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猎场

冰冷、粘稠，还有无数细碎而疯狂的嘶嚎，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针，刺入脑海，搅动着每一根神经。

陆晨站在街心，四周是翻涌的黑暗，和黑暗中影影绰绰、扭曲蠕动的鬼影。它们从墙壁渗出，从地底爬出，从虚无中凝聚，猩红的、惨绿的、灰败的眼眸，齐刷刷地钉在他身上，贪婪、怨毒，又带着一丝本能的恐惧。

而他，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一种从骨髓深处弥漫出来的颤栗，混合着剧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饥饿。胃里像是燃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叫嚣着要填补，要吞噬。每一次呼吸，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浓郁得化不开的阴冷鬼气，它们争先恐后地钻入毛孔，融入血液，成为那股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几乎要撑裂他躯壳的力量的一部分。

太多了。吞噬得太多了。

酒吧里那些，加上刚才不顾一切囫囵吞下的十几只厉鬼，杂乱斑驳的怨念、死前的恐惧、疯狂的执念，如同沸腾的油锅在他意识里翻滚。视野边缘是晃动的血色重影，耳畔是永无止境的低语，催促着他，撕扯着他。

杀。

吞。

更多！

“呃啊——”他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嘶吼，一拳砸向左侧扑来的一只枯瘦鬼影。没有章法，只是最原始的力量爆发。黑红色的气劲缠绕在拳锋，接触的瞬间，那鬼影便如遇火的冰霜，尖啸着消融，化作一股精纯的阴气被他强行吸入。

力量又涨了一分，脑海里的噪音也尖锐了一分。

右侧，三只身形臃肿、流淌着污秽液体的鬼物同时扑至，腥臭扑鼻。

陆晨猛地转头，眼中血光几乎要溢出来。他不闪不避，双手如爪，直接探出，抓住两只鬼物的头颅，噬灵本能催动到极致。

“咔嚓！”

鬼物的挣扎瞬间停止，形体溃散。第三只鬼物的利爪也同时抓到了他的后背。

刺耳的摩擦声。衣服破裂，但利爪划过皮肤，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转眼便被涌动的黑红色气息修复。

他变得更硬了，也更……不像人了。

“陆晨！守住灵台！别被它们同化！”

清冷的女声穿透层层鬼嚎，带着明显的焦急和力竭的沙哑。

陆晨浑浊的视线勉强聚焦。不远处，林瑶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按在面前展开的八卦阵图上。阵图散发着微弱的清光，在她周围撑开一片直径不足三米的狭小净土。光芒边缘，不断有鬼影撞击，荡起一圈圈涟漪，每一下都让林瑶的脸色更白一分，嘴角溢出的鲜血已经染红了胸前一小片衣襟。

她快撑不住了。为了给他指出魂玉的弱点，她硬抗了红衣女鬼一击，又强撑着布下这护身阵法，早已是强弩之末。

一丝微弱的清凉，从林瑶的方向若有若无地传来，像是一根细线，试图系住他这艘在狂暴海洋中即将倾覆的孤舟。是那阵法的余晖，在帮他维系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

但这感觉太微弱了，几乎瞬间就被体内咆哮的欲望淹没。

“嗬……嗬……”他粗重地喘息着，看着那些前仆后继、仿佛杀之不尽的鬼物，看着黑暗深处那抹始终悬停、冷眼旁观的血红身影——红衣女鬼。

她悬浮在半空，长发无风狂舞，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冰冷地注视着这一切，注视着在鬼潮中挣扎、逐渐滑向深渊的陆晨。她在消耗他，等待他彻底失去理智、沦为只知吞噬的怪物那一刻，或者，等待他力竭而亡。

愤怒，不甘，还有那该死的、越来越强烈的吞噬欲，交织在一起。

守？怎么守？

这无边无际的鬼物，这令人作呕又无比诱人的阴气……

就在这时，视野里，那些扭曲的鬼影似乎变了。它们不再仅仅是可怖的、需要消灭的东西。它们的蠕动，它们的嘶嚎，它们身上散发出的或强或弱的能量波动……像是一幅突然清晰起来的图谱。

哪里薄弱，哪里是核心，哪一只吞噬起来更“可口”，哪一只需要避开正面锋芒……

一种冰冷的、不属于他原本思维的明悟，自然而然地浮现。

不是他在被鬼潮围攻。

是他在……狩猎。

这个念头一起，如同最后的闸门被冲垮。脑海中那些疯狂的低语瞬间变成了兴奋的嘶鸣，剧痛依旧，却奇异地混合了一种极致的快感。

陆晨咧开嘴，一个扭曲的、带着无比狂气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

他动了。

不再是被动地迎接攻击，而是主动扑了出去，像一头矫健又癫狂的猎豹，冲入了密集的鬼潮之中。

身法依旧没什么章法，却快得带出了残影。双手化作最致命的武器，或抓或拍或撕，每一次出手，必有一只鬼物哀嚎着湮灭，化作养料。他不再满足于近身的鬼物，偶尔张口猛地一吸，远处几只较弱的游魂便身不由己地被扯过来，投入他口中。

吞噬，吞噬，吞噬！

力量像滚雪球一样膨胀，身体的强度、速度、反应力都在飙升。皮肤下黑红色的纹路若隐若现，双眸中的血色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只有最中心，还残留着一丝属于“陆晨”的微弱光芒，靠着远处那缕几近断绝的清凉丝线，以及内心深处某个不愿彻底沉沦的执念，死死苦撑。

他变得更加危险，也更加……诱人。对于鬼物而言，他此刻就像是一颗行走的、充满了极致负面能量的人形宝药。

红衣女鬼终于动了。

她似乎察觉到了陆晨这种异常状态带来的变数，不能再任由他“进食”下去。

血色身影一晃，凭空出现在陆晨冲势的正前方，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指甲尖锐的手掌，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轻飘飘地印向他的胸口。

速度快到极致！

陆晨正处于吞噬一只厉鬼后的短暂间隙，旧力刚去，新力未生。

“小心！”林瑶失声惊呼，强提一口气，指尖在阵图上一划，一道微弱的清光如箭矢般射向红衣女鬼的后心，试图围魏救赵。

红衣女鬼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对身后的攻击不管不顾，手掌依旧按向陆晨。她自信这一掌足以重创甚至冻结他的灵魂。

然而，就在她那萦绕着浓烈怨气与阴寒的手掌即将触碰到陆晨胸口的瞬间——

异变陡生！

陆晨胸前衣物之下，似乎是因为感受到外界同源而强大的阴气刺激，一点温润的、幽白色的光芒，毫无征兆地透衣而出！

光芒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和古老气息。在这片污秽阴森的鬼域中，这抹幽白是如此突兀，如此……圣洁？

与此同时，红衣女鬼胸前佩戴着的那枚、被她视为力量核心和弱点的“魂玉”，竟也同时亮起了完全一致的幽白色光芒！

两股光芒跨越空间，遥遥呼应，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魂玉和陆晨胸口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红衣女鬼那志在必得的一掌，在距离陆晨胸口仅剩一寸时，猛地僵住！她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那双冰冷的眼眸死死盯住陆晨胸口透出的白光，又猛地低头看向自己产生共鸣的魂玉。

怎么会？！

这怎么可能？！这魂玉是她死后执念所化，与她性命交修，独一无二！为何这个人类身上，会有与之同源、甚至能引起共鸣的东西？

就在她心神巨震，动作停滞的这电光石火之间——

陆晨体内那股因吞噬而狂暴的力量，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共鸣和外界的刺激，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宣泄口！他根本不去思考这异变因何而起，狩猎的本能驱使着他，趁着红衣女鬼这瞬间的失神，蓄满力量的右拳缠绕着沸腾的黑红色气劲，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狠狠地砸在了红衣女鬼的腹部！

“噗！”

不再是之前那种虚无的触感，而是结结实实的命中！

红衣女鬼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和惊怒的尖啸，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周身缭绕的血色怨气都紊乱、黯淡了几分。

她死死捂住腹部，苍白的脸上写满了震惊、愤怒，以及一丝……茫然。魂玉的共鸣让她方寸大乱。

陆晨一拳得手，却没有追击。他也愣住了，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逐渐隐去的幽白光芒，体内狂暴的力量依旧在奔腾，但一种陌生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困惑。

那光……是什么？

鬼潮因为红衣女鬼受创和那奇异的共鸣波动，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林瑶也看到了那抹幽白，看到了魂玉的异状，她倚靠着阵图，剧烈地喘息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陆晨身上……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

远处，街角阴影的最深处。

一道穿着得体西装、身影修长模糊的男子悄然站立，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静静地观赏着远处那场激烈的战斗，看着陆晨的狂暴，看着红衣女鬼的震惊，看着那抹幽白光芒的闪现与共鸣。

当看到陆晨一拳轰飞红衣女鬼，而红衣女鬼因魂玉共鸣而失态时，墨先生线条优美的嘴唇，缓缓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轻轻抬手，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在寂静的阴影中流淌，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以及一丝发现意外惊喜的玩味：

“棋子已入局，好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