘雷的后背，又拍了拍妻子的后背，嘴里不停说着：“好，好，好……”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这一个简单却饱含深情的字。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整个村子。

最先赶来的是刘刚，他骑着摩托车，车后座上还放着没处理完的订单，一进门就大喊：“雷子！通知书到了？快让我看看！”看到录取通知书上的字样，他比自己考上大学还激动，一把抢过通知书，仔细看了一遍，又还给刘雷，兴奋地说：“电子科大计算机实验班！牛啊！雷子，你太厉害了！以后你就是高科技人才了，咱们的网店以后就靠你技术支持了！”

紧接着，邻居们也纷纷涌了过来。王婶手里拿着刚摘的黄瓜，还带着露水；李叔拎着一瓶自家酿的米酒，用布包着；张大爷扛着一串长长的鞭炮，脸上笑开了花；还有几个平时一起在果园干活的叔伯婶娘，也都放下手里的活，赶了过来。院坝里瞬间挤满了人，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老刘，恭喜啊！你家小雷真有出息，考上这么好的大学！”

“电子科大可是全国有名的名牌大学，咱村祖祖辈辈，还是第一个考上这么好大学的娃！”

“小雷这孩子，从小就踏实，读书又努力，能有今天的成绩，都是他自己拼来的！”

“以后出息了可别忘了乡亲们啊，常回来看看！”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脸上都带着真诚的喜悦和羡慕。父亲忙着给大家递烟，母亲则把家里剩下的脆李、葡萄拿出来，分给大家品尝，嘴里不停地说：“大家尝尝，自家种的，不值钱，就是个心意。”

张大爷把鞭炮挂在院坝里那棵最粗的柑橘树上，笑着说：“这么大的喜事，必须放串鞭炮庆祝一下！让全村人都知道，咱村出了个大学生！”说完，他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回荡在村子里，惊飞了树上的麻雀，也把喜庆的气氛推向了高潮。鞭炮纸屑像红色的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铺满了院坝的水泥地。

正在这时，村支书也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红包，身后还跟着几个村干部。“刘雷，恭喜恭喜！”村支书笑着走上前，把红包递给刘雷，“这是村里给你的奖励，500块钱，虽然不多，却是村里的一点心意。你是咱村的骄傲，给咱村争光了！到了大学，要好好读书，学好本领，以后为国家做贡献，也为咱村添光彩！”

刘雷接过红包，心里暖暖的，郑重地说：“谢谢村支书，谢谢大家！我一定会好好读书，不辜负大家的期望，以后有机会，一定回来为村里做贡献！”

中午，父母杀了家里养了三年的老母鸡，又去镇上割了肉、买了鱼，还买了些卤菜和啤酒，做了一桌子丰盛的饭菜。院坝里摆了四张八仙桌，把前来道喜的乡亲们都留下来吃饭。大家围坐在一起，举杯庆祝，说着祝福的话，欢声笑语回荡在院坝里，久久不散。

刘雷和父亲一起给大家敬酒，从这桌敬到那桌，嘴里说着“谢谢大家的关心”“以后多关照”的话。乡亲们也纷纷回敬，祝他学业有成、前程似锦。刘雷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心里充满了幸福感——这种被亲人、被乡亲们牵挂和祝福的感觉，是前世的他从未体会过的。

席间，班主任李老师也赶来了。他特意从镇上坐了一个小时的班车过来，手里拿着一本《C语言程序设计》和一个笔记本，递给刘雷：“刘雷，恭喜你考上电子科技大学。这是我给你找的书，提前预习一下，对你大学的学习有帮助。电子科大的计算机专业竞争很激烈，高手如云，可不能松懈。这个笔记本，是我给你整理的一些学习方法和注意事项，你到了大学可以参考一下。”

“谢谢李老师！”刘雷接过书和笔记本，心里满是感动。书的封面已经有些泛黄，显然是李老师从旧书市场淘来的，笔记本上的字迹工整而清晰，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好几页。“李老师，您辛苦了，我一定好好看，不辜负您的期望。”

李老师看着他，眼里满是欣慰：“你是个踏实、有主见的孩子，到了大学，要好好把握机会，不仅要学好专业知识，还要多参加社会实践，锻炼自己的能力。遇到困难，不要怕，随时给老师打电话，老师会帮你想办法。”

刘雷重重地点了点头，把李老师的话记在心里。

聚会一直持续到傍晚，乡亲们才渐渐散去。院坝里留下了满地的鞭炮纸屑和空酒瓶，空气中还弥漫着饭菜的香味、米酒的醇香和淡淡的果香。刘雷和父母、刘刚一起，收拾着院坝里的狼藉，虽然累得满头大汗，脸上却始终带着笑容。

夜幕降临，月光洒在院子里，温柔而静谧。刘雷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录取通知书，心里久久不能平静。这大半个月的忙碌、等待的焦灼、收到通知书的喜悦、乡亲们的祝福，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前世的他，只能在二本院校里浑浑噩噩，毕业后四处碰壁，而这一世，他不仅考上了梦想中的名牌大学，还拥有了蒸蒸日上的淘宝店、爱他的父母、靠谱的兄弟和善良的乡亲们。

他翻开新生入学指南，仔细看着上面的内容：报到时间、地点、所需证件、军训安排、专业课程设置……每一个字都让他对大学生活充满了期待。他又拿起李老师送的书，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李老师的亲笔签名：“愿你前程似锦，未来可期。”

“小雷，在想啥呢？”母亲端着一杯牛奶走进来，放在他手边，“早点休息，别熬太晚了。今天忙了一天，也累了。”

“妈，我在想大学的事情。”刘雷抬头看着母亲，眼里闪着坚定的光芒，“我到了成都，会好好学习，把专业知识学好。周末我会回来，帮你们打理果园，帮刚子一起做网店。等我毕业了，咱们就把网店做得更大，不仅卖咱们家的果子，还卖村里其他农户的农产品，让青神的农产品走向全国，让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

母亲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眼里满是欣慰：“妈知道你孝顺、有想法。你不用惦记家里，果园和网店有我和你爸，还有刚子呢。你在学校好好照顾自己，吃饱穿暖，安心读书，比啥都强。”

刘雷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录取通知书。他知道，进入电子科技大学，只是他人生新的起点。未来的路还很长，会有挑战，也会有困难，但他有信心、有勇气去面对。

窗外的夜色渐浓，月光洒在书桌前，照亮了录取通知书上的烫金大字，也照亮了刘雷坚定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