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風雪中的餘溫

提奧是被自己冰冷的左眼驚醒的。

那不是比喻,而是一種物理上的酷寒。一股源自眼球深處的冰冷感,如同有一根冰錐正從他的顱內向外鑽探,讓他猛地從床上坐起。

黑暗的房間里,他那隻冰藍色的左眼不受控制地散發出妖異的光芒,將他驚魂未定的臉龐照亮。殘餘的夢魘碎片如破碎的鏡子,在他視網膜上拼湊出令人窒息的畫面——無盡的黑暗,浸泡在粘稠液體中的冰冷鎖鏈,一個被囚禁在血肉池中央的女孩絕望的臉龐,以及無數張重疊在一起、充滿了刻骨恨意的嘴型。

一個扭曲而尖銳的聲音,並非通過耳朵,而是直接烙印在他的靈魂深處。

*……不要靠近那個池子……*

*……那是詛咒的終點……也是你們的墳墓!*

他大口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試圖將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與恐懼一同呼出體外。窗外,風雪依舊,單調的呼嘯聲是這永冬之地唯一的旋律,彷彿是為亡魂演奏的安魂曲。他花了足足一分鐘才平復下來,用手掌覆蓋住那隻仍在微微發光的左眼,強迫自己從那粘稠的恐懼中掙脫。

他起身穿戴整齊,推開厚重的房門。走廊里陰冷幽暗,但大堂傳來的光亮與人聲,像一隻溫暖的手,將他從夢魘的邊緣拉了回來。

旅店大堂里,壁爐的火光驅散了清晨的寒意,將木製的桌椅染上了一層溫暖的蜜色。艾米利亞正哼著不成調的輕快小曲,用一塊乾淨的麻布擦拭著長桌。她那頭罕見的米白色長髮在火光映照下,泛著溫暖的光暈,讓這個肅殺的北境小鎮有了一絲童話般的色彩。

塞拉早已坐在角落一個不引人注意的位置,那裡能將整個大堂的入口和樓梯盡收眼底。她正細緻地為她那副利爪手套的每一個關節處塗抹著一種半透明的膏狀物。那是用雷鳴蜥蜴的油脂混合了絕緣粉末製成的保養油,能確保她在釋放雷電時,能量傳導順暢且不會反噬自身。

而在另一張桌子旁,那個昨夜幾乎被吸乾生命的北方守衛——特魯哈特——正雙手捧著一杯熱水,臉色依舊蒼白得像一張羊皮紙,但眼神卻恢復了幾分屬於軍人的堅毅。他不再是那個瀕死的求救者,而是一頭舔舐傷口、等待復仇時機的孤狼。

提奧走到他對面坐下,壁爐的火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他平靜地開口:“特魯哈特先生,你的身體感覺如何?”

特魯哈特抬起頭,視線聚焦了片刻,才認出眼前這個氣質沉穩的年輕貴族。“……還活著。”他放下水杯,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多虧了你。但是……我的同伴們……”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嘴唇劇烈地顫抖著,眼中是無盡的痛苦與自責。他緩緩解下腰間一個沉甸甸的、被凍得僵硬的皮袋,吃力地將其放在桌上。皮袋落下的聲音沉悶而壓抑。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解開了袋口的繩結。

嘩啦——

袋口敞開,十幾顆大小不一的幽藍色晶石滾了出來,在粗糙的木桌上散發出與昨夜如出一轍的邪異光芒。它們的形狀並不規整,有的還粘連著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肉組織與破碎的衣物纖維。它們靜靜地躺在那裡,像一群來自深淵的眼睛,冰冷地注視著這個世界。

“這不是戰利品。”特魯哈特的聲音裡帶著血的味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這是我的兄弟們……他們的心臟。他們變成了怪物,我……我親手……從他們還在抽搐的身體裡……把它們挖了出來。”

整個大堂的空氣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艾米利亞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驚恐地捂住了嘴,眼中滿是難以置信。塞拉也停止了擦拭,她那雙警惕的紫色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動容。作為護衛,她見過無數死亡,但這種將同伴的心臟作為遺物帶回的慘烈,依舊觸動了她。

提奧的目光落在那些曾經是滾燙心臟的冰冷晶石上。他的冰藍色左眼微微刺痛,似乎能看穿晶石的表層,窺見其中禁錮著的、仍在無聲哀嚎的靈魂。

“我想去找到源頭,徹底解決這個問題。”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沒有虛偽的安慰,只有直面現實的決心,“我需要一個嚮導,一個復仇者。特魯哈特先生,我需要你的幫助。”

特魯哈特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提奧。他看到的不是貴族的憐憫,也不是獵奇者的興奮,而是一種如同深海般平靜的、足以承載他所有仇恨的決心。在這個來自南方的年輕人身上,他看到了一種能夠斬斷這一切悲劇的力量。

“那片森林……是禁區。”他緩緩地說,眼中燃起復仇的火焰,將所有的悲傷與絕望都鍛造成了鋼鐵般的意志,“但我知道路。算我一個。”

調查不能盲目。在出發前往兇險的西部草原前,提奧決定先在斯諾鎮內走訪,從那些失蹤牧羊人的家屬口中,拼湊出更完整的線索。

“我們直接上門,恐怕會被當成心懷不軌的外來者。”塞拉分析道,她已經將手套保養完畢,重新戴好,“我們需要一個本地人帶路,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她說著,目光轉向了前台後方那個還處於震驚中的米白色頭髮少女,露出一絲刻意放緩的微笑,“艾米利亞小姐,我們想在鎮上逛逛,了解一下風土人情。不知是否可以麻煩你,做我們的臨時嚮導?報酬方面,不成問題。”

“啊?我?”艾米利亞受寵若驚,從剛才的恐怖氛圍中回過神來,連忙擺手,“不用報酬的!魯道夫先生收留了我,平時也沒什麼事,我很樂意為幾位貴客帶路!”她對這些來自南方的客人充滿了好奇,尤其是那個眼神深邃、氣度不凡的提奧。

櫃台後方,始終沉默的魯道夫頭也沒抬,只是從鼻腔里發出一個微不可聞的“嗯”聲,算是默許了。

於是,在艾米利亞的帶領下,他們的第一站,便是那名異變的牧羊人領隊的家。

那是一棟普通的黑石小屋,與鎮上其他建築並無二致,屋頂的積雪厚得像一頂棉帽。開門的是一位面容憔悴的婦人,她的眼窩深陷,眼神空洞,像是靈魂早已被抽離了軀殼。艾米利亞輕聲細語地說明了他們是來自南方的旅人,對本地牧民的生活很感興趣,希望能聽她講講丈夫的故事。

婦人麻木地將他們讓進屋內。屋子裡很簡陋,但收拾得十分乾淨,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羊膻味和柴火的氣息。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正坐在壁爐前的地毯上,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用碎布縫製的、有些歪歪扭扭的綿羊玩偶。她怯生生地看著這些陌生人,大眼睛里滿是純真的困惑。

“我丈夫……只是去西邊的草場了。”婦人喃喃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對他們解釋,“他說那裡的雪絨草長得最好。他說這次回來,就給我買王都最流行的花布裙子……天氣好的時候,他就會回來的。”

她的聲音平淡,沒有起伏,卻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心碎。

提奧的目光落在那個布玩偶上。他能想像,在無數個風雪交加的夜晚,這對母女就是這樣抱著對丈夫、對父親的期盼,等待著一個永遠不會實現的黎明。他甚至能看到那個粗獷的牧羊人,在臨行前,笨拙地將這個玩偶塞到女兒懷裡,許下歸來的承諾。

這一刻,深淵瘟疫不再是家族密報里冰冷的文字,不再是學術研究的對象,而是撕裂一個個平凡家庭的、溫熱而殘酷的現實。

離開小屋時,風雪似乎更大了。凜冽的寒風捲起地上的積雪,打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疼。就在他們準備返回旅店時,兩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街道的另一頭,如同兩尊從風雪中走出的雕像。

路赫·馮·斯托姆伯格,以及她身後如鐵塔般的克勞斯。

路赫依舊是那身剪裁合體的北方軍裝,領口的銀狼毛皮在風中微微拂動。她沒有打傘,任由雪花落在她銀色的長髮上,為她平添了幾分冰雪女神般的氣質。

“提奧·克里斯托斯。”路赫率先開口,聲音和這天氣一樣冰冷,不帶一絲私人感情,“我以北方風暴長女的名義警告你,斯諾鎮的‘污染事件’由斯托姆伯格家族全權處理。昨夜酒館之事,我已下達封口令,我不希望在鎮上聽到任何流言。你和你的人,不要插手。”

她的語氣不容置疑,彷彿在宣告一條不可違逆的律法。街道上為數不多的鎮民遠遠看到這位北方最有權勢的貴族小姐,紛紛低下頭,裹緊衣物快步走開。他們並不知道昨夜發生了什麼,只知道這位大小姐的出現,通常意味著絕對的權威與不容挑戰的秩序。

“路赫。”提奧平靜地回應,直視著她那雙宛如冰封湖泊的眼眸,“這件事的源頭,恐怕比斯托姆伯格家族預想的要深。它不只是北方的問題。”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碰撞,激起無形的火花。剎那間,提奧彷彿看到了多年前王都皇家學院那間灑滿陽光的圖書館,那個總是穿著潔白學術袍、為了某個古代符文的釋義與他爭論不休的驕傲少女。而路赫的眼神深處,也閃過一絲極為複雜的情緒,那裡面有驚訝,有懷念,但很快便被更加厚重的堅冰所覆蓋。

他們曾是彼此唯一能理解對方的學術對手與知己,但如今,一個代表著南方渴求真相的實驗血脈,一個代表著北方維護秩序的防禦紀律,立場的鴻溝清晰地橫亙在兩人之間。

“北方有北方的規矩。”她留下最後一句話,聲音斬釘截鐵,“在這裡,斯托姆伯格的規矩,就是唯一的規矩。”

說完,她便轉身帶著克勞斯離去,高傲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茫茫風雪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只留下那股不容置喙的寒意,以及一句縈繞在空氣中的、冰冷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