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追踪至废弃义庄

子时刚过,城北乱坟岗外围。月光很淡,勉强能看清人影。巡检司的二十个官兵,穿着深色的号衣,已经悄无声息地散开,隐入周围的黑暗和废墟里。他们的任务是封锁外围,不许任何人进出。谢无咎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身材魁梧,背着一把宽背朴刀,眼神沉稳。另一个精瘦些,腰间挂着一串铜钱和几枚古旧的符牌,手指修长。

“这位是镇邪司的秦校尉,擅刀,”谢无咎低声介绍,“这位是符师老何。”

秦校尉对沈昭怡点点头,没说话。老何则多看了钱多多一眼,目光在他腰间挂着的符袋上停了停。

沈昭怡这边,四人也都到齐了。秋月先一步飘了出去,像一阵风,消失在义庄方向。过了一会儿,她回来。

“外围有三处预警符,布置很糙。东边墙角有个简易的迷踪阵,踩错石板会惊动里面。我引路,你们跟着我的标记走。”

她在前面带路。众人跟在后面,脚步放得很轻。月光下,能看见秋月灵体经过的地方,地面会留下一个极淡的、只有他们能看见的冰蓝色光点。绕过歪斜的枯树,避开几块看似随意摆放、实则暗藏玄机的石头。很快,义庄黑黢黢的轮廓出现在前方。空气中,开始飘来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血腥,又混合了腐败的甜腻,还有一种……油脂燃烧的焦臭。

秋月停在半塌的围墙缺口边,朝里指了指。沈昭怡深吸一口气,第一个侧身钻了进去。其他人紧随其后。院子里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一下。地上散落着白骨。有些还很新鲜,上面挂着没啃干净的碎肉。墙角堆着几具半腐烂的尸体,苍蝇嗡嗡地绕着飞。那股甜腥腐败的气味,浓得化不开。主厅的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暗红色的、不祥的光。

众人屏息靠近。主厅里,景象更骇人。中央摆着一座半人高的、造型怪异的陶土丹炉。炉身污秽不堪,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此刻正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炉底燃烧着一种粘稠的、黑黄色的油脂,火焰是诡异的绿色。油脂燃烧的味道,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丹炉旁边,扔着几个缺了口的陶碗,里面残留着黑红色的、像是凝固血块的东西。最触目惊心的是角落。三四个人,被粗重的铁链锁在石柱上。他们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半闭着,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脸上、身上,都有被抽取过精气的灰败痕迹。就是那些失踪的人。还活着的部分。

“畜生,”赵老三低声骂了一句。

就在这时,主厅后方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沙哑的怪笑。

“嘿嘿嘿……又来送血食了?”

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人影,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四五十岁,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眼睛浑浊,但闪着贪婪的光。嘴角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污渍。他身后,跟着两个动作僵硬、眼神空洞的“人”。或者说,曾经是人。现在只是被邪术操控,皮肤青黑,散发着腐臭的“活尸”。

“本座‘血痂子’,”那道士舔了舔嘴角,“正好,炉里的‘血丹’还差几味主料。你们自己送上门,省得我出去找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袍袖。那两具活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朝着最前面的秦校尉和谢无咎扑了过去。同时,丹炉的红光大盛,一股带着强烈吸摄之力的甜腥雾气,朝着众人弥漫开来。

“动手!”谢无咎低喝一声,身形一晃,避过活尸的扑击,短刃出鞘,直刺血痂子。秦校尉则低吼一声,朴刀带着沉闷的风声,劈向一具活尸。老何双手连弹,几张符箓飞出,在空中燃起淡金色的火焰,撞向另一具活尸和弥漫的雾气。

沈昭怡团队也立刻行动。钱多多从符袋里抓出一把特制的破邪符,手腕一抖,符纸如同飞镖般射出,贴在丹炉和两具活尸身上。符纸燃起,发出“嗤嗤”的声响,丹炉的红光顿时黯淡了几分,活尸的动作也明显迟缓下来。秋月的身影如同鬼魅,出现在血痂子身侧,冰寒的灵力气流直接冲击他的护身邪气,干扰他施法。

沈昭怡则后退半步,闭上眼睛。《功德账簿》从怀中飞出,悬停在她面前,自动翻开。柔和的白光从书页上亮起。她将全部心神沉入账簿,引导着那股中正平和的净化之力,朝着血痂子、丹炉以及那两具活尸之间,那几道肉眼看不见的、由邪恶能量构成的“连接线”延伸过去。净化之力像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渗透。

血痂子正在催动丹炉和操控活尸,突然感觉气息一滞。仿佛有什么东西,掐断了他能量流转的几个关键节点。丹炉的红光剧烈闪烁,几乎熄灭。两具活尸的动作完全僵住,然后轰然倒地。

“什么?!”血痂子又惊又怒,猛地转头看向沈昭怡。他眼中凶光爆射,一股阴毒、污秽的反噬力量,顺着还未完全断开的能量连接,猛地朝沈昭怡冲击过来。

沈昭怡身体一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喉咙一甜,一丝血迹从嘴角溢了出来。

“沈姐!”钱多多惊呼。秋月立刻放弃攻击,闪身挡在沈昭怡面前,灵体张开一层冰蓝色的护盾,挡住了后续的冲击。

就在这时,钱多多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丹炉旁边。那里散落着几件工具。一个用来扇火的小铜扇。几个盛放油脂和“材料”的黑陶罐。铜扇的把手上,黑陶罐的底部……似乎刻着极淡的、眼熟的纹路。云纹。云纹中,隐约有简化的锐器轮廓。不是完整的“云纹绕剑”,但神韵极其相似!钱多多心里猛地一咯噔。百工阁?!这邪修,怎么会有百工阁的东西?

战斗还在继续。血痂子被沈昭怡的干扰和众人的围攻弄得手忙脚乱,破绽百出。秦校尉抓住机会,朴刀横扫,刀锋上裹着一层淡金色的破邪罡气。一刀,斩断了血痂子腰间挂着的一个、不断涌出黑气控制活尸的骨铃。几乎同时,谢无咎的短刃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银光,精准地贯穿了血痂子的下腹丹田。血痂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周身邪气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迅速消散。他踉跄几步,瘫倒在地,脸色灰败,再也爬不起来。

战斗结束。秋月和赵老三立刻冲向角落,用备好的工具砸开铁链,将那三个还有气的失踪者解救下来。他们都已经昏迷,气若游丝,但还活着。钱多多则快步走到丹炉旁,强忍着恶心,仔细查看那几件带有标记的器物。没错。虽然磨损严重,标记简化,但那种独特的云纹勾勒手法,和他之前查到的“百工阁”描述,高度吻合。他不动声色,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特制的封印布袋,将这些器物小心地收了起来。老何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开始和钱多多一起处理那座还在微微冒烟的污秽丹炉。

巡检司的官兵此时也进入院子,开始清理现场。搬运尸体,收集证物。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和焦臭,久久不散。

血痂子被押回了镇邪司。连夜审讯。他功力被废,又受了重伤,没扛多久就全招了。他说自己是在南边一座被盗过的古墓里,偶然找到半卷残缺的邪功,还有几件“用起来特别顺手”的古怪工具。靠着那半卷邪功和工具,他一路流窜到京城。发现城北这片地方,流浪汉和苦力没人管,是绝佳的“材料”来源。于是盘踞下来,用那几件工具辅助,开始炼制“血丹”。至于那些工具的来历,他根本不清楚。只觉得好用,就一直用着。

第二天下午,钱多多在事务所里,向沈昭怡和谢无咎汇报了他的发现。他把那几件封印好的器物摆在桌上。

“虽然标记不完全一样,但风格、工艺,和我家古籍里记载的‘百工阁’器物特征,吻合度很高,”他指着铜扇把手上的云纹,“看这云纹的勾勒手法,还有这种将功能性符文与装饰性纹路结合的风格……很像。这邪修,很可能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得到了百工阁流散出来的、原本用于正经炼丹或炼器的工具。但他用邪功催动,扭曲了它们的用途,变成了害人的东西。”

谢无咎拿起那个黑陶罐,仔细看了看。

“百工阁……我也有所耳闻。一个传说中的古老组织,技艺超凡,但早已湮灭,”他看向沈昭怡和钱多多,“如果这些东西真的来自百工阁,那说明……他们的遗物,还在世间流传。而且,可能正被各种人,以各种方式使用着。有些,可能无害。但有些……就像这次,会酿成大祸。”

沈昭怡擦掉嘴角已经干涸的血迹,脸色还有些苍白。

“也就是说,我们追查的这条线,不仅仅是历史秘闻。它直接关系到当下的安危。”

钱多多沉重地点点头。

“是的。百工阁的器物,功能强大,而且似乎……对使用者的要求并不像正统法器那么高,甚至可能被歪曲利用。必须搞清楚,还有多少这样的东西流散在外,落在了什么人手里。”

谢无咎放下陶罐。

“此事,我会报上去。镇邪司也会留意相关线索。你们……”他看向沈昭怡,“这次做得很好。没有你们,这案子破不了这么干脆,人也救不回来。巡检司和镇邪司那边,都会有一份正式的酬谢。”他顿了顿。

“你先好好养伤。”

谢无咎走后,沈昭怡靠在椅背上,轻轻吐了口气。胸口还在隐隐作痛。那是强行干扰邪法反噬的后果,需要时间调养。但比起身体的不适,她心里更沉。百工阁。这个神秘的组织,它的遗产,就像一颗颗不知道何时会引爆的雷,散落在各处。被好人得了,或许能造福。被恶人得了,就是一场灾难。而李管事背后的势力,也在追查与百工阁相关的东西。他们是想回收?是想利用?还是另有图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