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新的一页

宋墨和周白退出柳子庙范围,回到小院时,天刚泛起一层死灰。

木门虚掩。

推门进去,天井空荡,老井沉默。正屋门开着缝,里面黑着。

“陈伯?”

没回应。

宋墨进屋。油灯还摆在桌上,灯油将尽,火苗缩成一点豆大的蓝芯。

屋里没人,里间床铺凌乱,被褥冰冷。

桌上压着张便条,字迹潦草:

“急事离城。屋可暂住,勿动架上物。白丫头知分寸。事毕自归,勿寻。青树”

宋墨捏着纸条。

陈伯走得急,油灯都没顾上灭。

他看向周白。

周白立在门边,垂着眼,对这场离开并不意外。

她走到桌边,左手端起油灯,凑近,轻轻一吹。

火灭,青烟笔直升起,散开一股陈年香火混着朽木的闷味。

然后她转身进里间,开始收拾床铺。

动作熟稔,沉默。

宋墨把纸条折起收起。

掌心伤口还在跳着疼,腕上红绳凉了,但灼过的感觉烙在皮肉里。

他需要处理伤口,需要吃的,更需要理清眼前这团乱麻。

他走到博古架前。架子空着,积着薄灰。

“勿动架上物”,可架上明明没东西。

周白收拾完出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空架,没表示。

她从墙角拎起旧暖瓶晃了晃,倒出两碗温水,一碗推给宋墨,自己端了一碗走到天井,靠井沿小口喝。

宋墨喝了水,干裂的喉咙稍缓。

他坐到天井石凳上。

晨光又透亮些,能看清周白垂发下那截苍白的下巴。

她喝水的样子静极了,左手端碗,手腕稳得像石雕。

“陈伯常这样走?”

宋墨问。

周白放下碗,左手搁在膝上,指尖捻着粗布裤。

几秒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柳子庙下面,到底是什么?”

周白摇头。

“滤网呢?听过吗?”

周白抬眼,右眼里掠过一丝茫然的空,再次摇头。

宋墨不再问,他喝完水,起身。

“我出去弄点吃的和药。你留这儿?”

周白没表示,只站起身走回屋,意思是她会留下。

宋墨收拾了下,带上背包和零钱出门。

老城厢清晨刚醒,早点摊冒热气,行人稀落。

他买了纱布药膏,又买了几个馒头两袋豆浆。

回去路上他绕了点道,留意四周,没异常视线。

回小院,周白坐在天井石凳上,正用旧布擦拭她那根竹棍。

竹棍拆成两截,她仔细清理连接处的机括,动作专注。

宋墨递过一份吃食,周白接过,低头小口吃,依旧无声。

宋墨自己也吃了几口,开始重新处理伤口。

酒精淋上去的刺痛让他吸气。

周白吃完,默默走过来,左手拿起纱布,示意他伸手。

宋墨伸手。

周白包扎的动作熟练,力道均匀,纱布缠得平整。

她手指偶尔碰到宋墨皮肤,冰凉。

包扎完,宋墨活动了下手指。

“谢了。”

周白收拾好东西,坐回去继续擦竹棍。

宋墨回屋,从背包拿出《暗夜童谣集》。

深褐色封面在晨光下更显古旧,锁扣冰凉。

他摩挲着封面,没打开。

第一页稻草人已用过,第二页没动静。

李自白的线索指向柳子庙深处,但那里现在是死地。

他正想着,指尖下的书封面,忽然传来一下极轻微的震动。

像书本自己打了个哆嗦。

宋墨松手。

书静躺在桌上。

几秒后,锁扣位置,“咔”一声轻响。

银锁扣自己弹开了。

宋墨屏息看着。

封面微微拱起,又平复。

像有什么在里面翻身。

他伸手,指尖微颤,掀开封面。

第一页,“稻草人之歌”的插图文字依旧,“可召唤次数”还是“0/1”,颜色暗淡。

他翻过这页。

第二页不再的满页的问号。

阁楼的脚步

标题下方是那幅熟悉的插图:漆黑的阁楼内部,木质地板,灰尘厚积。地板上有几组脚印,大小不一,方向杂乱,互相叠压,在阁楼角落的阴影里,隐约能看到一个蜷缩的人形轮廓,看不清细节,但给人一种压抑的窥视感。

插图下面,是那首童谣:

吱呀吱呀木梯轻,

三步停,两步近,

夜夜响到天彻明。

踮脚走,别出声,

它在背后数你影。

童谣下方,原本是问号的任务信息已经更新:

任务:在三处指定阁楼内,录制下“特定节奏的脚步声”。

地点:林家宅阁楼、东郊小学教师公寓304室阁楼、民国别墅阁楼。

时限:72小时。

任务提示:脚步声必须在子时(23:00-01:00)录制。脚步声停止时,需在其消失前三十秒内抵达声源位置,超时或中断,任务失败。

宋墨的目光落在“任务失败”四个字上。

没有写失败后果,但经历过稻草人他大概清楚,不会有好下场。

三个地点:

林家宅、教师公寓、民国别墅。

这三个地点,宋墨有印象,都是传闻的凶宅。

这不像收集稻草人部件那样有明确目标。

脚步声是虚无的,捕捉它需要时机,更需要直面声源。

而且天知道那角落里蜷缩的轮廓是什么。

他正盯着书页,页面上的插图忽然微微一动。

不知道是不是眼花,图上那些杂乱脚印中,有一组较小的、光脚的印记,颜色似乎加深了一瞬,仿佛刚刚有人踩过。

而角落那个蜷缩的人形阴影,似乎……往里缩了缩。

宋墨后背泛起凉意。

与此同时,他掌心刚包扎好的伤口,传来一阵细微的、有节奏的搏动。

窗外天色大亮,阳光斜照天井,屋里依旧阴凉。

周白擦好竹棍,组装好插回腰间。

她走到门口,倚着门框望天。被头发遮住的左脸侧对屋里,露出的右眼微眯,像在感受光线,又像在分辨什么。

宋墨合上书,锁扣“咔哒”自动扣紧。他收书入包,站起身。

任务时限72小时,从此刻开始倒数。

三个地点,他需要规划顺序。

林家宅最近,就在老城厢西片废弃区,白天可以先探路。

教师公寓在城南,民国别墅在城东半山,后两者可能需要更多准备。

“要去几个地方。”

宋墨对门口的周白说,“你要一起不?”

周白转过身,右眼看他,眼神明确:

跟着。

宋墨点头,心里松了一口气,昨天周白的表现可比他强多了。

两人稍作收拾,再次出门。

林家宅在老城厢西片深处,一片早已荒废、等待拆迁的旧民居区。

巷子窄得像缝,两侧老墙斑驳,很多门窗都用木板钉死。

越往里走,人迹越少,寂静得能听见自己脚步声的回音。

按照资料记载,林家宅是栋独立的两层老式砖木小楼,带个阁楼。

1988年夏夜,一家五口在阁楼被杀,死状凄惨,凶手至今未落网。

房子自此荒废,传闻不断。

他们找到那栋小楼时,已是中午。

阳光被周围更高的破败楼房挡住,小楼蜷缩在阴影里,外墙爬满枯死的藤蔓,门楣上还隐约可见褪色的“林宅”二字。

木门紧闭,但门板腐坏,裂开几道缝。

宋墨试了试,门没锁,一推就开,带着刺耳的“吱呀”声。

里面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扑面而来。

底楼是堂屋和厨房,家具早被搬空或烂掉,地上堆着碎瓦和垃圾。

光线昏暗,只有几缕光从破窗棂射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楼梯在堂屋一侧,木制,看着就不牢靠。

宋墨打开手电,照向楼梯上方。

二楼应该有几间卧室,阁楼入口通常在走廊尽头或某间卧室的天花板上。

他回头看了眼周白。

周白站在门口,没立刻进来。她微微仰头,看着小楼的外墙,尤其是阁楼那扇很小的、被封死的窗户。

然后她才迈步进门,左手已握住了腰间的竹棍。

两人踏上楼梯。木板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簌簌落下。

二楼走廊更暗,两侧房间门都开着或没了,里面空荡。

走廊尽头,果然有一个向上、近乎垂直的木梯,通往天花板上一块盖板,那就是阁楼入口。

盖板关着。

宋墨走近,手电光照上去。盖板上积着厚灰,但边缘似乎有新鲜的摩擦痕迹,像是最近被移动过。

他试了试,盖板没锁,但很沉。

他用力向上推。

“嘎——”

盖板被推开,一股更陈腐、更阴冷的气息从上面涌下来,还夹杂着灰尘味。

宋墨架好盖板,用手电照向阁楼内部。

低矮,斜顶,光线几乎照不透深处的黑暗。

能看到一些杂物轮廓,破箱子、旧家具、堆放的废料,地上灰尘很厚。

他爬上木梯,钻入阁楼。周白跟在后面。

阁楼空间比想象中局促,站直都困难。

空气滞重,温度明显比下面低几度。

宋墨用手电扫视。杂物堆积,蛛网密布。

角落有个旧摇篮,散了架。

还有个破损的梳妆台,镜子裂成无数片。

他走到那片刻满小人划痕的墙壁前。

划痕依旧,下方灰尘上的小孩脚印也还在,延伸向角落的麻袋堆。

手电光扫过麻袋,他这次没去碰。

任务要求是“录制脚步声”,而且是特定节奏的。

现在不是子时,声音未必会出现。

他需要先确认环境,记住布局,等深夜再来。

他打开手机录音功能,测试了一下。

又环顾四周,寻找可能的最佳录音位置,既要能清晰捕捉声音,又要在声音停止后三十秒内能冲到声源点。

阁楼不大,从入口木梯到最里面的角落,直线距离不到十米。三十秒,足够。

难点在于,声音源头会是固定位置还是会移动的。

他正思索,一直沉默跟在身后的周白,忽然动了。

她走到阁楼中央,蹲下身,左手手指轻轻拂过地面厚厚的灰尘。

灰尘上,除了他们刚才进来时踩出的新鲜脚印,还有许多杂乱的、新旧不一的痕迹。

有一些看起来像光脚的小脚印,还有一些是鞋印,成年人的尺寸,款式很老。

周白的指尖在其中一组相对清晰的成人鞋印边缘停留了一下,然后沿着那组鞋印的走向,慢慢指向阁楼斜顶下方一个更暗的角落。

那里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上面盖着块发黑的油布。

宋墨会意,走过去,小心掀开油布一角。

木箱没锁,里面是些破烂衣物和书本,散发着浓重的霉味。

但在最上面,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老式的、塑料外壳的便携式录音机。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款式,带磁带舱的那种。

机器很旧,但看起来保存尚可,没有严重破损。

宋墨拿起录音机,入手沉甸甸的。

他试着按了按按键,电池早已没电,按键僵硬。

这东西出现在这里,绝不寻常。

是以前探灵者留下的还是……和“录制脚步声”这个任务本身有关?

他翻开磁带舱。

里面是空的。

但当他将录音机翻转时,发现背面用透明胶带粘着一小截东西。

是一截黑色的、大约两寸长的录音磁带,被小心地折叠粘在那里。

宋墨小心地撕下胶带,取下那截磁带。

磁带很短,上面有磁性涂层的一面颜色深浅不一,像是录制过内容,但又被部分抹除。

他收起这截磁带和录音机,这可能是个线索,或许回去找台能用的老式录音机,能听听里面残留的声音。

又在阁楼里仔细检查了一遍,没再发现其他特别的东西。

墙上的刻痕,角落的麻袋,灰尘里的脚印,还有这个老录音机,这些构成了林家宅阁楼的全部异常痕迹。

“先出去,之后再来。”

宋墨低声对周白说。

周白点头。

两人退出阁楼,盖好盖板,下到二楼。

就在他们准备下楼时,周白忽然拉了一下宋墨的衣袖。

她停在二楼一间卧室的门口,左手指向屋内靠窗的地面。

宋墨用手电照过去。

窗下积灰的地面上,有几个相对清晰的鞋印。

不是他们留下的。

鞋印不大,像是女性或者少年的运动鞋,纹路较新。

鞋印从窗口方向过来,在卧室里徘徊了几步,然后延伸向门口,消失在走廊。

正是通往阁楼楼梯的方向。

有人比他们更早进来过,而且很可能上过阁楼。

时间不会太久,灰尘上的痕迹还算清晰。

宋墨蹲下,用手机拍下鞋印照片。

然后和周白迅速离开林家宅。

回到街上,被阳光一照,那股萦绕在废宅里的阴冷感才稍微驱散。

“去下一个地方看看。”

宋墨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多,“东郊小学教师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