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暂代牢头

“不知大人说的职位是……?”苏白躬身问道,身子微微前倾,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宁月婵坐在石桌旁,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那叩击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她抬眼看了看苏白,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你要知道,在这汾江县,真正重要的职位其实就那么几个,而我要你去的,正是县城大牢。”

她顿了顿,指尖停止了叩击,按在桌面上。

“当然,目前来说,你也是暂代牢头一职,对你,我有大用,明白吗?”

她看着苏白,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意味——那是一种审视,一种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瞳孔深处似乎藏着什么。

最初,她本来是打算让苏白在这一职位上熬到老。

一个牢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足够安稳,足够长久。

也算是宁家在汾江县又多一个权力据点,或者再细一点,是她宁月婵又多一个好属下,一个能办事、听话、不会出乱子的属下,一个可以随意使唤、不用担心背叛的棋子。

可现在她才发现,苏白的能力实在太强了。

强到让她意外,强到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

给他挑选的牢头职位,当初觉得是抬举,现在看来根本不够给他展示才能。

那位置太小,装不下这个人,像一只笼子想装一只鹰。

“卑职明白,卑职一定好好办差!”苏白开口道,声音诚恳而坚定。

他抬起头,迎上宁月婵的目光,目光相接不过一瞬,又很快垂下去。

“嗯,你且先回去,等调令吧。”宁月婵点点头,挥了挥手。

她的目光在苏白身上又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远处不知什么地方。

“是,大人!”苏白拱手行礼,后退两步,然后转身离开。

看着苏白离开,看着他消失在院门外,宁月婵一时间思索起来。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偶尔传来远处街巷里模糊的人语,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像隔着一层水。

她坐在石凳上,手肘撑在石桌上,托着腮,手掌握成拳,脸颊贴在指节上。

目光放空地看着院门的方向,眼神有些飘忽。

以如今苏白的情况来看,必定能冲破真气境。

这一点她几乎可以确定。

从练肉到刚柔,短短几个月连跨三境,这种速度,这种资质,绝非偶然。

后面还有神力、真气这些更难的关卡,但对苏白这样的人来说,那些都只是时间问题,像河水必然流向大海。

而且还是一位天才级别的真气境,这样的存在,就算是他们宁家,也得花大力气去拉拢。

这已经不是她宁月婵随便给点功法,施点恩惠就能简单解决的了。

那些小恩小惠,对一个可能成为真气境天才的人来说,根本不够看,像拿铜板打发叫花子。

她需要家族的支援,需要真正的资源,需要拿得出手的东西,才能把这个人牢牢绑在宁家的船上,让他死心塌地。

她决定给家族去信,予以苏白重点培养。

然而,没想到仅仅是三天后。

家族给与回信。

信是下午送到的,一个宁家的家仆骑着快马,风尘仆仆地赶来,马蹄声在院外戛然而止,嘶鸣声惊起檐上的麻雀。

家仆满头大汗,额发贴在脑门上,喘着粗气,递上一个火漆封口的信封,信封上印着宁家的族徽,一朵莲花纹样,火漆封得严严实实,边缘压出清晰的纹路。

宁月婵接过信,挥退家仆,坐在窗边拆开。

窗外的光线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斜长的光影,一格一格,明暗分明,像监狱的栅栏。

她展开信纸,信纸是上好的宣纸,细腻柔韧,带着淡淡的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她一行行看下去,目光从左到右,从上到下,脸色渐渐变了,先是微微发白,血色褪去,然后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像火烧云,最后又褪成苍白,白得像纸,比手中的信纸还要白。

同意拉拢培养苏白,可给与的资源却是极少——几瓶丹药,几本功法,一些银两,都是寻常货色,放在市面上都算不上稀罕,随便一个有点家底的散修都能拿出更好的。

那些丹药是普通的气血丹,市面上十两银子一瓶;那些功法是大路货色的拳谱,哪个书店都有卖;那些银两更是寒酸,不过区区百两。

这种资源,给一个潜力无限的年轻天才,简直是羞辱,是打发叫花子。

“为什么只给这点资源,给少了不如不给,不然反而结仇了,家族什么时候这么鼠目寸光?难道就因为三哥天赋异禀,就将所有资源都集中给三哥吗?”

宁月婵看着到手的回信,暗暗皱眉,眉头紧紧蹙起,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像刀刻的一样。

她的手指捏着信纸,指节泛白。

她咬着下唇,唇色泛白,贝齿陷入唇肉,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和无奈。

她的三哥宁天易,是她们这一代年轻人中天赋最高者。

实际上她三哥只比她大一点点,但却比她还要天才得多。

她从小就看着三哥的背影长大,看着他练武,一掌一拳,一招一式,看着他突破,一境一境,一年一年,看着他被家族长辈围在中间夸赞,那些长辈脸上的笑容,那些慈祥的目光,那些赞不绝口的夸奖,她从未得到过。

她永远是站在外围的那个,永远是鼓掌的那个,永远是陪衬的那个。

如今三哥已经是真气境中期,还大成掌握了几门功法,

在整个凤山郡都小有名气,走到哪里都有人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宁三公子”,前呼后拥,风光无限。

只等突破真气后期,绝对能一跃在潜龙榜取得一个好名次。

潜龙榜,那是整个大乾年轻一代的榜单,能上榜的,都是凤毛麟角的人物,每一个都是天之骄子,人中龙凤,名字传遍天下。

实际上,据说她三哥宁天易已经能在潜龙榜夺名,不过如今是还未去争夺罢了。

家族的意思是,等他突破真气后期再去,一举拿下个好名次,给宁家长长脸,让那些瞧不起宁家的人看看,让那些说宁家后继无人的闭嘴。

所以,所有的资源,都往三哥身上倾斜。

丹药,一箱一箱;功法,一卷一卷;名师指点,一个一个,一切最好的,都是三哥的。

而她推荐的人,她看重的天才,在家族眼里,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外人,连名字都记不住,给点残羹冷炙就打发了,连正眼都不愿意看一下,仿佛她的话,她的眼光,她的判断,都一钱不值。

“唉,这样的话,只能想办法再争取看看。”

宁月婵叹息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缕烟飘散在空气里,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松开手指,信纸从指间滑落,飘飘悠悠地落在桌面上,翻了两翻,盖住了茶盏,只露出盏盖的一角,那一角白瓷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靠进椅背,仰头看着房梁,目光空茫,瞳孔里映着房梁的阴影,那阴影纵横交错,像一张网。

窗外的光洒在她脸上,照出她眼下的青黑,那青黑像水墨晕染,和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那苦涩像刻在唇边,怎么也抹不去,像天生的纹路。

这种事情她无法做主,她终究只是女儿家。

不管是她本身,还是她的推荐或是其他,在家族看来,终究是差了一筹。她的意见,她的请求,她的眼光,都比不上三哥的一句话,比不上那些长辈的一声咳嗽。

毕竟,她迟早会嫁人。

这一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多年,每次想起来都会隐隐作痛,那痛不剧烈,却绵长,像钝刀子割肉。

她抬头看着窗外,院子里梧桐叶正黄,一片片飘落,打着旋儿落在地上,有的落在青石板上,有的落在草丛里,有的落在石桌上。

风起了,吹起几片落叶,在院中打着转,忽高忽低,相互追逐,最后不知飘向何处,消失在院墙的阴影里,再也看不见。

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些落叶,看起来在枝头摇曳,风光无限,其实从来由不得自己,风往哪里吹,就往哪里去,落在哪里,就在哪里腐烂。

......

“苏大人。”

“苏大人好。”

从总镇抚司回来,苏白刚一走入南镇抚司的大门,就有差役满脸带笑地向他问好。

那笑容堆得满满的,眼角挤出细细的褶子,像两把打开的扇子,腮帮子上的肉都挤得鼓了起来,泛着油光。

腰身微微躬着,几乎弯成九十度,脊背弓得像一只虾,态度比从前恭敬了不止一筹。

几个正在院中洒扫的差役也停下手中的活计,握着扫帚的手悬在半空,扫帚头上的几根枯草还在轻轻晃动。

他们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苏白身上,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和讨好,眼珠子恨不得粘在苏白身上。

有的人甚至微微张着嘴,一时忘了合上,嘴角挂着一丝晶亮的口水。

“嗯。”

苏白轻轻颔首,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脚步不停,算是作了回应。

他的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只是步伐比往日略快了些,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一声一声,不疾不徐,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像敲在众人心上的鼓点。

晨光从他身后照来,金色的光线勾勒出他的轮廓,在他身前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随着他的移动在青石板上缓缓滑行,像一条无声的河流。

安无隅的事情,让他成为了南镇抚司的绝对焦点。

所有差役都知道,他苏白这次真的要发了。

一个真气境的高手,就算重伤,也绝不是寻常人能拿下的。能在单打独斗中砍下安无隅的脑袋,这份实力,这份功劳,足以让任何人刮目相看。

他们看着苏白的背影,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仰望的神色,仿佛在看一座正在升起的高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