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说开了就好了

——武魂这玩意儿是能随手搓的吗?

“厌晚。”清溪的声音柔和温润,她轻轻抬手,朝着秋厌晚的方向招了招,示意她走近一些。

秋厌晚没有半分迟疑,迈着轻盈的步子俏生生地走到她面前,站定后微微抬头,眼中带着几分不解和不安。

清溪缓缓站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庄重,她伸出手,轻轻抓起秋厌晚那双捧了许久的衮龙袍,展开后仔细披在了她的肩上。

衮龙袍的尺寸对眼前这娇小玲珑的小姑娘来说实在太过宽大,衣摆几乎垂到了地面,袖子长得遮住了她的指尖,整体看上去更像是为几年后的她量身定制的华服。

“这件衮龙袍,还有你头上佩戴的冕旒,”清溪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都是根据你记忆中的模样精心制作的——正是几年后正式册封你为太子时,你所会穿上的那套吉服。”

清溪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不仅如此,它本身也算得上是一件神器。主料取自你师父的鳞,白玄的筋和皮,以及太魄的一滴心头精血。”

秋尽红双眼一红。

这些材料……

“待正式册封之后,它将与你神魂绑定,随着你的成长而一同蜕变,成为你力量的一部分。”清溪说完,静静注视着秋厌晚的反应。

秋厌晚顿时觉得喉头一紧,仿佛被什么硬物哽住,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怔怔地望着面前的师父,震惊与慌乱如潮水般席卷心头,一时之间,她的目光无处安放,看了看左右护法,又看了看自己小院的院墙,唯独不敢看向与自己近在咫尺的清溪,只能垂下眼帘,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剧烈的心跳。

平复不了一点。

片刻之后,她才缓缓问道:“为什么……”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明显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语调中夹杂着哭腔,仿佛光是说出这三个字,就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为什么……师父会选择我来担任太子?为什么连二位护法都愿意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只为给我做一件……衣裳?”她越说越激动,早就红透了的双眼潸然泪下,终于忍不住要哭了,“我不过是个凡人啊,就算家里凑得出几十万大军,那也抵不过二位护法的一招半式……您……我……你们……”

话未说完,两行清泪已止不住的从她眼角不停滑落,她哽咽了一下,抬手擦了擦鼻子,睁着一双红彤彤的眼眸看着面露不忍的师父,带着浓浓的鼻音唤了一声:“大人!”

“几位大人……究竟是图什么?陛下不是已经得到了江澄的全部记忆了吗?我……柳江澄身上还有什么,是值得用一个太子之位去图谋的……”她越说越迷茫,泪水涟涟,几乎语无伦次。

“别哭了。”清溪放轻了声音,试图安抚她。

“是——”秋厌晚嘴上应了一声,牙齿咬住下唇,双手徒劳地擦拭脸上的泪痕,可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也擦不干,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连忙紧紧捂住嘴,瘦弱的肩膀因抽泣而不停颤抖。

清溪见她这般模样,反而有些手足无措,只好略带无奈地将目光投向身旁的两位护法,眼中带着一丝求助。

“瞧你给孩子吓成什么样了。”左护法轻叹一声,走上前将秋厌晚轻轻抱到自己腿上坐下,用袖间的黑纱温柔擦去她脸上的泪迹,一手轻拍着她的后背,她朝清溪瞥去一眼,即便隔着面纱,那个大大的白眼也异常明显。

“成天在孩子面前装模作样的,我都不知道你到底在装什么。”右护法也语气嫌弃,边说边搬着椅子故意离清溪远了一些,“我怎么记得你本体根本不是这个性格啊。”

清溪无奈,只好俯下身,柔声对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姑娘说道:“厌晚,我对你并无恶意。至于这看似无缘无故的善意……”她牵强地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慨然,“你就当做是他乡遇故知的欣喜吧。”

“故知……”秋厌晚抬起泪眼,怔怔地望着师父,眼眶通红,又愣了片刻,才迟疑地开口:“您也是……”

“是,也不是。”清溪微微摇头,目光深远,“我们都来自同一个文化谱系下的两个不同世界。”她不知从哪儿取出一根色彩鲜亮的羽毛,动作轻柔地别在秋厌晚的耳际,顺手摸了摸她哭得发红的小脸。

“若以你们那边的神话传说来评判,我便是应龙。”清溪缓缓道出身份,语气平静却自有千钧之重。

“早在你穿越之初,我便察觉到了你的存在,你和另一个灵魂化作双尾彗星自天外坠落——它与你不同,是此界本土之灵,最终坠落在星球的北境。”

“而来到这个世界的你,也并非全然无依无靠。你身上携带着一丝气运——质量很高但总量稀薄的异国气运,正是这份气运护着你进入了星汉的轮回之域,保住了你前世的记忆,才使你能拥有这第二次生命。”

“异界之人,我见得多了,不缺你一个;那气运于我而言,更是毫无用处。照理说,此时的你应当还在家中调皮捣蛋,闹得你豹叔头疼不已。”清溪说着,伸手揉了揉秋厌晚柔软的脸颊,又细心帮她理了理被泪水沾湿的黑发。

“但在你萌发自我意识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一股……信仰。对应龙,对我本体的纯粹信仰。”

“这天地虽大,知晓我本来面目之人,不过寥寥几位故友。他们敬我,视我如老友,他们不会信我,我也不允许他们信我。”

“这或许是强者的傲慢,既然这全天下唯有你一人愿真心信我,那我自然要让你过得好些。因此,我收你为徒。”

“那……您为何还要立我为太子?”秋厌晚仍是不解。

“因为你的武魂。”清溪轻叹一声,语气中多了几分凝重,“本来今日只是想提前探查你的武魂状况,没想到你竟能觉醒出这三道武魂。”

“它们的来历极不简单,按我原先预估,你的武魂应当与你母亲相似。但你身上的九州气运,在感知到你是这天地间最后一个九州子民后,竟将你的武魂彻底改造为传国玉玺与山河鼎。至于那五趾金龙……或许你们九州,真有一位祖先是龙。”

“九州……”想到遥远的故乡,秋厌晚的眼圈又红了。

她并非无牵无挂——家中有祖孙三代同堂,家里老人没病,父母身体健康,弟弟妹妹尚且年幼稚嫩。她甚至连自己如何穿越至此都一无所知,此刻唯一的奢望,便是自己被大运创过来的……这样,起码能让家里人彻底断了念想,不再日日悬心、徒增牵挂,还能有点赔偿金,也算是不幸之中的一点补偿。

“厌晚,你要不再哭一哭,哭出来总会好受一些。”清溪轻声说着。

接着,一旁的左护法便伸手将秋厌晚揽入怀中。

“一会儿让人别哭,一会儿又让人哭,清溪你……”左护法无语了,没好气的说着,抱着秋厌晚背过身去。

秋厌晚将哭得发红的小脸深深埋进左护法的黑纱,肩膀微微颤抖,泪水无声地淌落,仿佛连呜咽都压在心底。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秋厌晚才从左护法怀中挣扎着抬起头来。

“左护法大人……”秋厌晚抬手,指尖轻点左护法心口,“还疼吗?”

“小厌晚偏心~”右护法也凑了上来,二位护法带着小徒弟悄悄远离了清溪。

“右护法……”

“不疼。”抢答道。

“这是我徒弟……”

左右护法这么一闹,秋厌晚顿时好受多了,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向着清溪郑重行了一个大礼,声音虽还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师父,既然我的武魂能成为您愿立我为太子的缘由……那么,您需要我做什么?我该如何……报效于您?”

“先说说我自己吧。”清溪语气依旧淡然,目光深远,仿佛望穿了岁月。

“我也本是误入此方世界的过客,与龙神有些交情,便暂居于此疗伤。偶尔也帮他处理些琐事,如今本体早已伤愈离去,我不过是一具留下来还他人情的分身罢了。”

“龙神为了他那桩无人知晓的计划,如今落得个生死不明的境地——龙神有可能复活,但龙神复活又有点不大可能。他临终前最后一个请求,便是托我守护斗罗星。要守到何时?他没说,我亦不知道。”

“我已守了……太久,久到自己也记不清年月,自认已尽了情分、又尽了义理。若不是遇见了你,我本已打算带着星汉,动身去寻找本体了。”

“师父,您是要将我培养成这个世界的守护者吗?”秋厌晚抬起泪眼,轻声问道。

“世界从来就不该有什么守护者。”清溪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若一定要有,也该让那老登自己的儿女去操心。”

“金银龙王……”

“而现在……”清溪望向身旁两位一直陪伴她的护法,龙目中含着几分歉疚,“我得走了。”

“什么?!”右护法再也没了平日那副嬉笑模样,猛地直了身子,语调中尽是不平与不解,“为什么!”

“此方天地太过脆弱,只能容一条真龙。”清溪低声说道,伸手轻轻抚过秋厌晚尚带泪痕的脸颊,“我不走,你便永远无法真正成长。”

“那星汉呢?”左护法冷冷开口,声音里压抑着不安,“没有你在,我至多再庇护星汉万年。万年之后,星汉便是神界屠刀俎下待宰的羔羊。”

“我也不是即刻便走。”清溪的声音依然平静,“在离开之前,总得把这徒弟安置妥当,否则我也放心不下。”

“大约……还有多久?”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自小院门边响起。众人望去,只见一位须发皆白、身穿金色道袍的老者不知何时立于那里。他虽年迈,却目光炯炯,周身气息沉静如深潭。

“二十余年。”清溪并未惊讶,只一挥手,一张木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老者身侧,“老天师,没想到连你这老东西也被这丫头惊动了。”

“老头子我就是来看看,只是来看看……”他笑呵呵地说着,将椅子转向阳光洒落的方向,安然落座,闭目似在假寐。

“厌晚,这老东西没有名字,也不愿自取,我们都称他老天师,他与左右护法一样,是我建立星汉时最初的倚仗。”

“天师爷爷。”秋厌晚恭敬地行礼。

“诶,好……好……”老者依旧合着眼,唇角却弯起温和的弧度。

清溪轻轻叹了一口气,重回正题:“今日原只是想提前看看你的武魂,没想到……你这三个武魂极为特殊,为师日后会给你编一套功法,眼下都不宜修炼,你是想自己构想三个武魂,还是由我们替你编?”

“啊?武魂……也能随意编出来吗?”秋厌晚有些不敢相信。

“对神级的存在而言,并非难事。你那位‘天使姐姐’的武魂,便是她祖上之人亲手为她编成的。”

“天使姐姐?”左护法略带疑惑地看了看秋厌晚,又转向右护法,“星汉之中,何时有过天使武魂?”

右护法摇摇头。

“师父,那如果要编武魂,可有什么讲究?”秋厌晚稳住心神,认真请教。

“星汉传承之中有一门秘法,可允许多魂附体。因你尚未开始修炼,尚不明白如何调理,所以这三个武魂最好彼此不互斥——一个兽武魂,一个器武魂,再加一个本体武魂或离体武魂,是为上选。”

秋厌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厌晚,这本《百家魂》你先拿去,仔细翻阅,回去好好想一想。过几日再告诉我你的决定。”

左右护法连同老天师同时起身。

清溪看了她们一眼,没动弹。

“咳——清溪,”右护法重重咳了一声,见清溪还坐在原地,压低声音提醒,“这是人家的院子……”

“走吧走吧!老东西你也一起,别在这儿扰我徒弟清静了!”清溪笑骂着挥手,语气虽促,眼中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