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室内,维戈雅打了一个响指,金色纹路再度浮现,一套叠好的风衣被递到了安瑟手中。
“祖昂先生特意为您准备的,算是一件炼金物品,极难损坏。”
一套纯黑的风衣,和安瑟损坏的那套一模一样,维戈雅抬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安瑟换上。
安瑟打开风衣,朝维戈雅眨了眨眼。
“放心,每个加入蔷薇密会的成员都会有的,不会算在账上。”
“我是说,你就这么看着我换衣服?”
维戈雅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嘶……行,行。”
见维戈雅没有给自己留点隐私的意思,安瑟脸蛋涨红,他背对维戈雅,局促而迅速的换上了那套风衣。
一件带着披肩的风衣,在衣摆内部中间的位置,还贴心地安置了几个挂武器的地方。
“既然您已是我们的成员,我现在带您去‘绒中刺’。那是蔷薇密会的聚集点,也是未来‘同僚’们唯一能摘下面具的地方。”
言毕,她仿佛变魔术一般从背后掏出一张漆黑的面具。
面具只有半张脸,特意留出了嘴部的位置。
“执行任务时需要戴上这张面具。另外,还需要一个代号,以便行动时沟通。”
“亡灵。”
没有丝毫犹豫,安瑟笃定回答。
“好的‘亡灵’先生,请随我来。”
维戈雅领着安瑟走向走廊深处一间不起眼的铁门,边走边交代。
“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同时也是蔷薇密会的休息区,在这绝不会有任何危险打扰您。现在,请您将戒指戴到无名指上。”
安瑟下意识伸手取戒指,但随着左臂的幻肢摆动,伤口处突然传来一阵疼痛。
“我来吧。”
维戈雅将戒指从食指上取下,帮安瑟戴到无名指上,戒指上的金色纹路随之改变。
“请牢记,食指是黑市二层,中指是休息区,无名指是‘聚集区’,一般也叫做议事厅。”
安瑟有些诧异地点了点头,听起来祖昂先生好像吃定了安瑟会加入蔷薇密会,一开始便给了他这个地方的通行证。
维戈雅推开铁门,失重感如约而至,再恢复光明时,议事厅出现在了安瑟面前。
这是一处巨大的,被掏空的地下拱窖。
与黑市墙壁同样材质的黑色穹顶下,安瑟看到有个类似酒吧吧台与几张圆桌的地方,有两人正坐着打牌。
两个灵魂味道极度残破的赎魂人,一位瘦弱的黑发男人,还有一位接近两米的壮汉牛仔。
“梭哈。”黑发男人一把将身前的筹码推到桌子中间。
“跟了,开牌吧。”
牛仔叼着烟,没好气地翻开最后一张底牌,黑发男人看到底牌后,兴奋地将桌上的筹码一拥入怀。
砰!
黑发男人的半个身体全部被轰成了渣滓,碎肉与血溅得满地都是。
瞬间,硝烟味与血腥气味在拱窖内散开。
维戈雅嫌恶地皱了皱眉。
“威瑟康辛,我说过很多次,别把议事厅弄脏……”
“这小子自找的。”
被称作威瑟康辛的牛仔壮汉吐掉嘴里的烟屁股,将还在冒烟的一柄短管霰弹枪塞回腰间的皮套中。
他从地上捡起黑发男人遗落的底牌,扔到了安瑟与维戈雅面前。
半张纸牌上印着黑桃二,另一半是完全空白的纸牌。
“这就是那个新来的?”
威瑟康辛注意到了维戈雅身旁的安瑟,咧开嘴,露出一排被雪茄熏得焦黄的牙齿,目光像刀子似的在安瑟身上刮了一遍,丝毫不掩饰眼神中的审视态度。
“维戈雅,祖昂那老头眼光真的越来越差了,居然找了个残废。”
威瑟康辛起身,大步流星朝安瑟靠近,脚下的马刺在石板上敲出尖锐的声音。安瑟站在昏暗的灯光下,右手死死攥着那根黑渊木杖。
“一个不知道从哪个臭水沟里捡来的瘦柴火,居然未经考核破格受邀加入蔷薇密会?”
他的脸上,以及身上露出的皮肤上,狰狞的伤疤仿佛纵横交错。
安瑟正要还击回去,维戈雅却伸手拦住了他,缓缓张口道:
“在血斧帮事件中活下来,还亲手斩杀了一只神降体,安瑟先生的确有资格加入蔷薇密会。”
“活下来?”
威瑟康辛像是听到了某种荒诞的笑话,他挺起身子,俯视安瑟,眼神中带着一种近乎暴虐的傲慢。
一股劣质酒水混杂着雪茄的味道随着威瑟康辛靠近安瑟,钻入了安瑟的鼻腔。
安瑟甚至分不清那是来自他灵魂的味道还是威瑟康辛自身散发的味道。
“活下来,那是懦夫的说法。”
他突然压低声音,语气中透露着阴森的恶意。
“我在蔷薇密会一年,崩掉了足足九个神降体的脑袋,把他们的肠子掏出来喂狗。我不希望第十个被我干掉的是赎魂人,小子,你以后最好小心点。”
就在这时,牌桌那边传来一阵响动。
在无人在意的角落,之前那个只剩下半边身子的黑发男人居然完好无损地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阴阳怪气道:
“干掉九个就能随便欺负新人,干掉十九个你还不直接给祖昂先生一枪崩了啊。”
“注意你的言行,不死鸟。”维戈雅不满地朝男人说道。
威瑟康辛头也没回,又一枪将不死鸟崩碎,而后,故意用那柄沉重的霰弹枪抵在了安瑟的腹部。
安瑟站在昏暗的灯光下,金发垂落,遮住眉眼。
他平静地抬起头,由于灵魂损耗带来的后遗症,眼球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看起来有些神经质。
丝毫没有躲避威瑟康辛的目光,安瑟和威瑟康辛对视起来。
咔嚓。
手杖发出弹响声,剑刃微微出鞘。
“呵……”威瑟康辛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怪笑,他没有因为安瑟的对视发怒,反而是向第一次打量他那样,再次审视了一遍眼前这个年轻人。
眼神不再是单纯的蔑视,而是带上了一种“审美”的态度。
“有意思。”威瑟康辛往后退了一步,收起霰弹枪,重新叼起一根雪茄。
“别怕,孩子,这家伙不是坏人,他只是……”
不死鸟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不是牌桌那边,而是从威瑟康辛如墙般的身后缓缓走出:
他走到安瑟视野内,意味深长地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看向安瑟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同情。
灵魂带着一股阴郁的花香味,不过并不轻盈,而是沉重,刺鼻发酸,像是被埋在墓穴中腐烂的百合花,美丽,颓废。
这两人应该献祭了不少的灵魂,灵魂中残缺的味道十分浓郁。
“走了,牌还没打完呢。”不死鸟拉了拉威瑟康辛的衣摆。
威瑟康辛吐出一口烟雾,转身离开,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小子,别等教廷的剑砍掉脑袋了才后悔加入我们。”
“快少说两句吧……唉。”不死鸟拽着威瑟康辛宽大的皮衣袖子,半拉半拽将这尊铁塔拉回了牌桌。
随着两位蔷薇密会干部的离去,一旁一直沉默的维戈雅推了推眼镜。
“威瑟康辛不坏,他喜欢真男人,赎魂人嘛,总有一些精神问题。”
维戈雅转身看向安瑟,语气平静。
“跟我来,祖昂先生为你安排的工匠已经在内廷等候多时了。”
在维戈雅的带领下,安瑟在议事厅一处走廊深处的重型铅门前停下。
“维克多先生,祖昂先生的客人到了。”
门后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进。”
维戈雅示意安瑟进去,安瑟跨入门内,一股机油味道扑面而来。
机械零件与一堆机械造物堆积如山,不止机械肢体,还有各种各样的义体器官与武器,多如繁星,安瑟一时间眼花缭乱。
而在房间深处,堆放着无数试管与炼金药剂。整个房子好像被一条看不见的墙隔成两半,药剂区与机械区泾渭分明。
“这边。”
安瑟循声望去,却没见到人的身影,只见到了一堆两人高的机械造物。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那堆造物中走出。
“果然是你。”是先前在黑市二层向安瑟推销材料的维克多。
突然,他的头一阵抽搐,一瞬间便停下,此刻,脸上那股商人的精明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狂热。
维克多开始自言自语,语速极快,仿佛在和一个看不见的朋友说话。
“你认识这小子?”维克多的嗓音变得尖锐,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砸坏了我药剂铺子。”他的声音再次恢复了冷静。
“哦,我记得,那个在黑暗乱流中活下来的,祖昂的贵客!”又一次,维克多捏着嗓子说道。
维克多猛地转头,在看到安瑟的一瞬间,他露出了笑容,走向安瑟,伸出手。
脸上不再是那种职业化的笑容,而是更为癫狂,狂热的笑。
安瑟有些诧异地看着举止怪异的维克多,犹豫了一下,轻握他伸出的手。
“你……没事吧。”安瑟担忧地询问。
“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你吓到他了。”
“我?你不是我?”
“……算了算了,快去取东西吧。”
维克多这时才恋恋不舍地从安瑟身上移开视线,那种好奇中带着狂热的视线,仿佛安瑟是一块未被雕琢的美玉,安瑟看着自言自语走开的维克多,突然恍然大悟般睁大眼。
人格分裂。
他转过身,再次回到了那一堆零件后面,安瑟急忙跟上脚步。
“小心点!”
安瑟绕到那堵机械小山之后,维克多刚好转过身,捧着一个用防尘布包裹的机械臂,
他小心翼翼掀开,一条泛着黄铜光泽的蒸汽义体暴露出来,随着维克多拧动开关,义体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喷出灼热的白烟。
“泵动拳一号,一拳下去能把石柱子打个窟窿。”
“太吵了……有没有精密点的。”安瑟皱眉摇了摇头,这个玩意威瑟康辛那种家伙应该会喜欢。安瑟喜欢以隐蔽取得优势,不适合这种爆裂的战斗风格。
“我就知道!”维克多脑袋又是一抽。
他再次埋头翻找,不久,拖出一个精致的黑木盒子,里面躺着一条无数细小齿轮组成的机械臂,表面的暗沉镀银微微发亮。
“‘钟表匠的温柔’,精密都足够让你偷走姑娘的贴身内衣,手指藏着剧毒钢针,绝对是刺客梦寐以求的梦幻逸品……”
维克多的眼神狂热,但随即又泄气般的耸了耸肩,“可惜它很脆弱,抵挡不住高强度的攻击。”
安瑟试着伸手触摸,指尖划过冰冷的金属。
这个机械臂倒是不错。
安瑟犹豫了。
“别急,还有……”
就在维克多准备介绍第三件“杰作”时,安瑟的目光略过了一堆废弃的材料,定格在了一个阴暗的角落里。
一股极其微弱,却让安瑟灵魂悸动的感觉正缓缓从角落一个黑色盒子中渗出。
“那个是什么?”安瑟指了指那个角落,打断了维克多的翻找。
维克多顺着安瑟手指的方向看去,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就连另一个冷静的人格也少见的没有插话。
“那个……不,阿斯顿先生,那个是失败品。”维克多的嗓音有些发紧。
“安瑟先生,您见过完整的神降体吗?”
维克多一边说着,一边朝黑盒子走去。
“没见过。”安瑟眨巴眨巴眼睛,谨慎说道,“我只见过血斧帮杀掉的那一只。”
“那只只能算劣质的边角料罢了。”
维克多突然锐评起来,属于狂热工匠的那个人格再次占据了上风。他双手抚摸过黑盒子,眼神中透出一股温柔。
“我当初不顾另一半‘维克多’的反对,在祖昂先生手下做事,就是因为他为我提供了一个机会,一个以神降体为材料,制作炼金物品的机会!”
“唉,挡也挡不住……”维克多另一半人格适时吐槽道。
“我用尽了毕生所学,用强酸锯子慢慢腐蚀它,用最精密的发条约束它,甚至动用了炼金药剂与纹路的结合来让它能与人体的神经通路闭合,最终造出了这么个东西……”
随着“咔哒”一声,盒子被维克多掀起。
一股浓郁到实质的爬虫特有的臭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工坊。
盒子里躺着一条呈现出苍白色泽,质感介于骨头与金属之间的义体。
没有外露的齿轮,表面完全是由神降体那种甲壳制造而成,细看之下,各个关节处居然在缓慢而规律地律动,仿佛在捕捉空气中的灵魂波动。
“一件活着的炼金义体。”
维克多慢慢解开缠在义肢顶端的布,露出了它最后一节。
在连接肩膀的地方,一颗白色的神降胎儿正微弱跳动,在神降胎儿的表面处,与安瑟戒指上同样的金色纹路正缓缓浮现。
“它拒绝蒸汽核心,它唯一的燃料是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