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拒绝招揽

“苏大人,到了,请下车吧!”

管家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不高不低,刚好传入车厢。

苏白应了一声“好”,伸手掀开车帘。

帘布掀起的刹那,午后的阳光倾泻而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眉眼间落满细碎的金色。

他微微眯了眯眼,随即迈步走下马车。

脚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闷响,鞋底与石面相触的瞬间,能感受到石面被日头晒出的温热。

站定后,他抬头望去,入目便是李家的正门。

门楣宽阔,足有三丈有余,气势恢宏,仿佛一座小型城楼。

上方悬着一块巨大的牌匾,黑底金字,阳光落在上面,“李府”二字金光灿灿,熠熠生辉,笔画间的金漆厚得几乎要流淌下来。

那字迹笔力雄浑,铁画银钩,每一笔都透着世家大族的威严与底蕴,让人望而生畏。

大门两侧,伫立着八名仆役,个个身形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电。

虽是下人打扮,衣衫却整洁簇新,青灰色的衣料在日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泽,连一丝褶皱都看不见。

他们腰间悬着长刀,刀鞘乌黑,双手垂在身侧,站姿笔直,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极少眨动,仿佛八尊泥塑。

苏白从他们身边走过时,脚步微微顿了一顿。

他目光从那些人脸上缓缓扫过,虽看不清具体境界,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凌厉气息,却让他心头微微一凛——这一个个的,给他的感觉都绝对堪比县衙里的差头,甚至犹有过之。

那是一种久经打磨才会有的气势,是刀口舔血养出来的锋锐,是从无数场厮杀中活下来的余威。

他们的目光虽然没有看向苏白,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已经让人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

不愧是四大家族之一,看门的都如此厉害。

他心里暗暗想着,面上却不动声色,收回目光,跟在管家身后,踏入了李家大门。

门槛很高,足有半尺,是整块青石打磨而成,表面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如镜。苏白抬脚跨过,落脚时鞋底与石面轻轻一触,能感受到那石面的冰凉。

管家领着他一路穿行,七拐八绕。

庭院深深,一眼望不到头,回廊曲折,廊柱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朱红色的漆面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沿途可见假山池沼,奇花异草,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偶尔夹杂着一缕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幽香。

偶尔有仆婢垂首匆匆而过,

见着管家便侧身躬身行礼,待他们走过才继续前行,连头都不敢抬。

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工夫,穿过了三道月洞门,终于在一处大房子前停下。

这房子飞檐斗拱,气势恢宏,青瓦覆盖的屋顶层层叠叠,檐角向上高高翘起,仿佛要腾空而去,檐下悬挂着一串串铜铃,风过时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门前立着两根朱红大柱,每一根都有两人合抱粗细,柱身光滑如镜,隐约能照出人影,柱子底部垫着雕花的石础,石础上刻着繁复的云纹。

“苏大人,请在这里稍候。”管家转过身,面带笑容,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三长老马上过来。三长老是专门负责对外的管事。”

“好。”苏白点点头,神色平静。

对他来说,和谁见面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李家能给他什么东西。

管家推开房门,侧身抬手请苏白入内。房门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门轴转动得很顺畅,显然经常有人打理。

屋内陈设雅致,正中一张紫檀木桌,桌面纹理细密,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桌角包着精致的铜皮。

两旁摆着四张座椅,椅背上雕刻着缠枝莲纹,线条流畅,栩栩如生,扶手处被摸得光滑发亮。

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水墨氤氲,意境悠远,落款处是几个不认识的名号。

空气中熏着淡淡的檀香,那香气若有若无,丝丝缕缕钻进鼻孔,让人心神宁静。

苏白刚落座,便听见后堂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落得沉稳,间隔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随即,一个白发老者从后堂缓步走出。

老者身形清瘦,却不显单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根青竹。

须发皆白,如霜似雪,梳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面容慈和,额头宽阔饱满,眼角有几道深深的皱纹,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却不显苍老,反而增添了几分睿智。

他穿着一袭深灰色长袍,袍角垂落,盖住脚面,腰间束着一根玄色丝绦,丝绦尽头垂着一块羊脂玉佩,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步履稳健,每一步跨出,距离都仿佛量过一般,落脚时无声无息。

他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和煦如春风,眼角微微弯起,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你好,我姓李,李元洪,忝为李家三长老。”老者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长辈的亲切,说话时微微颔首。

然而,他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却在这一刻骤然亮起,仿佛有两道精光闪过,锐利的目光在苏白身上一扫而过——从脸到肩,从肩到腰,从腰到脚,仿佛要将人从里到外看透。

“这位想必就是苏大人吧。”

那目光看似随意,却如利刃般锋利,带着久居高位者才有的审视与洞彻。

落在苏白身上时,让他心头猛地一凝,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瞬,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这是个高手,绝对的高手。

苏白当即起身,动作干脆利落,衣袍下摆随着起身的动作轻轻扬起又落下。他双手抱拳,拱手行礼,腰身微微前倾,不卑不亢:“三长老好。长辈面前,直接称呼我苏白即可。”

“呵呵,老夫托大,叫一声苏公子好了。”三长老笑着摆摆手,态度愈发和蔼,眼中的锐利也收敛了回去,重新变得温和如水,“苏公子还请里面请。”

他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手掌伸出的弧度恰到好处,既显礼遇又不失身份。那手掌保养得很好,皮肤光洁,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苏白点点头,随他重新落座。

刚坐下,便有一个青衣下人端着茶盘轻步走进来。下人头微微低着,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将两杯热茶轻轻摆在二人面前,动作小心翼翼,茶水在杯中轻轻晃动,却没有一滴溅出。

茶水澄澈,呈浅金色,茶叶在杯中舒展开来,一片片竖立着,随着水波轻轻摇曳。

三长老端起茶盏,左手托着盏底,右手捏着盏盖,动作优雅而从容。

他先用盏盖轻轻拨了拨浮叶,那动作轻缓而有节奏,浮叶随着盏盖的拨动在茶水中打转。

然后他低头呷了一口,茶水入口时发出轻微的吸溜声,喉结微微滚动。

随即,他抬起目光。

“苏公子,”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悠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

“我李家起于八百年前。那会儿还是前朝,天下动荡,群雄并起。

靠着一位先祖官至侯爷,才有了我李家的根基。一代代传承至今,风风雨雨都经历过,起起落落都熬过来了。虽说如今式微了些,但也还算好,至少能稳住这份家业……”

三长老娓娓道来,从先祖创业讲到历代兴衰,从家族规矩讲到如今局势,从祖上荣光讲到当下困境。

他的语速不紧不慢,声音不高不低,言语间透着一股对家族的深厚情感,说到得意处眉飞色舞,说到低谷时叹息摇头。

说话时,他的手指偶尔轻轻摩挲着盏沿,那盏沿被他摩挲得发亮。

苏白不好打断,只得端着茶盏,不时点头应和,偶尔恭维两句。

他抿一口茶,点一下头,说一句“原来如此”或“三长老说得是”或“李家果然底蕴深厚”。

他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倾听神色,眼神专注,但心里却在暗暗盘算——这位三长老绝非闲来无事拉家常,必然另有所图。

就这样,三长老一直讲了小半个时辰。

茶盏里的茶也添了两次,每次都是那个青衣下人悄无声息地进来,悄无声息地添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终于,他话音一转。

他将茶盏搁在桌上,盏底与桌面相触时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他抬起目光,落在苏白脸上,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与深意,眉头微微动了动,原本舒展的眉眼变得有些凝重。

“苏公子,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能击杀安无偶,当真是少年英杰。”他顿了顿,目光愈发深邃,仿佛要看进苏白心里去,“但我观你似乎有些单薄了——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找一个帮助?”

闻言,苏白一怔。

随即他迅速反应过来——这是李家想吸纳他?

转念一想,他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他那个借口,糊弄外人或许可以。

但安无偶可是李家的人亲手击伤的,李家对安无偶当时的伤势状况必然一清二楚。

安无偶伤到何种程度,还剩几成战力,他们比谁都明白。

瞒不过李家的眼睛。

正因如此,李家看出了他的资质,看出了他的潜力,才起了招揽之心。

若是换个人,面对四大家族的橄榄枝,只怕当场就答应了,恨不得立刻跪下表忠心。

毕竟这可是李家,和宁月婵出身的宁家并列的四大家族之一。

甚至某种意义上来说,如果他投靠李家,绝对比投靠宁月婵强。

宁月婵再天才,终究只是宁家一个女儿,还是个女子,在家族中能有多少话语权?

将来能给他多少资源?

而李家,可是实打实的庞然大物。

可惜,苏白心里早有了计较。

他觉得投靠宁月婵已经足够。

而且,他似乎也不需要投靠谁?

他自有他的路要走。

苏白放下茶盏,盏底落在桌面上,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神色平静地拱了拱手,动作幅度不大,却透着决绝。

“三长老美意,苏白怕是无法接受。苏某只愿在镇抚司效力,尽职尽责,不敢有他想。”

他委婉拒绝,语气却很坚定,没有丝毫犹豫,目光平静地与三长老对视。

三长老闻言,脸色不变,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仿佛早料到会有这一句。

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又呷了一口,茶水入口时发出轻微的声响。

“苏公子可以多考虑一下。”他抬起目光,直直看着苏白,眼神里多了几分压迫感,

“我知道你似乎和宁家的宁月婵有些关系?但我李家绝对给的比她多得多。宁家能给她的,未必能给你;而我李家,可以给你的,绝对超乎你想象。”

他说话时,目光紧紧锁定苏白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意味

。那双眼睛此刻不再温和,而是透着精明的算计。

然而,苏白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很坚决。

他脸上没有任何动摇的神色,目光平静如水,与三长老对视时没有丝毫退缩。

“不了,多谢三长老,苏某心领了。”

三长老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那僵滞极短暂,若不是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他嘴角的肌肉轻轻抽动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皮,遮住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比之前久,喉结滚动了两下。

放下茶盏后,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一下,两下,三下,指节与桌面相触发出轻微的笃笃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公子没必要拒绝得如此决绝。”他的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劝诫的意味,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嘴角虽然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角已经没有了笑意,

“今天不同意,不代表以后不同意。我李家的大门,随时为苏公子敞开。”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抬起,落在苏白脸上,眼神里多了几分灼热,那灼热像是要把人烧穿。

“只要你愿意来,我李家愿嫁与你一位嫡系女子,更是可以助你尽快达到真气境。往后的境界,所需要的资源,也绝对不会差了你。你可以好好想想,这样的条件,宁家给得了你吗?”

这话一出,苏白心头微动。

他眼皮轻轻跳了一下,睫毛颤了颤,但很快恢复平静。

这条件,其实不算差了,甚至说得上相当优厚。

一位嫡系女子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那意味着真正融入李家,成为李家的一份子,不再是外人。

而真气境,那是多少武者梦寐以求的境界,

有了李家的资源,他可以少走多少弯路?

但他面上依旧平静如水,没有露出任何意动的神色。

他再次拱手,动作依旧恭敬,态度依旧坚定,连语气都没有丝毫变化。

“多谢三长老抬爱。苏某回去再考虑考虑。”

仍是委婉拒绝,仍是滴水不漏。

三长老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

他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嘴角虽然还勉强维持着上扬的弧度,但那笑意已经有些僵硬,像是硬挤出来的。

眼角也没有了之前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淡。

他垂下眼帘,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这次敲得重了些,声音更闷,带着几分不悦。

“行吧。”他的声音里少了几分热络,多了几分疏离,连语气都变得平淡起来,像是换了个人,“苏公子随时可以回来。既然这样,那就将这次的礼物交给苏公子好了。我李家的宝贝,都记在上面,你自己看看吧。”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对折的纸笺,随手递给苏白。那动作随意得近乎敷衍,纸笺递过来时,他的手甚至没有完全伸直,指尖微微下垂,仿佛在施舍什么。

苏白双手接过。

纸笺触手微凉,折痕很深,显然是叠好放在袖中许久的。

他展开,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圈,一行一行看过去。

纸上列着几样东西——百锻钢刀一把,中乘功法一部,银票若干,还有一些药材和器物,名字写得密密麻麻,但都是些寻常物件。

他看完,心里便有了数。

说是宝贝,其实有些言过其实了。

这其中最珍贵的东西,也就和百锻钢刀相当,又或者那部中乘功法。

银票的数目他扫了一眼,不过千两,还不够买一件像样的兵器。

那些药材和器物,也都是寻常货色,药铺里随处可买。

这些东西对普通人来说,属于难得一遇的宝物,够他们高兴好一阵子。

可对堂堂李家而言,那就太寒酸了,简直像是打发叫花子,连打发叫花子都不如。

苏白心知肚明——这是因为自己拒绝了对方的招揽,所以奖励也跟着缩了水。

若他方才答应了,此刻摆在面前的,恐怕就是另一份单子了,上面列的会是真正的宝贝。

他也不在意,面色如常,目光在纸上停留片刻,最后指了指那把百锻钢刀。

他的手指落在那个名字上,轻轻点了点。

“就这个吧。”他将纸笺递还给三长老,神色淡然。

三长老接过,看也没看,随手放在桌上,仿佛那只是一张废纸。他点了点头,朝门外唤了一声:“来人。”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出去,在屋里回荡。

很快便有人推门而入,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三十来岁模样,虎背熊腰,满脸横肉。

他双手捧着一把长刀,刀鞘漆黑,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到了极点。

但刀身狭长,刀鞘微微隆起,显然里面的刀不薄,分量不轻。

汉子走到苏白面前,双手将刀呈上,目光低垂,没有说话。

苏白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比寻常刀要重上几分,少说也有二三十斤。

他握住刀柄,那刀柄缠着粗布,手感粗糙,能防滑。

他微微抽出半寸,一抹寒光从刀鞘中泄出,照在他脸上,森冷逼人,让他不由得眯了眯眼。

刀身上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的锻纹,如水波般细密,那是百锻钢独有的痕迹,是千锤百炼留下的印记。

他收回刀,刀身归鞘时发出轻微的“呛”的一声,那声音清脆而悠长,在刀鞘里回荡。

随即,他随手将刀收入囊中,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告辞。”他站起身来,拱手一礼,动作依旧周全,礼数依旧到位,腰身弯得恰到好处。

三长老只是微微颔首,连起身都欠奉。

离开的时候,李家已没有了来时的礼遇。

虽然表面上的礼节还在,有个年轻的下人引着他往外走,但也仅仅是引路而已,一路上一言不发,连正眼都不看他。

穿过那些庭院回廊时,再没有人侧身行礼,那些仆婢从他身边走过,目光直视前方,仿佛他不存在。

走出大门时,来时那辆马车早已不见踪影,连车辙印都已经被风吹散。

门前的仆役依旧站得笔直,却没有一个人看他一眼。

苏白站在李家大门外,回头看了一眼那金灿灿的牌匾。

阳光依旧照在上面,“李府”二字依旧熠熠生辉,金光灿灿,刺得人眼睛发疼。

他嘴角微微一勾,那笑意极淡,淡得几乎看不见,随即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转过身,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