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当个反派不容易

被幽冥司列入“红色清除名单”后，陆晨第一次体会到被全世界追杀的滋味。林瑶告诉他，唯一的生路是找到失踪多年的“镇魂钉”。王胖子却带来一个令人绝望的消息：“镇魂钉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墨先生的私人博物馆。”陆晨望着远处那座如同巨兽般蛰伏的建筑，吞噬本能在黑暗中无声躁动。他知道，此行要么成为真正的恶魔，要么彻底毁灭……

冷。

不是夜风灌进脖子的那种冷，是某种更深邃、更粘稠的东西，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陆晨缩了缩脖子，把脸埋在高领毛衣粗糙的纤维里，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霉味，这是林瑶不知从哪个旧货市场淘来的“伪装神器”自带的气息。

他们躲在城市边缘，一栋待拆迁居民楼的顶层。窗户没了玻璃，用厚厚的黑色塑料布钉死，风刮过时呼啦啦作响，像无数只手在焦急地拍打。房间里空荡荡，积着厚厚的灰尘，只有角落铺了几张旧报纸，算是临时的落脚点。

“红色清除名单…”陆晨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舌尖尝到一种铁锈般的苦涩。几个小时前，这三个字还只是林瑶口中一个抽象的概念，现在，它已经变成了窗外这片沉郁夜色里可能潜藏着的无数双眼睛，变成了他后颈皮肤上一阵阵发紧的凉意。

林瑶靠在对面墙上，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她正低头擦拭着那柄材质特殊的短刃，动作专注而沉稳，仿佛外面天塌下来也与她无关。正是这份近乎冷酷的镇定，勉强维系着陆晨脑子里那根即将崩断的弦。

“习惯就好。”她头也不抬，声音平淡，“被幽冥司盯上，冷的感觉会一直跟着你，算是某种…标记。”

陆晨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成功。“谢了，这附赠品真贴心。”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纹路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模糊。就是这只手，不久前轻易地撕碎了一只狰狞的怨灵，并将某种冰寒刺骨却又带着诡异吸引力的能量吞纳进去。噬灵…这能力让他活了下来，却也把他推到了这片看不见底的悬崖边缘。

胃里那股冰冷的饱腹感还未完全消退，隐隐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躁动，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用爪子轻轻刮擦着内壁。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他问，声音干涩。

林瑶收起短刃，抬眼看他，眸子在黑暗里亮得惊人。“逃，只能暂时拖延。幽冥司的追踪术法层出不穷，躲不了多久。想活，必须反击。”

“反击？”陆晨几乎要嗤笑出声，“靠什么？靠我这张能吞鬼的嘴，还是你那些看起来挺厉害但实际上我们被撵得像个孙子一样的阵法？”压抑了一整晚的恐惧、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体内那股力量的惶恐，在此刻终于找到了泄洪的缺口，语气冲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瑶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因他的冒犯而动怒，那目光反而让陆晨莫名地心虚起来。几秒后，她才缓缓开口：“靠你，也靠我。更关键的，是靠一件东西——‘镇魂钉’。”

“镇魂钉？”

“嗯。传说中专克阴邪戾气的古物，来历不明，但威力极大。它能钉住一切虚妄邪祟，稳固魂魄，隔绝气息。如果能找到它，或许能暂时屏蔽幽冥司对你的感应，甚至…能帮你压制‘噬灵’带来的反噬。”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你吞噬灵体，并非没有代价。阴性能量积累过多，会侵蚀神智，最终你会变成什么，谁也不知道。”

陆晨心头一跳，那股胃里的躁动似乎更明显了些。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这东西在哪？”

“不知道。”林瑶回答得干脆，“镇魂钉失踪很多年了，我家族典籍里也只有零星记载。最后一次明确的记载是在…”

她的话被一阵突兀的、小心翼翼的敲门声打断。不是房门，是通往天台的铁门。三长两短，重复两次。

林瑶瞬间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走过去挪开抵门的铁棍。王胖子圆滚滚的身影挤了进来，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和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

“哎哟我的妈，可冻死胖爷我了！”他搓着手，脸冻得通红，鼻尖挂着一滴清涕，“这鬼地方，真够隐蔽的，绕了我老半天。”

他把背包卸下来，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先是掏出几瓶矿泉水和几个面包扔给陆晨和林瑶，然后又宝贝似的抱出一个笔记本电脑和一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用红绳缠着的旧铜钱，刻着模糊符文的木牌，几块颜色暗沉的石头。

“情况不太妙啊，晨子。”王胖子一边吭哧吭哧地给电脑接上便携电源，一边压低了声音，小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惊慌，“外面风声紧得很。不只是幽冥司那帮杀才，好像还有一些平时缩在阴沟里的散兵游勇，也都躁动起来了。你那‘红色名单’的悬赏，够某些家伙逍遥几辈子了。”

陆晨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那股莫名的躁动。“然后呢？有好消息吗？”他问，不抱什么希望。

“嘿嘿，你别说，胖爷我出马，还能真让你绝望到底？”王胖子熟练地敲打着键盘，屏幕亮起，幽光映着他油腻的额角，“关于那什么‘镇魂钉’，我翻遍了暗网、扒了十几个加密数据库，还联系了几个倒腾冥器的老油子…”

他絮絮叨叨表功，手指飞快滑动。陆晨和林瑶都凑了过去。屏幕上闪过一张张模糊的图片，有拓片，有古籍残页，还有一些像是出土文物的照片，但都与林瑶描述的“镇魂钉”相去甚远。

“这些都不是。”林瑶蹙眉。

“别急啊，林顾问，重点来了。”王胖子神秘兮兮地切换到一个界面，调出一张放大的、略显模糊的黑白照片。那似乎是一本老旧展览手册的内页，上面有一根长约尺许、通体黝黑、造型古朴的长钉图片，旁边的文字说明含糊其辞，只称之为“汉代厌胜器物”。

“根据我追查到的线索，这玩意儿，大概在十五年前，最后一次公开出现，是在一场私人藏品拍卖会上。”王胖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宣布噩耗般的沉重，“而被拍走之后，它就再也没在市面上露过面。收走它的那个匿名买家……”

他咽了口唾沫，小眼睛扫过陆晨和林瑶瞬间凝重的脸，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墨先生。”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呼啦作响的塑料布，和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

墨先生。

那个站在幽冥司背后，如同阴影本身的男人。那个一手催化了无数灵异事件，差点让他死在厉鬼爪下，现在又将他列入必杀名单的元凶。

镇魂钉，竟然就在他手里？

陆晨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这破楼里的阴冷要刺骨千百倍。胃里那股一直被压抑的躁动，在这一刻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猛地窜起，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吞噬的本能在黑暗中无声地尖啸，诱惑着他，去掠夺，去占有，去把那个能救他命也可能让他万劫不复的东西，从那个该死的墨先生手里……夺过来！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林瑶的脸色也白了三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墨先生的私人博物馆…那是他的老巢之一，守卫之严密可想而知。而且，他本人很可能常在那里。去那里，等于自投罗网。”

“何止是罗网…”王胖子哭丧着脸，“那地方根本就是个鬼门关！我打听过了，别说进去了，就连靠近那片区域，都有莫名其妙晕倒或者发疯的例子。外面请的顶级安保，里面…里面还不知道有什么鬼东西守着！”

绝望的气息如同实质，弥漫在冰冷的空气里。

陆晨缓缓站起身，走到那扇被封死的窗户前，透过塑料布的缝隙向外望去。远处，城市的核心地带，一片璀璨的灯火如同铺洒的碎金。而在那片灯火的边缘，依稀可以辨认出一片相对独立的、灯光幽暗的区域。那里，一座造型奇崛、如同匍匐巨兽般的建筑轮廓，在夜色中若隐隐现。

墨先生的私人博物馆。

它蛰伏在那里，沉默，危险，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体内的躁动越来越强烈，那股冰寒与灼热交织的力量在血管里奔流，冲击着他的理智。他能“感觉”到那里，感觉到那座建筑里弥漫着的、浓郁得化不开的阴性能量，如同最甜美的毒药，对他发出致命的召唤。

要么，进去，吞噬一切阻碍，拿到镇魂钉，哪怕在这个过程中，被本能吞噬，成为一个只知掠夺的恶魔。

要么，留在外面，被幽冥司，或者被体内失控的力量，彻底毁灭。

没有第三条路。

他望着那黑暗中的巨兽，嘴角慢慢扯起一个极其难看的、混合着绝望与一丝疯狂决绝的弧度。

“罗网…”他轻声重复，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那就去把这张网，撕开。”

他转过身，看向林瑶和王胖子。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瞳孔边缘，似乎有极淡的、不属于人类的幽光，一闪而逝。

“胖子，我需要那博物馆所有能弄到的图纸，安保布局，人员换岗时间，一切！”

“林瑶，”他的目光转向她，“有什么阵法或者手段，能暂时让我……‘吃饱’？我需要状态。”

林瑶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想在行动前，主动吞噬鬼物，增强力量。她张了张嘴，想再次警告他这么做的危险，但看着陆晨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以及深处那抹挣扎的痛苦，她最终只是抿紧了唇，点了点头。

“有。但时间很短，而且过后……”

“我知道后果。”陆晨打断她，声音低沉，“准备好，我们午夜出发。”

他重新看向窗外那片蛰伏的黑暗，感受着体内咆哮的噬灵本能与残存人性的激烈绞杀。

狩猎，或者被猎。

恶魔，或者灰烬。

就在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