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叛臣

许攸是深夜到的。

像一只受惊的灰鼠,裹着破烂的斗篷,脸上涂着泥灰,在几个曹军斥候的护送下,跌跌撞撞冲进曹操的大帐。那时曹操刚和衣躺下,闻报立刻跃起,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就跑出寝帐。

陈默当时正在不远处的文书帐里核对最后的粮草数字,听到动静出来,正好看见那一幕:火把照耀下,许攸跪在曹操面前,涕泪横流,诉说着审配如何构陷他的家小,袁绍如何偏信,他如何九死一生逃出邺城……

“本初无谋,不用我计!”许攸嘶哑着嗓子,“若听我言,明公早已束手!今其粮草,尽屯于乌巢,守将淳于琼嗜酒无备。明公若选精兵,假扮袁军,诈称蒋奇部往援,乘夜焚其粮积,不过三日,袁氏百万之众,必自乱矣!”

帐内外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曹操脸上。

曹操盯着许攸,眼神像鹰隼审视猎物。许久,他忽然大笑,上前亲手扶起许攸:“子远(许攸字)来,吾事济矣!”随即喝令,“拿酒来!拿肉来!我与子远共谋大事!”

盛宴立刻摆开。许攸洗去污垢,换上干净衣袍,坐在曹操身侧,指点着摊开的地图,将乌巢的布防、兵力、换岗时辰,一一道来。曹操听得仔细,不时发问。

陈默作为主簿,奉命在旁记录。他蘸墨,落笔,将许攸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简上。那些细节——粮囤分屯东西、淳于琼每夜必饮、西侧栅栏年久失修……与他之前“推断”的惊人吻合。

他写字的手很稳,心却跳得厉害。历史就在他笔下流淌,而他既是记录者,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推动者。

酒过三巡,许攸忽然停下,看向曹操,眼神复杂:“明公……军中余粮尚可支几日?”

曹操大笑:“尚可支一年!”

许攸摇头:“恐未必。”

曹操笑容微收:“半年。”

许攸仍是摇头。

曹操沉默片刻,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月。”

许攸站起身,走到曹操面前,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明公休要瞒我!军中粮草,实则已尽,是不是?”

帐中空气凝固了。所有将领谋士都屏住呼吸。

曹操盯着许攸,忽然笑了,这次是真正的、放声大笑。他拍着许攸的肩膀:“果然瞒不过子远!实不相瞒,粮草只够本月。子远既知,可有良策救急?”

许攸也笑了,带着几分得意,几分苦涩:“明公方才问我乌巢守备,其实心中已有定计,何必再问?攸既来投,自当竭诚相辅。乌巢之粮,不下百万斛。焚之,则袁绍自溃;取之,则我军可活。然则……”他话锋一转,“乌巢虽有机可乘,然淳于琼麾下毕竟有万余人。奇袭之兵,贵精不贵多,五千足矣。然此五千人,须是死士,入得重围,焚得粮草,还要能杀出来。领军之将,更需智勇兼备,沉稳果决。”

他看向帐中诸将。曹仁、夏侯渊、于禁、乐进……个个跃跃欲试。

“此战关键,不在杀人,在放火。”许攸缓缓道,“须得有人率主力直冲粮囤,有人分兵阻击援军,更需有人预先潜入,在粮囤要害处布设引火之物,务求一击必中,顷刻燎原。”

曹操点头,目光扫过众将,最后停在角落一人身上:“子和(曹纯字),你率虎豹骑为先锋,假扮蒋奇部,诈开营门。妙才(夏侯渊字),你领步卒跟进,专司放火。文则(于禁字),你率部阻援,务必挡住淳于琼反扑及可能来援的袁军。”

诸将轰然应诺。

“至于潜入布设引火之人……”曹操沉吟。

荀彧忽然咳嗽一声,开口:“此任至关紧要,需心细胆大,熟知乌巢布局,且能随机应变。”他顿了顿,“臣举一人:主簿陈默。”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陈默身上。

陈默只觉得头皮一麻。他没想到荀彧会点他的名。潜入敌营放火?这不是文官的活儿!

曹操也略显意外:“子静(陈默)虽机敏,然未临战阵……”

“正因其未临战阵,面生,不易被识破。”荀彧缓缓道,“且近日整理袁军情报,乌巢布局细节,无人比他更熟。再者,此战重在焚粮,非在搏杀。陈主簿心思缜密,或可胜任。”

陈默明白了。荀彧这是在将他彻底推向台前,也是将他牢牢绑在曹操的战车上。此战若成,他有大功;若败,或死在其中,或担责……

他没有选择。

在曹操审视的目光下,陈默出列,躬身:“下官……愿往。”

曹操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道:“好!文若举荐,必无差错。子静,你便随子和同去,专司引火布设事宜。所需人手物资,任你调配。”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