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料场深处

栅栏门在身后关闭的撞击声,像一记闷锤砸在沈青禾心上。

料场内部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十几座简陋的工棚沿着土坡搭建,棚顶覆盖着枯草和破旧的油布。空气中弥漫着锯末和铁锈混合的气味。远处传来拉锯的嘶哑声、铁锤敲击的叮当声、还有重物拖拽的摩擦声——这些声音交织成一种诡异的劳作交响。

正中央是一片开阔的堆料场,整齐码放着各种建材:原木、石料、成捆的茅草,还有……那些特殊的木箱。

长五尺,宽三尺,箱角包铜。和她记忆中陈校尉描述的一模一样。

箱子堆在料场最北侧的角落里,大约有二三十个,上面盖着防雨的油布,但一角掀开着,露出暗红色的箱体。箱盖上可以看到锁孔——正是梅花形状。

“看什么呢?”满脸横肉的汉子在她身后开口,声音粗哑,“刘把头在那边等你。”

沈青禾收回目光,跟着汉子走向一座稍大的工棚。每走一步,脚踝都传来刺痛。胃部的隐痛让她不得不放慢呼吸。棚子门口挂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管事”二字。

棚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材瘦削,脸颊凹陷,眼睛细长,像一条在暗处窥伺的蛇。

“刘把头,人带来了。”汉子说。

刘把头抬起头,目光像冰锥一样刺在沈青禾身上。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桌上的陶碗,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才开口:“甲七?李主簿说你会记账?”

“会一点。”沈青禾垂下头。

“会一点?”刘把头冷笑,“这儿的料,错一笔,少一件,可就不是扣口粮那么简单了。”

他从桌上拿起一本厚厚的册子,扔到沈青禾面前:“这是今天的入库单。去清点石料区,点完了来报数。”

沈青禾接过册子,翻开。纸张粗糙,墨迹潦草。她注意到,有些条目旁边用红笔画了小小的三角符号——而那些条目对应的,都是那些特殊木箱。

“石料区在哪里?”她问。

“外面,东边。”刘把头挥挥手,“王麻子,带她去。”

满脸横肉的汉子——王麻子应了一声,带着沈青禾走出工棚。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混着木屑和尘土的气味。

石料区在料场东侧。沈青禾开始清点,一边数一边在册子上做记号。王麻子靠在一堆石料上,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但沈青禾能感觉到,他的余光一直盯着她。

她数得很慢,很仔细。这是观察的机会。

从石料区的位置,可以看到料场的大部分区域。南边是木料区,几个工人正在锯木头。西边是工具棚,门口挂着各种农具和几件不像农具的东西——铁锹、镐头,还有……几把弓。

不是军中的制式弓,弓身更短,弧度更弯。她在陈校尉的军营里见过类似的——边军斥候用的骑射短弓。

为什么料场会有这种弓?

她继续清点,目光扫过料场深处。那里有一片被木栅栏单独围起来的区域,栅栏很高,上面还缠绕着带刺的藤蔓。栅栏门紧闭,门口守着两个汉子,腰佩短刀。

那里面是什么?

“喂,快点!”王麻子不耐烦地催促。

沈青禾加快速度。她注意到,有些石料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还有几块石料的边缘有明显的撞击痕迹,像是被重物反复砸过。

清点完石料,她回到工棚报数。刘把头在册子上记下数字,头也不抬:“再去清点木料。”

就这样,一个下午,沈青禾清点了石料、木料、茅草,还有工具。每到一个区域,她都尽可能多地观察。她发现:

料场的工人大约有三十多人,但真正在干活的不到一半。其他人或坐或躺,眼神空洞,动作迟缓。

工具棚里的“农具”数量明显超过正常需求。光是铁锹就有二十多把,镐头三十多件。还有那些短弓,一共五把,挂在最里面的墙上。

最可疑的是那个被栅栏围起来的区域。整个下午,她看见有三个人进去过,都是身材魁梧的汉子,进去时手里提着布袋,出来时布袋空了。栅栏门每次开关都很快,但她瞥见里面似乎有……台阶?

通向地下的台阶。

黄昏时分,刘把头终于让她休息。王麻子带她到一处简陋的窝棚:“今晚你睡这儿。明天继续。”

窝棚里只有一张草铺,一个破陶罐。沈青禾放下册子,坐在草铺上。脚踝又开始隐隐作痛,她小心地揉了揉。

外面传来脚步声。她透过窝棚的缝隙往外看,看见刘把头和王麻子正在低声交谈。

“……新来的这个,怎么样?”王麻子问。

“看着老实。”刘把头说,“但太老实了,反而不对劲。李主簿说她有点小聪明,让盯着点。”

“要不要试试她?”

“明天。”刘把头的声音压低,“让她去清点那些箱子。看看她什么反应。”

王麻子顿了顿:“三殿下要的人快送到了,这段时间不能出任何岔子。这女人……先留着,说不定有用。”

箱子。那些特殊木箱。

沈青禾的心跳快了一拍。刘把头说明天让她清点箱子,那意味着会有更多眼睛盯着。今夜可能是唯一的机会——虽然危险,但若错过,那些箱子里的秘密可能永远无法揭开。

夜幕降临后,料场并没有安静下来。相反,各种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搬运重物的摩擦声、压低嗓门的交谈声、还有……从那个栅栏围起来的区域传来的,沉闷的敲击声。

咚,咚,咚。

有节奏的,像是有人在挖掘。

沈青禾躺在草铺上,睁着眼睛。半夜,她悄悄起身,挪到窝棚门口。月光很淡,料场大部分区域笼罩在阴影中。栅栏区域门口依然有人守着,但只有一个人,正靠坐在门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瞢睡。

她深吸一口气,从窝棚溜出来,贴着工棚的阴影移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碎木和石块。夜风掠过,带起木屑和尘土。汗水混着盐碱尘土,在脸上结出细小的盐粒。

离栅栏还有十步时,守门的人忽然动了动。沈青禾立刻蹲下,屏住呼吸。

那人打了个哈欠,站起身,走向一旁的黑暗处——大概是去解手。

机会。

她快速冲到栅栏边。栅栏是用手腕粗的原木扎成,缝隙很窄。她透过缝隙往里看。

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片银灰,勾勒出空地的轮廓。空地中央,一个三尺见方的洞口像大地张开的嘴。洞口边缘用原木加固,木架上还挂着几盏熄灭的油灯。洞旁堆着新鲜的土石,颜色比周围的盐碱土深得多,像是从深处挖出的。

她的目光向下移动,在土石堆旁凝固了。

几副断裂的镣铐散落在地,铁链的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蛮力挣断的。镣铐内侧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涸发黑,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褐色。旁边是几片破碎的布料,土黄色——赤沙郡流民统一发放的那种粗布。其中一片布上,针脚细密整齐,边缘处还绣着一个小小的“福”字,针法稚拙,像是孩子的手笔。

王婶说的惨叫声。血麻袋。

那些被送进料场“帮忙”的流民,从来没有回去过。

胃部一阵翻涌,酸水涌上喉咙。她捂住嘴,强迫自己吞咽下去。手指冰凉,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的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这个洞口下面,埋着什么?

不,不是“什么”。

是“谁”。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守门的人回来了。

沈青禾转身想跑,但脚下一滑,踩碎了一根枯枝。

“谁?!”厉喝声炸响。

火把瞬间点亮。王麻子举着火把冲过来,身后跟着两个汉子。火光映照下,沈青禾看清了王麻子脸上的狞笑。

“我说怎么不对劲。”他一步步逼近,“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沈青禾后退,背抵住栅栏。她的手摸向袖中的铁片,但对方有三个人。

“我……我肚子疼,找地方解手。”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虚弱。

“解手?”王麻子冷笑,“解手解到这儿来了?”

他伸手要抓她。

“等等。”刘把头的声音传来。

他从黑暗中走出,手里提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他的脸像一张僵硬的面具。

“甲七,你看见什么了?”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什么都没看见。”沈青禾说,“我真的只是找茅房。”

刘把头走到她面前,油灯举高,照着她的脸。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你知道这栅栏后面是什么吗?”他问。

“不知道。”

“那你知道,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会有什么下场吗?”

沈青禾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就在这时,料场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急促,杂乱,不止一匹马。

所有人都转过头。栅栏外,火把的光由远及近,很快照亮了料场的大门。有人在外面用力拍门:“开门!边军巡查!”

刘把头的脸色变了。他狠狠瞪了沈青禾一眼,对王麻子说:“带她回去。别让她乱说话。”

王麻子抓住沈青禾的手臂,拖着她往回走。经过工棚时,她看见刘把头快步走向料场大门,脸上堆起笑容。

栅栏门打开,几个骑兵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陈校尉。

他坐在马上,皮甲在火把下泛着冷光,目光扫过料场,最后落在被王麻子拖着的沈青禾身上。

“怎么回事?”他问,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刘把头忙上前:“陈校尉,这么晚了……”

“例行巡查。”陈校尉打断他,“这个人怎么回事?”

“新来的流民,不懂规矩,夜里乱跑。”刘把头赔笑,“我正教训她。”

陈校尉下马,走到沈青禾面前。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看向王麻子:“放开。”

王麻子犹豫了一下,松开手。

“你夜里乱跑?”陈校尉问沈青禾。

“我肚子疼,找茅房。”沈青禾低下头,“迷路了。”

陈校尉沉默了片刻。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他深锁的眉头。

“既然不懂规矩,就别在这里添乱。”他转身对刘把头说,“这人我带回去。李主簿那边,我会去说。”

刘把头的脸色很难看,但他不敢反驳:“是,是……”

陈校尉重新上马,对沈青禾说:“上来。”

沈青禾抓住他伸来的手,被他拉上马背,坐在他身前。

马调转方向,冲出料场大门。夜风呼啸而过,吹起她的头发。

身后,料场的火光越来越远。

身前,陈校尉的声音在风中传来,很轻,但很清晰:

“你看见什么了?”

沈青禾握紧马鞍,手指冰凉。

她看见了洞口。看见了镣铐。看见了那片绣着“福”字的碎布。

而现在,她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