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幻梦礁

1446年的四月初，南洋的幻梦礁弥漫着腥甜的海风。

乌云密布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灰暗的海水拍打着岸边，一艘艘来自天堂岛的货船泊在岸边，卸货的工人们挥洒着汗水，将生活扛在肩上，艰难地挪动自己的脚步。

天堂岛垄断了几乎所有的知识，荆棘花第二帝国必须依靠天堂岛才能满足自己所养牲畜们的日常需求。

牲畜，是帝国的子民们给自己的贱称。

也是那些升华者老爷们对他们的称呼。

诺拉咬下口中的蚯蚓干粮棒，这是他们这种人最常吃的粮食，也是帝国最引以为傲的食物之一。

极其低廉的造价，只需用10块葛朗币购买三根，就能满足一餐。

就是味道，跟嚼草皮一个味。

但诺拉已经习惯了，她在学校里的生存课程，早就不知道吃过多少草皮和树根了。

不过，这种情况很快就能扭转。

她如今已经是一位升华者了，还是属于天堂岛升华之路的升华者，要是帝国军队知道自己的子民有了一位蓝符咒的升华者，一定会大力培养她的。

今天下午再搬10吨货物，就去帝国军队报到吧。

诺拉站在‘格桑’自助店前，看着橱窗上贴着的工人自助餐，狐尾轻轻蹭着牛仔裤，嘴中分泌出津液。

上面贴着足足9寸的奶酪比萨饼，旁边还有一整个鸡排汉堡跟几只烤鸽子腿，还有一大杯冰镇水果饮料。

就是价钱，贵了一点，需要60块葛朗币。

诺拉的视线追逐着店里的人们，都是负责看守码头的帝国士兵们在里面，只有寥寥几个码头工人，孤独地坐在角落里，进食的脸上充满了虔诚。

好想尝尝是什么味道啊......

“今晚，破个例吧，就当是庆祝一下。”

低语的诺拉攥紧了自己的裤袋，里面躺着十几张发皱的纸币，现在她身上就只剩下九十二块了。

将还余下半根的蚯蚓干粮棒用塑料袋卷好，放入另一个裤袋内，诺拉转身向码头走去。

一位猫人大婶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将背上的几袋百货放在帝国从天堂岛采购来的货车上，快步跟在诺拉的身旁。

“诺拉，你病好了？我还以为你死在房间里了，我都在想要不要去帮你收尸了。”

诺拉微微侧目，红瞳扫过猫人有些佝偻的脊梁，她想要分享自己成为升华者的喜悦，但还是改了口。

“艾瑞莎大姐，我年轻，身子扛得住，这点小病还带走不了我。”

艾瑞莎是她的工友，她们有时会一起抬装有货物的箱子，那玩意太大，太重了，一个人完全搬不动。

而艾瑞莎总是会省点力气，这让诺拉心中对这位猫人总是有些怨言。

但诺拉还是没说什么，艾瑞莎已经在码头当了三十多年的搬运工，身子早被累坏了。

她还记得自己在码头工作的第一天，这位猫人一人扛着好几百斤的货物，差点摔倒在地上，若不是自己帮了一手，恐怕艾瑞莎的腰真的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诺拉，今天码头进了一批新的货物，听说是军队那边的，一吨给二十五个葛朗币，我们两个搭个伙怎么样？”

“好。”

诺拉点点头，红瞳中带着些纠结。

今天，就最后跟艾瑞莎再搬一次吧。

“那我去报个名！”艾瑞莎的眉眼带着几分喜悦，“老样子，还是我去沟通，你就在这等着吧。”

看着艾瑞莎在一位帝国士兵的面前叽叽喳喳的说了几句，脸上充满了谄媚的表情，诺拉的心中不知为何涌上几丝酸意。

若是她没有成为升华者，几年后会不会也会变成这样呢？

“诺拉，我谈好了，我们的工钱是一吨二十六块！”艾瑞莎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小声说道：“原来工钱是三十块的，但这些老爷总是要些便宜的，但这也好，多了一块的葛朗币。”

“好。”

诺拉的视线在帝国士兵身上的铠甲停留着片刻，他们的胸甲上印着帝国的红色荆棘花，这曾是她最渴望穿着的衣服。

金钱、地位、荣耀......

但很快，她也能拥有这一切了。

“如果利亚姆在就好了，我跟他可是校友，这样的话，我们到手的工钱就不会少了。”艾瑞莎的眼中带着几分惋惜。

“他怎么了？”诺拉走入集装箱内，抓住箱子的两边，与艾瑞莎一起抬起，她感觉自己的力气似乎大了几分。

这就是为何她会跟艾瑞莎一起合作的原因，负责码头秩序的帝国士兵，其中有一位是艾瑞莎的校友，利亚姆总是会关照多一下这位猫人。

给她的工钱会比其他人多上一些，诺拉听艾瑞莎讲过，她在读书的时候，利亚姆很瘦小，老是完成不了课程，艾瑞莎总是会给他一些帮助。

可当利亚姆成为升华者之后，艾瑞莎被迫毕业后，情况又调转过来了。

诺拉觉得要是没有社会化抚养的话，也许艾瑞莎会跟利亚姆成为一对夫妻，荆棘花帝国这么大，他们居然还能在幻梦礁相遇，也算是一种缘分了。

“就是，死了呗。”艾瑞莎低吼了一声，似乎是在掩饰着什么，“就是你生病的那几天，我还以为你跟利亚姆一样，都死了。”

“哦。”

诺拉的嘴唇微微孱动，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说不出来。

“照我说啊，这军队也没什么好的，还有生命危险，利亚姆在七阶原地踏步了这么久，迟早会死的。”

艾瑞莎尝试挺直腰身，可没走几步，腰又弯了下去，“至少干我们这种活，能比他们这种人活得更久一些。”

“是啊。”

诺拉点点头，快速眨动了几下眼睛，艾瑞莎也不再说话，这样的重活，让她都没有多少力气说话了。

明月升起，海风吹起诺拉的银发，她与艾瑞莎坐在地上歇息，靠着路灯，一起看着幻梦礁的阑珊夜景。

诺拉很向往里面的生活，那里的工作要比码头轻松，虽然价钱高不了多少，但好歹轻松。

但她现在有更好的去处。

今天，雷易貌似没出现呢，看来他终于知道像她这种人，是要靠钱才能活下去的。

相比于艾瑞莎的满头大汗，诺拉的额头只是微微湿润，她体会到了成为升华者的第二个好处了。

“艾瑞莎阿姨，明天，我可能就不来了。”

诺拉没去看艾瑞莎，视线只是盯着还在营业的‘格桑’自助店。

“你找到新工作了？”

艾瑞莎微微一愣，随后语气有些开心，“这样也好，总比搬运工要好上许多，瞧瞧我，被困在这里几十年了。”

“是啊，新工作，但还要面试呢。”

诺拉再次攥紧裤兜，她拉起艾瑞莎的手，上面的粗茧让她感觉有些温暖。

“干什么？我还要再歇会，这实在是太累了，你年轻就是好，你一个下午就搬了17吨的货物，搞得我都快累死了。”

艾瑞莎想挣开诺拉的手，可诺拉却攥得紧紧的。

“错啦，是18吨。”诺拉看着艾瑞莎头上的些许白发，这位金毛猫人，毛发一点也不靓丽。

“那算你厉害。”

“我带你去吃自助餐，我请客，就当是这一年来，艾瑞莎阿姨你对我的关照啦。”

“你疯啦？两个人可是120块，这一餐可要走半条老命了。”艾瑞莎被诺拉拽起身，呼吸有些紊乱，“你到底找到了什么工作，你的助学贷不还了吗？”

“可是，总得吃上一顿吧，我看到有好几位搬运工都去吃过了，你就不好奇那到底是什么味道吗？”

诺拉望着漫天的繁星，拍了拍自己贫瘠的胸脯，“我说了我请啦，明天我就不来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那，好吧。”

艾瑞莎不再反驳，在诺拉推开店门的时候，这位饱经沧桑的猫人像个拘谨的老人一般，紧抿着嘴唇，让自己的视线不去四处打量。

“两份码头工人自助餐！”诺拉从裤兜里掏出今天刚拿到的工钱，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掏出两张不算太皱的葛朗币，放在柜台上。

“哎，我说了，我请。”诺拉抓住艾瑞莎的手，她粗糙的掌心上攥着一张葛朗币，“艾瑞莎阿姨，你还是留着给自己用吧。”

“这，不太好吧。还有，你弄疼了我。”艾瑞莎都看到自己的手腕被诺拉掐出红印了。

“不好意思~”

“年轻人，下手就是没轻没重的。”

艾瑞莎嘀咕着，跟诺拉一起坐在角落的桌子，几位帝国士兵根本没正眼看她们两人，只是与自己的同僚诉说着今日又在码头看到了谁又出了洋相。

干净整洁的店面内被白灯照得敞亮，艾瑞莎扣着自己的手指，低着头，视线在自己粗劣的衣服上停留着。

“诺拉，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成为升华者了？”

艾瑞莎的声音极小，浊黄的猫瞳盯着面前的狐人少女，纵然是粗廉的布料，也无法遮掩她的美丽。

她记得，诺拉的毛发应该没有这么地柔亮，狐尾还有些许的掉毛，甚至还有些枯黄的毛发。

可艾瑞莎跟诺拉认识这么久了，诺拉身上些许的变化，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是啊。”

诺拉抠了抠自己的脸蛋，她原本不想说的，可艾瑞莎还是发现了。

“军队？”

“不然呢？”

艾瑞莎的嘴巴空张着，她似乎在诺拉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自己年轻的时候，眼里也是跟诺拉一样，充满了对生活的希望。

“两份。”店员将两盘自助餐放在桌上，上面的美食吸引住了艾瑞莎跟诺拉。

“什么嘛，看上去没图片上的那么有食欲。”诺拉吐槽了一句，随后抓起一块比萨饼，些许的粘黏让她食欲大开。

将其放入口中，那新奇的口感让诺拉睁大了红瞳，她招呼着艾瑞莎也尝尝。

“真的好好吃，我觉得我可以天天吃这玩意，可惜，就是太贵了。”诺拉嘬吸了一口果茶，露出满意的神情，脑袋上的狐耳一抖一抖的。

“军队，很危险的。”

“我知道啊，可是薪水很高啊，而且里面还有升阶的机会。”

“利亚姆，他到死的时候，还只是七阶。”

“也许是他运气不好。”

“我们在码头工作，拿到的工钱是克扣过的，他也一样，你明白吗？”

艾瑞莎铆足了力气，咬下口中的比萨饼，语气不自觉地带着些哽咽，“他也带我来吃过这里的东西，但那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这个店还没有这么大。”

诺拉拿起鸽子腿的手微微停顿。

“利亚姆太老实了，太善良了，他才会在七阶蹉跎了如此之久，要是他的心再狠一点......”

“他总是那样，总是那样......”

“你知道军队要面对的是什么吗？是无穷无尽的战斗，得到的东西总是被上级克扣，再被下一级克扣，然后才到利亚姆的手上。”

“他活了几十年了，甚至还没凑齐一套卡牌。”

“那些他帮助过的人，在晋升后，就离他越来越远了，他太傻了，这个世上，好人是没有好报的。”

艾瑞莎渐渐变得激动，但她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声调。

“换条路子吧，诺拉，听我的，你是个好人，那里不适合你，你到了那里，会被啃得渣滓都不剩的。”

“可是，我能去哪呢？”

“进城吧，诺拉，活着总比死了好。你已经是一位升华者了，活得肯定要滋润些的。虽然这意味着失去进阶的可能，但我们亚人的寿命总是要长一些的。”

诺拉忘记了自己是如何回到这个狭窄的房间内的，她只记得艾瑞莎的哭诉，还有她跟利亚姆年轻时相遇的点点滴滴。

她原以为自己成为升华者之后，就能过上好生活，可艾瑞莎却又给她的世界观带来了新的冲击。

牲畜就是牲畜，即使再肥，毛发再靓丽，也无法改变是牲畜的事实。

不进入军队内，她一辈子只会在七阶徘徊，可进入军队内，那又是一个吃人的地方。

她能得到帝国的重视吗？帝国存在这么久了，为什么没有出现过这些道路的高阶升华者？

为什么只有帝国有红符咒的完整升阶仪式？

那位囚徒先生，会有其他的办法让自己升阶吗？

想不明白的诺拉躺在床上，抱紧了自己的狐尾，她思绪良多，可眼皮还是渐渐耷拉下来，饱腹后的倦意袭上脑海。

在诺拉不知道的地方，代表着她的角色卡牌缓缓发光，上面简易记载了她今日的遭遇。

随后，卡牌被插入【入梦】槽内。

【该角色将重返梦境之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