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出远门

国道边。

沈临背着帆布旅行包,他已经等了将近四十分钟,大巴、小巴经过了四辆,挡风玻璃上悬挂的牌子,不是从苏市→芜市,就是锡市→洛市的长途。

直到一小时后,沈临终于等来了从苏省锡市→浙省余市的中巴车。

沈临招手,中巴车缓缓停靠在了国道边,打开了车门。

“小哥,到哪里啊?”

售票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姐,背着黑色人造皮斜挎包,人造皮已经氧化,剥落。

染成黄色的头发,至少有大半年没重染了,前半段是黄色的,靠近发根的十厘米左右是黑色的。

胖大姐还卷了个大波浪,平时疏于打理,乱糟糟的卷毛扫把头,沈临第一眼看到她,就联想到了流浪的‘京巴狗’。

或许是因为工作特性,售票员大姐的嗓门特别大,身上有一股子草莽气息,活脱脱像个孙二娘。

“我就到终点站...余市。”沈临道。

“来!坐这儿!”胖大姐指着仅剩的最后一个座位:“小哥,你运气真好,前面在新镇下去一个,不然你只能坐地上了。”

沈临不知道这胖大姐是天生话痨、自来熟,还是见沈临长得俊,心生欢喜,总之话特别密。

“好嘞,谢谢您。”沈临笑笑说道。

双人座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穿着打扮有些奇怪的小老头,五十岁的光景,盘了个道髻,身上却没有穿道袍,而是穿着一件卡其色的中山装。

沈临靠过道坐下,花12块钱买了车票。

坐定后,再仔细打量身旁的小老头,后者脸色红润,不过还够不上‘鹤发童颜’,相貌也并不如何出彩,很普通的长相。

正看着窗外景色的小老头,突然转过头来,朝沈临笑了笑。

“小哥,去余市?”小老头问。

“嗯,去余市...您老呢。”沈临道。

一老一少,有一搭没一搭的就这么闲聊起来。

小老头自称‘老陆’,从吊州一路步行到锡市,在锡市做了几单买卖后,坐大巴去往浙省绍市。

老陆口中的‘买卖’,是给人看相测字,也兼顾给人看风水。

“您老是高人呐。”沈临随口奉承了一句。

“我一米五九,算什么高人嘛。”老陆哈哈一笑:“就是个跑江湖,破算命的...年轻的时候,跟一个逃荒的老骗子,学了点坑蒙拐骗,看人眼(脸)色,揣测人心的糊弄人把戏,临到老,四处奔波,糊个口而已。”

沈临之前一直没将老陆当回事,这会儿却是心生警惕了。

普通的江湖骗子,都是将自己伪装成高深莫测的高人,或者搞一点小魔术,什么空杯变酒、空盆变蛇、隔空取物之类,将自己包装成‘神人’。

沈临可谓是两世为人,这些早已被‘揭秘’的骗局,根本不可能上当。

可老陆不按套路出牌,直接坦白自己就是‘老骗子’,倒是出乎沈临的意料。

小老头这么做,有三种可能,第一种,他是个真诚的人,说的都是实话。

第二种,他是个真正的高人,故意说自己是‘老骗子’,掩人耳目。

第三种,他真的是个老骗子,故作坦荡的话术,目的是为了让沈临放松警惕。

沈临也不慌,临近千禧年,社会治安已经非常好了,只要抱紧自己的钱袋子,以不变应万变,任你是高人还是骗子,都雨我无瓜!

沈临试探道:“老陆,你看我这面相...”

老陆:“我哪会相面喔,那都是骗人的把式。”

“那你怎么不骗我呢?是没把我当人,还是怕我看完相不肯掏钱?”沈临反问。

老陆道:“换做别人,老头我肯定要糊弄一番,高低搞一顿饭钱。至于你嘛...算喽!”

“为什么?我的钱太扎手,会咬人?”沈临道。

老陆笑而不语,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欠揍表情,将脑袋又扭过去,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不再搭理沈临。

故作高深,欲擒故纵,把我沈临当‘大鱼’了?

沈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老子两世为人,沾上赌博之后,输的身无分文,两天没吃东西,连小学生手里的糖葫芦都要骗来吃。

扶八十岁的老奶奶过马路,还没到马路对面,老人家镶的金牙已经少两颗。

沈临什么坑蒙拐骗、丧尽天良的事没做过?

——陆老头,你最好罩子放亮点,别自个儿找不自在,真把小爷当金鱼,小爷把你当木鱼敲!

汽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

中巴车停在国道边的一家饭馆前,司机是个满身江湖气,一脸横肉的黑脸汉子,扯着嗓子喊道:“午餐时间,要吃饭的可以到饭馆里吃饭,不吃饭的也可以进去休息一下,蓄点水...热开水不要钱!”

车上的三十多名乘客,大多是走过南,闯过北的人精,一听司机的话,就知道他和这家路边饭馆有勾连,不是有提成就是有回扣,心中都暗自提高了警惕,深怕被带进黑店当猪宰。

80、90年代,国道旁有很多类似的小饭店,是很多长途车司机的‘精神寄托’。

这家叫‘东方酒楼’的饭店,是一个三层小楼。

饭店左手边是收废旧轮胎的,场地上堆满了大小不一的车胎。

右手边是一家小卖部,卖烟酒零食,以沈临的经验,这种地方的‘小卖部’,和火车站旁的便利店一样,卖的都是假烟,一股子枯树叶的味道,抽一口,能直接燃掉五分之四支烟。

刚走下大巴,就看到饭店门口,两边各坐着两个少妇。

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环肥燕瘦,穿着紧身衣,超短裙,比后世那些齐p短裙都不遑多让!

见大巴上的一众乘客下来,一个个搔首弄姿,凹出各种诱惑造型,二郎腿时而左腿搭在右腿上,时而将右腿搭在左腿上。

在换腿的间隙,故意漏出让人热血沸腾的旖旎风光。

真的,空的!

男人们吞咽着口水,还要故作正经,目不斜视,只用眼角余光贪婪的盯着…

女乘客们,则一个个咬牙切齿,偷偷掐自己的老公或情人,嘴里咒骂着野鸡,贱货!

八十年代初到九十年代末,国道旁的小饭馆,不仅有住宿,还有攒劲的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