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陨历三百七十二年，深冬子夜。
九号城外无名废墟，碎石遍布，残垣断壁间裂开数道幽深缝隙，冷风从中呜咽而出。
白无夜蹲在一堆微弱篝火前，右手握着一柄断剑，左手用破布缠住断指。他十七岁上下，短发乱糟糟沾满尘土，右眼下方有道浅疤。身上穿的是从死人身上扒下的旧巡卫皮甲，腰间挂着三个空魔晶瓶。
他低着头，拿粗布一遍遍擦剑身。火光映在脸上，影子投在身后断墙上，像块不动的石头。
四周安静，只有风刮过石缝的声音，远处深渊裂缝里偶尔传来低鸣。他知道那声音是什么——影裔在动。这种东西夜里最活跃，尤其午夜之后。他本不该在这时候停留，可这把断剑今天有些异样，剑柄处那团蓝火比往常跳得更急。
他没停手，继续擦。
忽然，剑柄上的蓝火猛地一涨，升到半尺高，凝成一个人形轮廓，悬浮在空中。火光扭曲，隐约能看出是个持剑的男人模样，眉眼和他有几分相似。
“老子当年一剑劈开天穹，你这点灰土也配挡路？”声音带着回音，像是从地底传上来。
白无夜立刻抬头，右手将断剑横在胸前。他没出声，也没后退，只是呼吸变轻了，眼睛盯着那团火。
话音刚落，地面震动。离他最近的那道裂缝猛然炸开，碎石飞溅，三道黑影窜了出来。
它们身形拉长，像人又不像人，四肢末端拖着漆黑触须，脚不着地般滑行。双眼没有瞳孔，只有一点猩红，直勾勾锁住白无夜。
白无夜没等它们扑近，翻身向左滚去。他刚离开原地，一只影裔的触须就砸进他刚才坐的位置，地面被划出三道焦痕。
另一只从侧面袭来，双臂展开，五根触须如鞭抽下。白无夜抬剑格挡，断剑与触须相撞，发出刺耳的撕裂声。火星四溅，其中一根触须被斩断，黑雾喷出，像烧焦的油。
他借力后跳，背靠一堵断墙。只剩两条退路，左边是窄巷，右边是塌了一半的拱门。他扫了一眼，选了拱门方向。
第三只影裔从背后扑来，速度最快。白无夜刚要转身，剑柄处的蓝火突然暴涨，瞬间裹住他右手，断剑前端延伸出半透明剑刃，表面魔纹流动，像星河在转。
他反手一刺，剑刃穿透影裔躯干核心。那东西僵住，发出一声尖啸，身体炸成黑烟。
剩下两只同时扑上。白无夜侧身避过第一击，剑刃横扫，逼退靠近的那只。最后一只紧贴地面滑行，触须如蛇缠向他双腿。
他跃起，踩在旁边一块断碑上，顺势跃向两只影裔之间。落地瞬间，他故意踉跄一步，引得左侧那只提前出手。它触须挥空，右侧那只被它带偏节奏。
白无夜抓住空档，转身一剑斩断右侧影裔的进攻路线，接着旋身横扫，剑刃划过它的头颅。黑烟爆开，嘶吼未绝。
最后一只孤身立于火光边缘，红眼盯着他，触须缓缓收回体侧。
白无夜没动，剑尖垂地，蓝火微微闪烁。他知道这东西不会退，只是在等机会。
果然，几息之后，它猛地弹射而起，全身拉长，像一道黑幕压下。
白无夜低头，冲向它的死角，剑刃自下而上挑出。蓝火轰然炸开，剑纹如浪涌动，整条触须被斩断。他顺势翻腕，剑刃贯穿其胸。
黑烟炸裂。
三声尖锐嘶吼叠加在一起，像针扎进脑髓。白无夜耳朵一热，血顺着耳廓流下。他眼前发黑，单膝跪地，手撑着断剑才没倒下。
风停了。
废墟重归寂静。
蓝火缩回剑柄，恢复成原先那团微弱的火苗。断剑安静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无夜喘了几口气，慢慢站起。他抬手抹掉耳边的血，手指发颤。耳膜还在嗡鸣，听不清远处动静，但他知道麻烦还没完。
影裔死前的嘶吼会引来更多同类。这片区域不能再待了。
他弯腰，吹熄篝火。火星一粒粒灭掉，黑暗吞没了废墟。
他重新用破布缠好左手断指，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动。然后他握紧断剑，转身朝九号城的方向走去。
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声。
走了十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眼那道裂缝。黑烟已经散尽，只有焦土痕迹。
他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天还黑着，离天亮还有四个时辰。
他必须赶在黎明前穿过废墟区，否则下一波影裔来时，未必还能站着离开。
风又起了，从深渊方向吹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
他把断剑插进腰带，加快脚步。
九号城还在远处，城墙轮廓隐在夜色里，像一头趴伏的巨兽。
他走得笔直，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踏进更深的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