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的祭品是电子木鱼

黑暗。

不是灵堂里那种浓稠的、压抑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黑暗。

而是一种漂浮的、失重的、意识模糊仿佛沉在深水底的黑暗。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感觉,如同被打碎的镜子,在她周围旋转、碰撞、闪烁,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

火焰。顾承渊冰冷带笑的眼。坠落时呼啸的风。棺材内壁刺目的红。程恪笔记上冰冷的字迹。刹车油管平整的切口。幽蓝色的系统面板。暗红色的漩涡。顾承渊遗像上永恒凝固的、洞悉一切般的目光。冰冷、沉滞、庞大的“注视”……

“……苏晚。”

“你真是……”

“……从不让人失望。”

最后那声叹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无尽的黑暗中漾开圈圈涟漪,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唔……”

林薇是被疼醒的。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全身骨骼肌肉仿佛被拆散重组的钝痛,尤其是小腿和手臂的伤口,火烧火燎。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喉咙干渴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她费力地掀开一线眼帘。

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不是阴森的灵堂屋顶,也不是废弃小屋的蛛网,而是素净的、绣着简单兰草纹样的帐幔顶。身下是柔软的被褥,带着阳光晒过后的干燥气息,和一丝淡淡的、她从未在顾家闻到过的药香。

这是一间陌生的、陈设简洁却透着雅致的卧房。窗明几净,透过半开的雕花木窗,能看到外面摇曳的竹影和一方小小的、精心打理过的庭院。

她没死。也没被关回灵堂或者地牢。

这里是哪儿?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书房,U盘,密码,被撞开的门,刺眼的手电光,她最后那番装晕的表演……看来,她赌对了?顾家的人信了她那套“亡夫托梦,惊惧晕厥”的说辞?

不,不可能完全相信。最多是将信将疑,或者暂时将她作为“不稳定因素”控制起来,观察审慎。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一阵眩晕袭来,又跌回枕上。身体虚软得厉害,不仅仅是伤口失血和体力透支,还有一种源自精神深处的疲惫,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掏空过。

她想起昏迷前系统的警告:“宿主积分透支严重,当前积分:-115。”“紧急保护机制”“未知干扰”“结算延后”……

还有那句冰冷的提示:“‘亡者的印记(临时)’状态更新:能量灌注中……转化为‘契约烙印(雏形)’……”

契约烙印?雏形?

那是什么?顾承渊对她做了什么?

她立刻尝试沉入意识,呼唤系统。

没有反应。

那幽蓝色的系统面板,如同彻底死机了一般,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积分栏那里,一个鲜红的“-115”,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刻在她的意识深处。

联系断了?还是系统因为透支和“未知干扰”暂时休眠了?

她尝试去感知那个与顾承渊之间若有若无的链接。原本的临时印记带来的微弱凉意和情绪感知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隐晦、如同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存在感。不是具体的情绪或信息,更像是一种标记,一个锚点,无声地宣告着某种归属或联系。

契约烙印……

林薇的心沉了沉。这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她现在没有精力去深究。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自己的处境。

她忍着疼,慢慢撑着身体坐起,低头查看。身上的血衣和那件青色外衫已经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素净柔软的白色棉布寝衣。小腿和手臂的伤口被仔细包扎过,用的是干净的白棉布和散发着药香的淡绿色药膏,手法相当专业。房间里除了简单的家具,没有多余的东西,桌上摆着一个白瓷茶壶和几个杯子,还有一个小小的、鎏金的三足香炉,里面燃着不知名的香料,气味清雅宁神。

这待遇,可比之前那个偏僻厢房好多了。甚至比顾家一般客人的居所还要好上一些。

是顾周氏的意思?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正思忖间,房门被轻轻叩响。

“少夫人,您醒了吗?”一个温婉柔和、带着恭敬的女声在门外响起。

不是之前那些仆妇或丫鬟的声音。

“进来。”林薇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虚弱。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月白色对襟衫子、深青色马面裙,梳着整齐圆髻,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女子端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她容貌清秀,眉眼温和,举止端庄有度,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下人。

“少夫人万福。”女子将托盘放在桌上,对着林薇盈盈一礼,“奴婢青黛,是老夫人拨来伺候少夫人的。您昏迷了一日一夜,可算醒了。老夫人吩咐,让您好生将养,不必忧心外间琐事。”

一日一夜?她竟然昏迷了这么久。

“青黛姑娘有心了。”林薇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托盘上。是一碗熬得浓稠软烂的米粥,几碟清淡小菜,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黑乎乎的汤药。“这里是?”

“回少夫人,这里是府中西跨院的‘竹韵轩’,历来是贵客静养之所,最是清静不过。”青黛一边说着,一边上前,动作轻柔地扶林薇靠坐在床头,又在她身后垫了两个软枕,“老夫人说,灵堂那边……还需修缮整顿,少夫人受了惊吓,不宜再住那边。竹韵轩僻静,适合休养。”

修缮整顿?恐怕是灵堂那场“闹鬼”和火灾,加上她这个新夫人“夜游遇险、亡夫显灵”的戏码,让顾家不得不暂时将她挪出来,既能堵住悠悠众口(毕竟“亡夫显灵”庇佑的妻子,再苛待就说不过去了),又能将她放在一个更“安全”、更“可控”的地方监视起来。

“有劳老夫人费心。”林薇垂下眼帘,端起那碗温热的米粥,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缓慢,神情依旧带着惊魂未定的恍惚和虚弱,“昨夜……我实在是吓坏了,也不知怎么就跑到书房去了,还……还惊动了大家。承渊他……他是不是怪我没用?”

青黛伺候她用粥的动作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眼神却微微闪了闪:“少夫人说哪里话。您与顾总情深义重,顾总在天有灵,想必也是牵挂您,才会……才会显灵示下,指引您去取要紧东西。只是您身子弱,经不起这般惊吓,往后可万万要保重自己才是。老夫人也是心疼您。”

话说的漂亮,滴水不漏。既承认了“亡夫显灵”这个说法(不管信不信,面上必须认),又点出“要紧东西”(U盘),还表达了“关心”和“规劝”。

林薇心中冷笑,面上却配合地露出感激又后怕的神色,眼眶微红:“我……我晓得。只是当时迷迷糊糊的,只觉得是承渊在叫我,心里害怕,又担心是他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如今东西拿到了,也不知是不是他要的,我这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她一边说,一边“无意”地用手轻轻按了按胸口心脏的位置,那里,贴身藏着的,是程恪的那本笔记。U盘已经“送”给了顾承渊,但这本笔记,是她目前握在手里、关于顾承渊死亡真相最直接的物证,绝不能有失。

青黛的目光果然在她胸口停留了一瞬,随即又移开,柔声道:“少夫人不必忧心。顾总留下的东西,自有该操心的人去料理。您如今只管安心养好身子。张管家已经吩咐下来,这几日您就在竹韵轩静养,一应饮食用药,都有专人负责,外头的事,暂不必理会。”

软禁。说得再好听,也是变相的软禁。

林薇心中明镜似的,却只作不知,乖巧点头:“我明白,多谢老夫人和张管家体恤。”

用完了粥,青黛又伺候她喝了药。那药汁极苦,林薇却面不改色地一口饮尽。前世吃了太多苦,这点药味算不得什么。青黛见她如此,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喝过药,青黛收拾了碗碟,温声道:“少夫人再歇息会儿吧。奴婢就在外间候着,您有什么吩咐,摇铃即可。”说完,又行了一礼,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林薇靠在床头,没有立刻躺下。她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青黛的脚步声停在了外间,似乎坐下了,再无其他声响。看来,这位“伺候”她的,同时也是看守她的眼睛。

她闭上眼,看似休息,实则开始梳理现状。

首先,安全暂时无虞。顾家至少明面上不会立刻对她下手,反而要“优待”她,以维持“亡夫显灵庇佑妻子”的体面,也方便监视和控制。

其次,U盘已经成功传递给顾承渊。他拿到了想要的“钥匙”,下一步会怎么做?那个“契约烙印”又意味着什么?系统休眠,积分-115,这些都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第三,程恪的笔记还在她手里。这是她目前最重要的底牌之一。必须尽快记熟,然后找机会销毁原件。青黛刚才的眼神,说明顾家已经怀疑她拿到了什么“东西”,只是暂时没有撕破脸搜查。

第四,她的身份。“顾承渊未亡人”这张牌,因为“亡夫显灵”事件,暂时变得更“好用”了,但也更扎眼了。必须利用好这个身份,在顾家内部周旋,获取信息,积蓄力量。

第五,顾承渊的死因。程恪笔记指向谋杀,U盘里可能藏着关键。顾家内部谁是黑手?那个风水师又扮演了什么角色?“金石”项目到底是什么?

千头万绪,如同乱麻。

但林薇的心,却在梳理中,一点点沉静下来。最坏的时刻已经过去(暂时),她还活着,还拥有行动的能力(虽然被限制),还有底牌,还有……一个虽然危险但似乎暂时站在她这边(或者说利用她)的“亡夫”盟友(?)。

她需要信息,需要恢复体力,需要……重新连接系统,或者找到获取积分、抵消负分的办法。

想到积分,她心里又是一沉。-115,24小时倒计时恐怕已经过了,惩罚呢?系统说的“随机触发一项强制惩罚任务”,是什么?为什么现在还没动静?是因为系统休眠,还是惩罚已经以别的形式开始了?

她尝试活动了一下手脚,除了伤口疼和虚弱,似乎没有别的异常。精神也还算清明。

难道惩罚延迟了?或者,那个“契约烙印”就是惩罚的一部分?

正思忖间,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叩叩”声。

不是敲门,更像是用手指关节,有节奏地敲击木头发出的声音。

林薇瞬间警觉,全身肌肉绷紧。是青黛?还是别的什么人?

那敲击声又响了两下,停顿,再响三下,颇有规律。

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信号波动感,顺着那灵魂深处的“契约烙印”,传了过来。

不是情绪,不是语言,更像是一种……二进制编码的、冰冷的、带着强烈目的性的“存在感”和……“需求感”?

与此同时,她死寂的系统面板,忽然极其不稳定地闪烁了一下,弹出几行扭曲、断续的文字:

【系……系统强制……苏醒……】

【检测到……高优先级……外部指令……】

【‘亡者的需求(循环)’任务……强制更新……】

【新需求生成:网络信号增强。】

【需求描述:彼端用户反馈当前网络连接(由宿主设备‘Nova5’提供)信号强度及稳定性无法满足高强度数据交互需求,影响关键信息检索与分析进度。要求提供更稳定、更高速的网络连接支持。】

【建议方案:1.宿主更换高性能移动热点设备(如5G CPE)。2.宿主物理位置靠近顾宅主网络路由器(需破解密码)。3.使用特殊祭品‘电子木鱼’(系统商城限定,价格:250积分)进行无线信号增幅及意念祈愿,临时提升连接质量。】

【任务奖励:视网络质量改善程度,奖励积分50-200点,顾承渊怨气值-5~-15。】

【失败惩罚:网络连接中断,顾承渊怨气值+20,强制扣除宿主精神力10点(可能导致昏迷、头痛、思维迟缓等后遗症)。】

林薇:“……”

她盯着那几行字,尤其是“电子木鱼”四个字,以及后面“250积分”的标价,足足沉默了十秒钟。

然后,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很好。

非常好。

她的死鬼老公,在用着她那破手机开的热点,嫌网速慢,信号不稳,耽误他查自己的谋杀案资料了。

所以,通过那个见鬼的“契约烙印”和半死不活的系统,给她发来了“客户投诉”和“技术支援请求”。

要求她:要么去搞个5G CPE(她上哪儿去搞?),要么去破解顾家主路由密码(她连路由器在哪儿都不知道),要么……花250积分,给他烧个“电子木鱼”,在线敲木鱼,给他增幅信号,顺便祈愿网络通畅。

林薇觉得,自己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这么无语过。

她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跟一个死了还要上网冲浪、查案还要嫌弃网速、并且能通过玄学手段进行技术支持的龟毛死鬼绑在一起?

还电子木鱼?怎么不干脆让她给他烧个服务器机房过去?!

她看着那鲜红的-115积分,再看看电子木鱼250的标价,一股穷途末路、还要被甲方爸爸催着加班的悲愤感,油然而生。

积分负着,系统半瘫,人被软禁,外面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里面还有个死了都不安生的甲方追着要网速。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她闭上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然后,睁开眼,眼底只剩下冰冷的、破罐子破摔的平静。

行。

要网速是吧?

电子木鱼是吧?

250积分是吧?

她捞起旁边一件披在床头的素色外衫,裹在身上,掀开被子,忍着腿疼,下床,一步一步挪到窗边的书桌前。

桌上放着青黛准备好的笔墨纸砚,大概是为了让她“静心养性”用的。

她铺开一张宣纸,拿起毛笔,蘸饱了墨。

笔尖悬在纸上,停顿片刻。

然后,她落笔,笔走龙蛇,力透纸背,写下两行大字:

“要网速,没有。”

“要木鱼,自己赚。”

写完,她将笔一扔,拿起那张纸,对着虚空,或者说,对着灵魂深处那个冰冷的“烙印”,面无表情地、一字一顿地,用口型无声说道:

“要么,告诉我怎么快速弄到积分,或者把路由密码给我。”

“要么,你就用那一格信号,慢慢加载。”

说完,她将那张纸随手团成一团,扔进了桌旁的炭盆里(里面只有冷灰)。纸团落在灰烬中,无声无息。

她转身,挪回床上,重新躺下,拉过被子,盖住头。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近乎无赖的镇定。

外间,那有规律的敲击声,停顿了很久。

久到林薇几乎要以为,那位“甲方”被她的“回复”气得彻底断线了。

终于,那“叩叩”声,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节奏慢了许多,也……重了许多。

一下,一下,又一下。

仿佛带着某种冰冷的、咬牙切齿的意味。

与此同时,那股顺着“契约烙印”传来的信号波动感,也变得强烈而紊乱,夹杂着一种清晰的、不容错辨的……

极度不爽。

以及,一丝被忤逆后,反而被勾起兴趣的……玩味。

林薇躺在被子里,闭着眼,嘴角却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极冷的弧度。

很好。

谈判,从来都不是谁声音大谁赢。

而是看谁,更豁得出去。

我的亡夫先生。

你的网速,现在掌握在我的手里。

或者说,掌握在你愿意为它,支付多少“代价”的手里。

游戏规则,该变一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