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宴请
- 人在武道乱世献祭成圣
- 熊熊燃烧脂肪吧
- 5179字
- 2026-02-24 11:26:24
这消息一出,镇抚司一众差役也是目瞪口呆。
所有人都以为苏白要当南副总差司,接邢淮安的班。结果呢?跑去当牢头。
这弯转得太大,让人一时反应不过来。
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一双双眼睛却时不时往苏白身上瞟,带着好奇、羡慕、不解,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牢头?那不是管大牢的?”
“对,就是管大牢的。别看是牢头,油水可厚着呢。犯人家里送的钱,帮派孝敬的银子,还有那些想减刑的,想托人带话的,想在里头过得好点的,哪样不得打点牢头?那可是个肥差。”
“比副总差司还厚?”
“那倒不至于……但也不差。关键是安稳,不用成天在外头跑,不用跟那些亡命徒拼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多好。副总差司听着是好听,可那是要干活的,要担责任的。”
“啧啧,苏大人这路子,走得可真稳。”
还好,还在县城,而且是牢头。
这让那些帮派知道后,送礼更勤快了。
毕竟,干帮派的,大牢那绝对要把关系打理好。谁手下没有几个兄弟进去过?谁没有求到牢头的时候?平日里烧香拜佛,不就是图个到时候好说话么。牢头一句话,能让犯人在里头少受多少罪?能让案子拖多久?这里头的门道,他们比谁都清楚。
于是,苏白那小院的门槛,这几日差点被踏破。
这个送银子,用红纸包着,沉甸甸的一包,往桌上一放,纸包底部都压出了印子;那个送布匹,上好的绸缎,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摸着滑不留手;
这个送药材,人参鹿茸,用锦盒装着,盒盖上雕着吉祥纹样;那个送字画,说是前朝名家的真迹,卷轴都用绸带系着。
苏白推辞了几次,推辞不掉,便也懒得再推辞,一概收下,记在心里,谁送的,送了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然而,只有一个人不开心。
那就是周长青这位副总差司。
周长青的宅子在县城东街,三进三出的院子,比苏白那小院气派多了。
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一人多高,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朱漆大门,铜钉锃亮,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门口站着两个家丁,腰杆挺得笔直。
此刻,他正坐在书房里。
书房很大,陈设考究。
紫檀木的书案,案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
太师椅上铺着锦垫,绣着缠枝莲纹。
墙上挂着名人字画,有山水,有人物,有花鸟,落款都是些耳熟能详的名字。
博古架上摆着各种珍玩,青铜器、玉器、瓷器,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但周长青的脸色,却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手里捏着那张调令的抄本,捏得很紧,纸张都被捏出了褶皱,边缘处都皱了。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蜿蜒的蚯蚓。
他的目光落在抄本上,那几个字仿佛在燃烧,烧得他眼睛发疼。
县城大牢,一直是宁家掌控。
而他周长青来这县城,不就是想办法搞到大牢的权利么?
不然他来做什么?养老吗?
千万别小瞧这些职位,似乎对于四大家族来说不算什么。
然而实际上,权利这玩意,是自上而下的,但也是自下而上的。
自古以来,皇权其实就是和士权相争又相互平衡。
皇权必须要依靠这些世家大族去管理天下。
而世家大族哪来的权利?
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是皇帝赏赐的,而是一个又一个不起眼的职位,一个又一个不起眼的权利,积少成多,聚沙成塔,最终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一个税吏,一个牢头,一个县丞,一个主簿,这些职位单独看都不起眼,可当它们都掌握在一个家族手里时,那便是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是牢不可破的利益链,是渗透到每一个角落的触手。
这股力量强大的时候,甚至皇帝都只是一个吉祥物,坐在龙椅上,看着世家大族们替他治理天下,还得陪着笑脸,小心翼翼维持着平衡。
周长青是周家的人,周家也是四大家族之一。
他来汾江县,就是要从宁家手里,把大牢这块肥肉抢过来。
他已经布局了三年。
三年了!
大牢的副牢头毛涯,是他的人。
他花了多少心思,费了多少力气,才把人安插进去?
他等了多久,才等到牢头年龄到了,快要告老还乡?
本来他也想在这次击杀安无偶后,就将功劳丢到副牢头身上,借此升任牢头。
多好的计划。
多完美的时机。
他连折子都写好了,就等着往上报,折子就压在书案上的镇纸下面。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副牢头当上牢头,大牢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到时候,那些犯人家里送的钱,那些帮派孝敬的银子,那些想减刑的人塞的好处,都得从他手里过,都得先过了他这关。
没想到,安无偶被抢了。
被一个毛头小子抢了。
眼看着牢头的职位,居然又被宁月婵的人抢了。
周长青将那张抄本狠狠拍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茶水溅出,洇湿了桌面,在那些名贵纸张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
“真是岂有此理啊!”
他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那怒意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眼看牢头年龄都到了,好不容易熬死对手,没想到又被宁家抢了,气死我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因为动作太急,太师椅向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椅背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长青也顾不上扶,在屋里来回踱步,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一步比一步重,仿佛要把地砖踩碎,每一步都带着满腔的怒火。
他的脸色铁青,像一块生铁,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走到书案前,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茶叶粘在青砖上,冒着热气。
窗外,一个下人探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地狼藉和主子暴怒的背影,吓得脸色发白,赶紧缩了回去,大气都不敢出,蹑手蹑脚地退开了,连脚步声都不敢发出。
此时,周长青已经彻底将苏白恨上了。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苏白……苏白……”
那声音低沉而阴冷,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又像是毒蛇吐信时的嘶嘶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带着彻骨的寒意。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
等着吧。
来日方长。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冷得让人心悸,像是冬夜里刮过的寒风,从唇边一点点渗出来。
“对了,这个叫苏白的,我记得明明之前还是一个差头。怎么突然能杀掉安无偶了?去,给我仔细查查。”
“还有,既然他实力不足,那就让毛涯给我去找事。只要不是当面顶撞,其他都可以随便施展。”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下撇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告诉他,我们周家一直支持他。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也想坐稳牢头之位?”
侍立在侧的管家躬身低头,脊背弯成一道弓,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攥着裤缝,指节微微发白。
闻言他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一眼,目光在周家大人脸上停留一瞬,从那冷峻的面容上掠过,又迅速垂下,眼睫低覆:“是,大人!”
话音落下,他后退两步,每一步都踩得小心,脚跟先着地,再缓缓落下脚尖,落地无声,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
“恭喜苏大人高升!”
“苏大人,恭喜高升!”
“苏大人,往后可要多关照啊……”
南镇抚司这几日很是热闹。
随着苏白的调令正式下达,至多三天,他便要去北镇抚司报到上任。
消息传开,一拨又一拨的差役相继登门,或是道贺,或是攀谈,或是递上名帖。
特别是孙候、老王、郑世杰三人,这几日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苏白。
苏白走到哪儿,三人就跟到哪儿,如影子一般,只是脚步轻重不同,远近有别。
这三人可谓是苏白的老班底了,从他还是差头时就跟着他跑前跑后,一起巡街,一起蹲守,一起吃过苦头,在寒冬的街角啃过冷馒头。
苏白如今升任牢头,自然要带着他们三个过去。
不然,有时候就算他是牢头,手下没有得力的人,也不一定好办事。
新地方,新人手,总要几个知根知底的才放心,才敢把后背交出去。
三人面对苏白的邀请,自然不会拒绝——孙候搓着手,两掌相摩,发出沙沙的声响,掌心粗糙,老茧相擦,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一起,眯成两条缝,只剩一线眼白露在外面;
老王连连点头,脖子一伸一缩,喉结上下滚动,激动得有些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作揖,一揖到地,起身,再一揖,额角险些磕到膝盖;
郑世杰则用力拍了拍胸脯,手掌落在胸口,嘭嘭作响,震得衣衫微颤,下巴微扬,喉间滚出一声闷闷的“嗯”,意思是自己这条命往后就是苏大人的了。
凭借苏白如今牢头之位,对孙候三人的安排也就一句话的事情。
当然,不能是什么领导职位,但寻常的差事还是不在话下。
苏白也许诺,三人跟着他走,他肯定会将三人全部弄成正式编制——不再是临时帮闲的身份,不再是干着差役的活却拿不到足额饷银的日子,不再是被正眼瞧不上的边缘人。
孙候的话,要是有机会,更是会弄成和差头一样的职位,腰间也能挂上那枚铜牌。
对此,三人自然十分高兴。
孙候当晚回去就多喝了两盅,一个人坐在桌前,对着空碗傻笑了半晌,碗底映出模糊的面容,他举碗遥遥一敬;
老王翻出压在箱底多年的新衣裳,抖开,土黄的布料已有些褪色,他借着烛光仔细端详,抚平每一道褶皱,叠好,小心翼翼放在枕边,用手掌按了又按;
郑世杰则摸着腰间的刀,刀鞘已被手掌摩得油亮,泛着暗红的光,他嘿嘿笑了半宿,翻来覆去睡不着,床板吱呀响到后半夜。
这一晚,邢淮安带着南镇抚司的差头们,还有大大小小的帮派代表,在醉仙楼为苏白摆了数桌送别宴。
楼内灯火通明,红烛高烧,照得满堂亮如白昼。
烛台是黄铜的,擦得锃亮,映着烛光熠熠生辉,铜面上能模糊照出人影。
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穿梭其间,吆喝声此起彼伏:“来,让一让,热菜上喽——”“酒来了,劳驾借过——”托盘在他们手上稳稳当当,碗筷杯盏纹丝不动。
席间,那些差头们、帮派代表自不必说,纷纷起身敬酒,说尽了好话。
有人双手捧杯,躬身弯腰,腰弯得几乎与桌面平行;有人仰头饮尽,亮出杯底,杯口朝下,滴酒未剩;
有人拉着苏白的手,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手掌温热,握得很紧,仿佛有千言万语。
就连邢怀安都满面笑容,平日里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此刻也松快了许多,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细纹从眼角放射开来,频频向苏白举杯。
酒盏相碰时,他微微欠身,另一只手托着杯底,姿态放得很低,拇指恰好压在杯沿下方,指尖微微用力。
“苏大人,以后还是要多多仰仗你了!”邢怀安说完,仰头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酒液顺着嘴角淌下几滴,沿着下颌滴落,在衣领上洇出几点深色,他也顾不上擦,只是笑望着苏白,眼中亮晶晶的,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苏白亦是一饮而尽,喉间微微一滚,放下酒杯时面色不改,眼神清明,仿佛饮下的不是烈酒,只是清水:“邢大人哪里的话,是互相帮助。”
“对,互相帮助,哈哈哈……”邢怀安大笑起来,笑声在厅中回荡,撞在四壁,折返来回,震得烛火微微颤动,火苗轻轻跳跃。
他伸手拍了拍苏白的肩膀,用力很重,手掌落下时啪的一声,带着几分亲近,也有几分试探,拍完后手掌没有立刻收回,在苏白肩上停留片刻,五指微微收拢,才缓缓放下。
一番杯盏交错,气氛融洽热切。
觥筹交错间,笑谈声、碰杯声、劝酒声混成一片。
送别宴上,苏白又收到了不少的礼物。
有人递上红绸包裹的银锭,绸布解开一角,露出银白的边,上面錾着花纹;有人送来成匹的绸缎,一匹匹叠好,用麻绳捆扎,缎面光滑如水,手指抚过,微微一凉;还有人悄悄塞过一张银票——名帖压在上面,意思不言而喻,银票折成四四方方的一块,边角整齐,纸张挺括。
礼物堆在一旁,渐渐摞成小山,在烛光下泛着各色的光,银光冷冽,绸光柔和,纸光微黄,交织在一起,闪闪烁烁。
送别宴归来,已是深夜。
苏白推开院门,门轴转动,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余音袅袅,渐渐消散。月光如水,洒满庭院,青砖地面泛起一层银白,像是铺了一层薄霜,脚踩上去,却无声无息。
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咣,三更天了,那声音忽远忽近,在夜风中飘荡,时而清晰如耳边,时而模糊如隔巷。
他没有进屋,径直走到院中。月色下,他身姿挺拔,如同青松屹立,影子在地上拉得细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墙根,随着他微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头影、肩影、身影,层次分明。
闭目,吐纳,起势。
深吸一口气,气息入腹,小腹微微鼓起,如球渐满;缓缓呼出,腹部落下,一寸一寸瘪下去,胸口随之起伏。
如此反复三遍,他缓缓抬起双臂,掌心向下,按至小腹前,再缓缓上提,掌心翻转向天,手背青筋隐现。
周身气血渐渐升腾,如沸水翻涌,发出细微的嗡鸣声,那声音低沉而持续,仿佛从身体深处传来,从骨缝里渗出。
内气在经脉中来来回回流窜晃动,从丹田而起,走任督,暖流沿着脊背向上爬升,一节一节,过尾闾,透命门,穿夹脊,越玉枕,如蚁爬,如虫行;
上百会时,头顶微微一跳,有热流灌入之感;再从前额缓缓下降,过眉间,穿鼻梁,经咽喉,热流所过之处,皮肤微微发痒;入膻中,热意扩散至胸口;复归丹田,小腹一暖,如抱暖炉。
一遍又一遍,周而复始,每循环一次,那暖流便粗壮一分,热意便浓烈一分。
月光照在他脸上,额角渐渐沁出细汗,汗珠一颗颗冒出,先是细密的一层,渐渐汇成大颗,顺着脸颊滑落,在下颌处凝聚,越聚越大,晶莹剔透,映着月光微微发亮,终是承受不住重量,滴落在地,啪的一声轻响,洇湿了脚下的泥土,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点,由深变浅,渐渐扩散。
院中寂静,只余他呼吸吐纳之声——吸气如丝,绵长而细,仿佛从天际引来一缕清风,丝丝入鼻;呼气如缕,悠远而缓,仿佛将体内的浊气送入夜色深处,与夜雾交融。
那声音均匀而绵长,如远山的钟声余韵,与远处的梆子声、更夫的脚步声、偶尔的犬吠声,一同融进这深沉的夜色里,成为夜晚的一部分,悄无声息,又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