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骤雨落,遇君时

1988年的夏,淡水的日头毒得厉害,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风一吹,卷着卤肉饭的香气和海水的咸腥,扑在人脸上,热烘烘的。

林蝉晓骑着那辆半旧的脚踏车,车后座绑着两大箱酱油,压得车把微微打晃。她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白皙的脸颊上,蓝布衫的后背也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汗渍。她咬着牙,蹬着脚踏车往老街深处的杂货铺赶,嘴里哼着闽南语老歌,是父亲教她的《望春风》,调子软软糯糯的,倒也能驱散几分暑气。

“晓晓,慢点儿骑!”路边面摊的阿婆探出头喊她,“这天说变就变,怕是要落雨了!”

林蝉晓扬起脸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知道啦阿婆!送完这趟就回家!”

话音刚落,天边突然滚过一阵闷雷,原本亮得晃眼的天,瞬间被黑压压的乌云吞没。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柏油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也砸在林蝉晓的脸上,凉飕飕的。

“糟了!”

林蝉晓心里一慌,急忙捏紧车闸,想找个屋檐躲雨。可脚踏车后座的酱油箱太重,路面又湿滑,车轮一打滑,她连人带车摔在地上。箱子摔开了口,酱油瓶滚落一地,褐色的液体混着雨水,在地上漫开一片狼藉。

膝盖磕在硬邦邦的路面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林蝉晓顾不上疼,慌忙爬起来去捡散落的酱油瓶,指尖被碎玻璃划破,渗出血珠,混着雨水和酱油,黏糊糊的。

雨越下越大,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她蹲在雨里,看着满地狼藉,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这酱油是隔壁阿公订的,父亲一早特意嘱咐过,要是耽误了,往后生意怕是不好做。

就在这时,一阵机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停在她身边。

林蝉晓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抬头望去。

雨幕里,立着一个穿白色衬衫的少年。他倚在机车上,黑色的西装裤被雨水打湿,贴在笔直的腿上。他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线,和一截白皙的脖颈。

少年的机车很惹眼,是最新款的本田,在雨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和这条老旧的街道格格不入。

林蝉晓愣了愣,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把流血的指尖藏在身后。她认得这种人,是从半山腰王家公馆下来的少爷,那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平日里,是不会踏足老街这种地方的。

她低下头,闷声说:“麻烦让让,别挡着我捡东西。”

话音落了半晌,身边没有动静。

林蝉晓正想抬头催他,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到她面前。那只手很漂亮,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捡起了地上一个没摔碎的酱油瓶。

少年的声音,隔着哗哗的雨声传来,清冽得像山涧的泉水:“易碎品,这么捡,手会废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