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蚀骨赎罪
  • 殷济
  • 8480字
  • 2026-01-09 18:25:47

他亲手送我入狱的那天,白月光回来了

人人都说我是江城最恶毒的女人,为嫁豪门不择手段。

结婚三年,沈淮南夜夜掐着我下巴提醒:“你连她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直到我在病危通知书上签下“放弃治疗”。

他掀了整座医院咆哮:“你怎么敢死!”

可重症监护室里,他的白月光正戴着我的婚戒轻笑:“恭喜啊,你终于要彻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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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密密麻麻,缠着每一条神经末梢。止痛针的药效像潮水,刚退下去一点,更凶猛的浪头就拍打上来,要把她这具早就千疮百孔的躯壳拍散。消毒水的味道顽固地往鼻腔里钻,混合着某种冰冷的、属于金属和仪器的气息,沉甸甸压在胸口。

苏晚睁开眼,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在惨白的天花板上。不是她和沈淮南那间大到空旷、奢华到冰冷的卧室。这里窄小,安静,只有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细微的滴答声,像在倒数着什么。

是了,医院。晚期胃癌,全身扩散。医生昨天用那种近乎怜悯的平静语调宣判,最多三个月,如果出现严重并发症,时间会更短。她当时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早在半年前频繁呕血、体重锐减的时候,她就隐隐猜到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这么……无可挽回。

也好。

门被轻轻推开,护士小姐端着药盘进来,看见她醒了,露出职业性的温和笑容:“苏小姐,感觉怎么样?该吃药了。”

苏晚撑着坐起来一点,动作牵扯到腹部,又是一阵尖锐的闷痛。她没吭声,接过水和那一小把五颜六色的药片,仰头吞了下去。温水滑过食道,却仿佛带着细小的冰碴。

“沈先生今天会来吗?”护士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询。这间私立医院条件顶尖,费用自然也惊人,能住进来的非富即贵。而苏晚的丈夫,沈淮南,江城沈家的掌权人,更是金字塔尖的人物。只是这位丈夫,在妻子住院的半个月里,出现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停留时间也短得可怜,脸色更是从未好看过。

苏晚垂下眼帘,浓密却缺乏光泽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阴影。“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没什么力气,也听不出情绪。

护士识趣地不再多问,记录了一下监测数据,嘱咐她好好休息,便离开了。

病房里重新陷入那种被消毒水浸泡过的寂静。苏晚偏过头,看向窗外。初秋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暖洋洋地铺在窗台一角,却怎么也漫不进这间屋子。就像沈淮南偶尔施舍的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度,永远隔着一层厚厚的、名叫“林薇薇”的冰墙。

林薇薇。

这个名字划过心头,已经不觉得尖锐了,只剩下一片麻木的钝痛。江城上流圈子谁不知道,沈淮南心里有个白月光,叫林薇薇。三年前,林薇薇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香消玉殒”,据说肇事司机逃逸,现场惨烈。而就在林薇薇“头七”刚过,沈淮南却以雷霆手段,逼着苏晚嫁给了他。

没有婚礼,没有祝福,只有一纸冰冷的协议和沈淮南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恨意与厌恶。他认定是苏晚为了嫁入沈家,设计了那场车祸,除掉了林薇薇这个“绊脚石”。尽管没有任何证据,尽管苏晚嘶喊着辩解过无数次,但沈淮南不信。他娶她,就是为了把她放在身边,日复一日地折磨,为他的林薇薇“赎罪”。

结婚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沈淮南很少回家,偶尔回来,必定是带着酒气,或者刚从哪个应酬场上下来,带着一身属于别的女人的香水味。他会用力掐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漂亮却淬满寒冰的眼睛,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又残忍地提醒:“苏晚,看清楚,你这条命,是欠薇薇的。你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起初她还会哭,会颤抖,会试图抓住他的衣袖,语无伦次地重复“不是我”。后来,眼泪流干了,心也一寸寸冷下去,硬下去。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在他靠近时僵硬身体,学会了在他侮辱时放空眼神。这具婚姻的躯壳,内里早已被蛀空,只剩下摇摇欲坠的骨架,支撑着名为“沈太太”的空洞头衔。

腹部又是一阵绞痛袭来,比刚才更甚。苏晚蜷缩起身体,额头抵着冰凉的床头栏杆,手指死死揪住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和后背的病号服。她咬住下唇,把痛苦的呻吟死死堵在喉咙里。

不能喊痛。喊了也没人在意。沈淮南只会觉得她在演戏,博取同情。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要命的绞痛才缓缓退潮,留下虚脱般的无力感。苏晚瘫软在枕头上,大口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意识模糊间,耳边似乎又响起沈淮南冰冷的声音:“痛?这才到哪儿。薇薇当时……该有多痛。”

是啊,林薇薇当时有多痛,她不知道。但她现在承受的每一分痛楚,沈淮南都视而不见,或许,还觉得远远不够。

护工张姨推门进来送午饭,看见她惨白的脸色和汗湿的头发,吓了一跳,连忙放下餐盒过来:“太太,又疼得厉害?我叫医生来看看?”

“不用。”苏晚闭着眼,声音虚浮,“老毛病了,一会儿就好。”

张姨是沈家老宅那边派来的人,算是看着沈淮南长大的,对苏晚这个不得丈夫欢心的“少奶奶”,态度不算热络,但也维持着表面的客气,偶尔还会流露出一丝复杂的同情。她叹了口气,把餐桌支起来,摆好清淡的饭菜:“太太,多少吃一点吧,您这身子,再不吃东西怎么扛得住。”

苏晚看了一眼那些精致的菜肴,毫无胃口,甚至有些反胃。但她还是勉强坐直,拿起勺子。得吃。就算死,也不能现在就饿死。她还有事没做完。

饭吃到一半,病房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

一股冷冽的气息随着来人的脚步侵入。沈淮南穿着挺括的黑色西装,身形高大,站在门口,逆着光,脸孔一半隐在阴影里,越发显得轮廓深邃,眉眼凌厉。他目光扫过来,落在苏晚身上,像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冰冷,审视,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苏晚握勺子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缓慢地、小口地进食,没有抬头。

张姨连忙站起来:“先生,您来了。”

“出去。”沈淮南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

张姨看了一眼垂眸不语的苏晚,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安静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滞,气压低得让人呼吸困难。

沈淮南几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苏晚能感觉到他视线的重量,沉甸甸压在她头顶。她依旧小口喝着碗里的汤,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听说你情况不太好?”沈淮南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关切,更像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苏晚“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需要什么,跟张姨说,或者直接找陈院长。”他像是完成了一项义务告知,随即话锋一转,带着惯有的讥诮,“别想着用生病来耍什么花样。苏晚,你的把戏,我看腻了。”

看腻了。

苏晚心底某个角落,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啪地一声,彻底熄灭了。连灰烬都没有剩下。

她终于放下勺子,抬起头,看向他。三年了,这张脸依旧英俊得令人屏息,却也冰冷得让她从骨髓里感到寒冷。她曾痴迷过这张脸,爱过这个人,后来,只剩下怕,和如今深入骨髓的麻木。

“沈淮南,”她的声音很轻,因为虚弱,没什么气势,却异常平静,“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她在心里盘旋过无数次,在无数个被他言语凌迟、独自吞咽痛苦的夜晚。但真正说出口,却是在这样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在她生命的终局似乎已经清晰可见的时候。

沈淮南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这个。随即,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离婚?苏晚,你以为沈家的门,是你想进就进,想走就走的?”

他倾身,带着压迫感,手指习惯性地想要捏住她的下巴,却在触碰到她过分瘦削、几乎硌手的下巴时,几不可查地停滞了半秒。但很快,那点微弱的异样被惯有的冷硬覆盖。他强迫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别忘了,你身上还背着薇薇的命。”他盯着她,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潭,“赎罪还没结束,你想逃到哪里去?嗯?”

距离太近,苏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他的香水味。又是哪个女伴留下的吧。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林薇薇已经死了三年了。”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恨意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而我也快要死了。沈淮南,胃癌晚期,医生说,没多少时间了。”

沈淮南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捏着她下巴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力道大得让她感到刺痛。他死死盯着她的脸,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表情里找出撒谎的痕迹。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紧绷的、风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晚期,全身扩散。”苏晚重复了一遍,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唇角,那是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所以,离婚吧。等我死了,你就彻底自由了,也不用再对着我这张‘恶毒’的脸,提醒自己为林薇薇报仇。这对你,对我,都是解脱。”

“解脱?”沈淮南像是被这个词刺到了,猛地松开手,直起身,胸膛微微起伏。他在病房里来回走了两步,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然后,他停下,转头看她,眼神锐利如刀,“苏晚,我警告过你,别跟我玩这种苦肉计!你以为编造一个绝症,我就会放过你?就会对你心软?你做梦!”

看,果然不信。

苏晚早就预料到了。心底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她只是觉得累,前所未有的累。腹部又开始隐隐作痛,连带着太阳穴也突突地跳。

“随你怎么想。”她重新拿起勺子,搅动着已经凉透的汤,不再看他,“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准备好。你签了字,我们就两清了。”

“两清?”沈淮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冰冷,“你欠薇薇的,拿什么清?用你这条早该赔给她的命吗?”他几步走回床边,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苏晚,我告诉你,没有我的允许,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你最好给我好好活着,活到你觉得足够痛苦,活到我觉得足够抵消你对薇薇做的一切!”

手腕剧痛,但比不上心口那片早已荒芜之地传来的、熟悉的空洞痛楚。苏晚任由他攥着,没有挣扎,只是抬眼,静静地看着他盛怒之下有些扭曲的英俊面孔。

“沈淮南,”她轻轻开口,声音飘忽,“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是说如果,林薇薇没死呢?”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沈淮南头上。他猛地僵住,攥着她手腕的手指,力道松了一瞬,随即更紧,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混杂着震惊、怀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细微的震颤。

“你、再、说、一、遍?”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苏晚却不再说了。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被攥得通红、几乎失去血色的手腕,淡淡地说:“我累了,想休息。你走吧。”

沈淮南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总是盛满对她的厌恶和恨意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混乱的、动摇的东西。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狠狠甩开了她的手。

“苏晚,你最好别跟我耍花样!”他丢下这句狠话,转身大步离开了病房,门被他摔得震天响。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和苏晚自己逐渐平稳下来的、有些急促的呼吸声。手腕上一圈鲜明的红痕,火辣辣地疼。她慢慢抬起手,看着那痕迹,然后,极其缓慢地,扯了扯嘴角。

刚才那一瞬间,沈淮南眼中的动摇,她看到了。不是为了她可能快要死了,而是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林薇薇可能没死”的假设。

真可笑啊。

也……真可悲。

她放下手,拉高被子,将自己裹紧。身体很冷,从里到外,都冷透了。窗外的阳光依旧灿烂,却再也照不进这具即将油尽灯枯的躯壳,也暖不了那颗早已死寂的心。

接下来几天,沈淮南没有再出现。但苏晚能感觉到,医院的气氛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护士和医生来查房的频率高了,眼神里除了职业性的关切,似乎还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好奇。张姨送饭时,也总是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气。

苏晚知道,沈淮南一定在查。查她的病情,或许……也在查林薇薇。

她不在乎了。疼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剧烈。止痛针的效果越来越差,她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清醒的时候,就看着窗外发呆,或者,一点点回忆自己短暂又苍白的一生。

也曾有过鲜活的时光,在认识沈淮南之前。父母早逝,跟着奶奶长大,虽然清贫,但也有简单的快乐。后来奶奶病重,需要天价医药费,她走投无路时,遇见了沈淮南。那时候的他,还不像现在这样,眼里只有恨。他帮她付了奶奶的医药费,奶奶最终还是走了,但他给了她一个“家”,尽管那是一个华丽的牢笼。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大概是从他认定她是杀害林薇薇的凶手开始吧。爱意瞬间转化为滔天恨意,将她打入无间地狱。

也好。死了,就真的解脱了。只是,到底有些不甘心啊……凭什么,她要背负着这样的罪名和憎恨,孤独地走向死亡?而那个可能导演了一切的林薇薇……

一周后,苏晚的主治医生,那位姓李的主任,面色凝重地拿着几张新的检查报告来到了病房。

“沈太太,”李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比以往更加严肃,“最新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情况……很不乐观。癌细胞扩散的速度超出了我们的预期,并且已经出现了肝转移的迹象。目前,常规的治疗方案……意义已经不大了。”

苏晚靠在床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听着。

“我们建议,”李主任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进行保守治疗,主要以减轻痛苦、提高最后阶段的生活质量为主。另外,有些文件需要您和家属签署。”

他拿出一份文件,递到苏晚面前。最上面,是“病危通知书”几个加粗的黑体字。下面,还有一些关于放弃有创抢救、使用特殊镇痛药物等的知情同意书。

苏晚的目光落在“病危通知书”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抬起眼,看向李主任:“沈淮南知道吗?”

“我们已经通知了沈先生。”李主任回答,“他……暂时没有回复。”

没有回复。是觉得她在演戏,还是忙着追查林薇薇的“生死之谜”,无暇他顾?

苏晚扯了扯嘴角,伸出手:“笔。”

李主任将笔递给她。苏晚接过,没有犹豫,在“病危通知书”家属签字栏,以及那些同意书上,一笔一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苏晚。

字迹有些虚浮无力,但很清晰。

签完最后一笔,她放下笔,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靠回枕头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麻烦您了,李主任。”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烟。

李主任看着她苍白消瘦、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心中暗叹,收起了文件:“沈太太,您……好好休息。”

李主任离开后不久,苏晚让张姨帮她找来纸笔。张姨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苏晚靠在床头,腿上垫着硬板,开始写信。写得很慢,写写停停,有时是因为疼痛袭来,有时是因为思绪阻滞。断断续续,写了很久。

是写给沈淮南的。

没什么特别的内容,不是忏悔,也不是辩解,更不是诉衷肠。只是很平淡地,交代了一些琐事。比如,她留在那栋别墅里的东西,没什么值钱的,直接处理掉就好。比如,她奶奶墓地旁边,留了一个位置,那是她早就买好的,希望死后能葬在那里。比如,如果有机会,请他把当初奶奶治病的那笔钱,从她的“遗产”里扣掉,虽然她知道那点钱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没有提到林薇薇,没有提到这三年的恩怨,也没有提到自己的病和即将到来的死亡。

就像在交代一件与己无关的后事。

写完,她把信纸折好,放进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封口,放在床头柜上。

做完这一切,她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那暖橘色的光芒,最后一次,温柔地抚摸过她的脸庞。

沈淮南是深夜接到医院紧急电话的。

电话里,院长的声音焦急万分:“沈先生!请您立刻来医院一趟!沈太太她……突发消化道大出血,伴有肝昏迷,情况非常危急!正在抢救!”

沈淮南当时正在公司会议室,听着一个跨国视频会议。电话里的声音像是一把冰锥,猝不及防刺穿了他的耳膜。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倏地收紧,指节泛白,脸上惯有的冷漠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沉得吓人。

“沈太太病情急剧恶化,出血量很大,已经送进抢救室了!您签过字的病危通知书和放弃有创抢救的同意书,我们……我们现在……”

“我马上到!”沈淮南猛地切断电话,甚至来不及对会议室里愕然的高管们交代一句,抓起外套就冲了出去。

一路疾驰,闯了不知道几个红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种陌生的、近乎恐慌的情绪攫住了他。怎么可能?那个总是沉默着、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他的女人,那个他恨了三年、折磨了三年的女人,真的……要死了?

胃癌晚期……她说的,竟然是真的?

不,不可能!她一定是又在耍花样!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博取同情,来扰乱他!

可是,医院打来的电话,院长的语气……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医院门口,他摔上车门,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医院大楼。抢救室在顶层,专用电梯一路上行,数字不断跳动,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电梯门开,抢救室门外刺目的红灯亮着。走廊上站着好几个医生护士,院长也在,个个面色凝重。张姨红着眼睛,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

“她人呢?”沈淮南几步跨到院长面前,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嘶哑,眼底是骇人的风暴。

“沈先生,您冷静一点。”院长试图安抚,“沈太太正在里面抢救,但是情况……很不乐观。出血暂时止住了,但肝脏功能衰竭严重,已经陷入深度昏迷,靠仪器维持生命体征。另外,我们在她体内发现了多处癌栓……”

“我要进去!”沈淮南一把推开院长,就要往抢救室里冲。

几个医生护士连忙拦住他:“沈先生,您现在不能进去!里面是无菌环境,而且病人情况极度危险,任何干扰都可能……”

“滚开!”沈淮南厉声喝道,眼神猩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他力气大得惊人,几乎要挣脱阻拦。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一个护士急匆匆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门口的混乱,愣了一下,随即对院长说:“院长,病人自主呼吸几乎消失,血压持续下降,是否按照家属签署的放弃有创抢救同意书,不再进行气管插管和电击除颤?另外,这份是刚刚确认的脑死亡评估初稿,需要……”

“什么放弃抢救?什么脑死亡?!”沈淮南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那个护士,然后目光如利箭般射向院长,“谁签的字?谁允许你们放弃抢救的?!”

院长被他看得后退半步,硬着头皮回答:“是……是沈太太本人签的字。按照法律规定,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病人有权对自己的治疗方案做出决定,包括放弃有创抢救。我们之前也试图联系您,但……”

“她签的字不算!”沈淮南咆哮起来,一把抢过护士手里的文件夹,狠狠摔在地上,“治!给我不惜一切代价治!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我要她活!听见没有!我要她活着!”

文件夹散开,里面的纸张飘落。沈淮南一眼瞥见最上面那张“病危通知书”,家属签字栏里,是那个熟悉又刺眼的签名——苏晚。

那么平静,那么决绝。

就像她提出离婚时一样。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冻结了他的血液。她不是演戏。她是真的……不想活了。在他日复一日的恨意和折磨下,在他对林薇薇生死未卜的可能动摇中,她平静地,甚至是主动地,走向了死亡。

这个认知,比任何噩耗都更让他感到一种灭顶般的恐慌和……尖锐的刺痛。

“不……不可以……”他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扭曲的执拗,“苏晚,你不准死!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你欠薇薇的还没还清!你欠我的……你……”

他语无伦次,猛地推开挡在面前的人,就要往抢救室里硬闯。

场面一片混乱。院长和医生们焦急地劝阻,护士惊呼,张姨在一旁抹眼泪。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时,走廊另一端,电梯门“叮”一声,缓缓打开。

一个穿着米白色长裙,外罩浅咖色风衣,身形窈窕,妆容精致的女人,走了出来。她步履从容,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又急切的表情。她的左手无名指上,一枚钻戒在走廊灯光下,折射出冰冷而璀璨的光芒。

那戒指的款式……沈淮南瞳孔骤缩。那是他当年买给林薇薇的求婚戒指!独一无二的定制款式!后来随着林薇薇的“死亡”消失了,他一度以为遗落在了车祸现场!

女人径直走到混乱的中心,目光掠过状若疯狂的沈淮南,落在了抢救室紧闭的门上,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柔婉,熟悉,带着一丝历经磨难后的疲惫与伤感。

沈淮南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那个女人的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那张脸……褪去了些许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的风韵,但眉眼,鼻梁,嘴唇的弧度……刻在他骨血里三年的模样,分毫不差!

林……薇……薇?

沈淮南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血液似乎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耳边所有的嘈杂喧闹都迅速远去,变成一片嗡鸣。他只能死死地盯着那张脸,盯着她脸上那种熟悉的、柔弱中带着坚强的表情,盯着她无名指上那枚刺眼的钻戒。

林薇薇也看向他,眼眶渐渐泛红,蓄满了泪水,欲落未落,我见犹怜。她微微颤抖着嘴唇,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的、饱含情意的低唤:“淮南……我回来了。”

沈淮南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震惊、狂喜、难以置信、巨大的疑惑……种种情绪像海啸一样冲击着他,几乎将他的理智淹没。真的是薇薇?她没有死?那这三年……到底是怎么回事?车祸……苏晚……

他猛地又看向抢救室的门,猩红的眼底充满了混乱和挣扎。

林薇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掠过一丝极快、极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冰冷的嘲讽。她抬起戴着钻戒的手,轻轻抚了抚自己一丝不乱的鬓发,这个动作优雅而自然。

然后,她向前走了两步,来到沈淮南身边,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某种清新又带着诱惑的香水味。她微微踮起脚,凑近他耳边。

抢救室的门紧闭,红灯依旧刺目地亮着,宣告着里面那个女人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在一片死寂般的、只有仪器隐约嗡鸣的背景音中,在沈淮南因为极度混乱和震惊而空白的表情前,林薇薇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轻柔如情人絮语,却又冰冷如毒蛇吐信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恭喜啊,沈太太……终于要彻底消失了。”

她说话时,目光却掠过了沈淮南惨白的脸,精准地投向那扇紧闭的、象征着生死界限的抢救室大门,嘴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幽深冰冷的弧度。无名指上的钻戒,光芒流转,映着她眼中一丝胜利者的、残忍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