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黑铁城的暗室

谢无忧的“落脚点”,出乎夏仁的意料。

不在黑铁城戍卫营附近,也不在鱼龙混杂的佣兵聚集区,而是在城东一片相对僻静、住着些手工艺人和小商贩的矮屋巷弄深处。门脸毫不起眼,灰扑扑的木门,剥落的漆皮,窗棂上糊着厚厚的防风油纸。

“大隐隐于市嘛。”谢无忧利落地翻身下马,拍了拍那匹被他称作“小白”的神异独角兽。异兽蹭了蹭他的手心,打了个响鼻,踏着轻盈的步伐,自己绕到屋后去了,熟门熟路。

谢无忧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药材和淡淡墨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但也谈不上舒适。进门是个小厅,摆着一张磨损严重的方桌和几把椅子,墙角堆着些蒙尘的箱笼。左侧有扇门,虚掩着,里面似乎是卧房。右侧则是一排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塞满了各种书册、卷轴,甚至还有不少兽皮和龟甲,新旧不一,杂乱无章。

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子中央的地面,铺着一张巨大的、用暗红色丝线绣着复杂星图的地毯。星图在从窗纸透进的黯淡天光下,隐隐流动着微光。

“随便坐,当自己家。”谢无忧随手把银狐皮大氅扔在一张椅背上,走到墙角的炭炉旁,熟练地生起火。橘红的火光很快驱散了屋内的阴冷。

夏仁没坐,他站在门边,打量着这个古怪的地方。“你平时就住这里?”

“偶尔。”谢无忧往炭炉上的陶壶里灌水,头也不抬,“北疆这鬼地方,一年来个两三回,每次待个把月。主要是清净,没人打扰。”

清净?夏仁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书卷,还有地上那张显然不凡的星图地毯,可看不出半点“清净”的意思。这更像是个……研究据点,或者情报中转站。

“你到底是什么人?”夏仁再次问道,这次语气更沉。谢无忧展现出的实力、见识、以及拥有的资源,绝不是一个普通的“生意人”能解释的。

谢无忧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桌边坐下,示意夏仁也坐。火光在他俊美的脸上跳跃,桃花眼里少了些戏谑,多了些难以捉摸的神色。

“我是什么人……”他重复了一遍,笑了笑,“一个对这个世界真相比较好奇,又恰好有点能力去追寻真相的……闲人。你可以当我是个收藏家,收藏秘密,收藏故事,收藏那些被埋没或篡改的历史。”

他顿了顿,看着夏仁:“比如,你们青云宗那座武道碑,真的只是开派祖师留下的悟道石碑吗?比如,幽冥道费尽心机在北疆搞风搞雨,真的只是为了炼制邪功法器?再比如……”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一个本该经脉尽断、沦为废人的少年,是怎么在短短时间内,不仅恢复修为,还练就了一身……嗯,颇为奇妙的功夫的?”

夏仁心中一凛,面不改色:“每个人都有秘密。”

“说得好。”谢无忧赞许地点头,“所以我不会逼问你。我们只是暂时的合作者,各取所需。我帮你对付幽冥道,给你提供庇护和情报;你帮我查清他们在北疆的真正图谋。很公平,不是吗?”

陶壶里的水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谢无忧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两个粗陶茶杯,又从一个密封的陶罐里捏出几片干枯的、形状奇特的叶子放入杯中,冲入沸水。一股清苦中带着回甘的奇异茶香弥漫开来。

“尝尝,南边云雾山的‘醒神茶’,北疆可喝不到。”他将一杯推到夏仁面前。

夏仁接过,没喝,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叶片。“你要我怎么查?”

谢无忧吹了吹自己杯中的热气,抿了一口,舒服地眯起眼。“首先,你得先在这里住几天,把伤养好,把状态调整到最佳。你现在的样子,出去就是送死。”

他放下茶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黑色木盒,推到夏仁面前。“这里面有三颗‘回元丹’,品质还行,够你恢复真元,稳固境界。另外……”他指了指右侧那扇虚掩的房门,“那间屋子归你。里面有浴桶,后院井里有热水,自己打理。换洗衣服在墙角的箱子里,自己找合身的。”

安排得细致周到,仿佛早就准备好了。

夏仁看着那个木盒,没有立刻去拿。“然后呢?”

“然后?”谢无忧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斑驳的桌面上画了个简单的圈,“黑铁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幽冥道在这里一定有眼线,甚至可能有据点。你之前护送任务出事,矿坑暴露,他们肯定在满世界找你。但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也最安全。”

“你要我留在黑铁城?”夏仁皱眉。

“不是让你大摇大摆出去逛。”谢无忧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换个样子,换个身份。正好,过两天四海商会在黑铁城有一场小型的地下交易会,名义上是买卖些北疆特产和违禁品,实际上……很可能有幽冥道的人参与,或者有他们需要的东西流通。这是一个机会。”

“你想让我混进去?”

“准确说,是我们一起混进去。”谢无忧纠正道,“我弄到了两张请柬。到时候,你是我的随从,或者……远房表弟?总之,跟紧我,多看,多听,少说话。看看哪些人在打听什么,交易什么,特别是和阴魂、精血、地脉有关的东西。”

计划听起来可行,但风险同样巨大。

“四海商会刚被我毁了重要货物,他们不会警惕?”夏仁提出疑问。

“会,当然会。”谢无忧笑了,“但越是这种时候,他们越需要这样的场合来打探消息,确认损失,或者……寻求新的货源和合作者。这是他们的本能。而且,黑铁城这种地方,每天都有厮杀和意外,四海商会货物被劫虽然轰动,但很快就会被新的风波盖过去。我们小心些,问题不大。”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好了,该交代的差不多了。你先休息,把丹药吃了,好好睡一觉。晚上我带你出去吃点好的,黑铁城东门有家烤羊腿,味道相当不错。”

说完,他也不等夏仁回应,自顾自地走向书架,抽出一卷泛黄的兽皮卷轴,在炭火旁的地毯上盘膝坐下,借着火光仔细研读起来,神情专注,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夏仁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的木盒和茶杯。茶水袅袅的热气,在昏暗的光线里扭曲升腾。

这个谢无忧,太神秘,太难以捉摸。他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但夏仁不得不承认,对方目前提供的,确实是他最需要的:安全,恢复的资源,以及……情报。

他拿起木盒,打开。里面是三颗龙眼大小、色泽温润的淡青色丹药,散发着精纯的草木灵气。确实是上好的回元丹,比他之前在青云宗领取的杂役份例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不再犹豫,夏仁取出一颗纳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和而磅礴的暖流,迅速散入四肢百骸,滋润着干涸的经脉,补充着消耗殆尽的真元。他立刻感觉到丹田内那旋转迟缓的真元旋涡,重新变得活跃起来,黯淡的真元液滴也慢慢恢复光泽。

好东西。

他收起剩下两颗丹药,推开右侧的房门。里面果然如谢无忧所说,有床,有浴桶,甚至还有一个简易的衣柜。虽然简陋,但干净。墙角堆着几个藤条箱。

夏仁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是叠放整齐的各式衣物,从贴身的棉布中衣到外穿的皮袄劲装都有,尺寸不一,但都很干净,料子也不错。

他挑了一套合身的黑色棉布中衣和深灰色劲装,又找出一件半旧的羊皮坎肩。然后走到后院。

后院很小,一口井,一个柴垛,角落还有个简易的棚子,里面堆着木柴和一些杂物。那匹神异的独角兽“小白”正安静地站在棚子旁,看到他出来,只是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似乎在假寐。

夏仁打了一桶井水,又找到灶台和烧水的大锅,费力地烧了热水,提到屋内倒入浴桶。

脱掉身上早已破烂不堪、沾满血污冰碴的戍卫营皮袄和里衣,夏仁踏入温热的水中。热水包裹住疲惫僵硬的身体,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

身上的伤痕不少,大多是皮外伤,在神照经真元和百草甘露的滋养下已开始愈合。最麻烦的是内腑的震伤和真元的透支,这需要时间和丹药调养。

他靠在桶沿,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这几日的画面:冰风峡的混战,矿坑地宫的搏杀,老林子的窥探,冰谷的亡命逃亡……还有那个神秘出现,轻描淡写吓退追兵,又与自己达成交易的谢无忧。

一切发生得太快,像一场荒诞而惊险的梦。

但肩胛处残留的、被祛除阴魂引后的轻松感,体内正在恢复的真元,以及此刻浸泡着身体的温热清水,都在提醒他,这不是梦。

他还活着。而且,暂时有了一个古怪的盟友,和一个明确的目标——查清幽冥道的图谋。

这或许,也是查清自己身上秘密,以及保护小糖的关键一步。

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夏仁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连日的疲惫也消散了大半。他回到小厅,谢无忧还坐在那里看卷轴,神情专注,仿佛没动过。

听到动静,谢无忧抬起头,目光在夏仁身上转了转,吹了声口哨:“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么一收拾,还挺像那么回事,就是眼神太凶,不像我表弟,倒像我的保镖。”

夏仁没理他的调侃,走到桌边坐下,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醒神茶,一饮而尽。清苦的茶水流过喉咙,带来一阵奇特的清明感,连思绪都似乎清晰了些。

“我们什么时候行动?”他直接问。

“别急。”谢无忧合上卷轴,“交易会在后天晚上。明天一整天,你得好好恢复,顺便……熟悉一下黑铁城的一些‘规矩’,还有可能遇到的人。”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本薄薄的、用粗糙纸张订成的小册子,丢给夏仁。

“黑铁城势力简况,还有近期一些值得注意的人物和事件,我随手记的,凑合看。里面提到了几个可能和幽冥道有牵扯的商会、佣兵团,以及……几个四海商会常去的秘密场所。”

夏仁接过册子,纸张粗糙,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手写。他翻开,里面用简洁的文字记录了黑铁城各大势力的分布、首领、主要营生,甚至还有一些人物性格和癖好的简短描述。信息详实,角度刁钻,绝非一般人能收集到。

“你早就开始调查了?”夏仁抬头。

“生意人的习惯,到了一个新地方,总得摸摸底。”谢无忧漫不经心地说,“不过幽冥道在北疆的根,比我想的扎得深。四海商会只是明面上的一条线,水下还有多少,难说。”

他走到窗边,掀起油纸一角,望向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又飘起的雪花。

“黑铁城啊,看着是块硬骨头,其实里面早就被蛀空了。戍卫营疲于奔命,各大势力勾心斗角,流民妖兽层出不穷……正是浑水摸鱼的好地方。”他放下油纸,转过身,脸上又挂起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所以,咱们这趟水,可以摸得大胆点。”

夜色渐浓,炭火噼啪。

小屋里,一个神秘的收藏家,一个身怀秘密的流放弟子。

一场针对幽冥道的暗中调查,即将在这座被风雪包裹的边城中,悄然展开。

而远在青云宗幻月洞天,闭关中的苏小糖,眉心月华印记忽然微微一亮,她于定中惊醒,莫名一阵心悸,望向北方,清澈的眼眸里,写满了不安。

风雪连天,似乎将所有人的命运,都吹向了同一个巨大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