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九月一日,天渐渐变黑。
驶往葛城县的大巴在崎岖的水泥路上行驶了将近六个小时,熟睡的乘客有节律地随车左右摆动。
而,身体很疲乏的杨赟却怎么也睡不着。
或许是人在他乡为异客......
又或许是为去到一个既陌生而又落后的地方从事临床医疗工作感到担忧。
小时候,他就是别人口中隔壁邻居家的孩子,成绩好,懂事,会帮父母干农活,做家务。
他也以为自己很行。
可,等他考上酉城的重点中学,他才越发地知道人外有人,他啥也不是。
他哪里是什么读书的好苗子,成绩中等偏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高考也才过重点线。
在八年前,在父母的建议下,他报考了渝都医科大学,成为渝都第一批免费全科医学定向生。
大学五年,规培三年,转眼而逝。
美好终究成为记忆,而生活的窘迫和无奈依旧伴随着他。
现实确实现实,有家境殷实的同学毁约考研,有成绩优异的同学回当地县医院上班。
而他,只能履行合约,去葛城一个偏远落后的乡医院工作。
当他规培结束,回家看到父母的头发花白,背也更坨了。他意识到父母老了,不能再向父母索取。
想继续读书的想法终于被他抛弃。
虽然他平平无奇,没有成为国家的栋梁,却也可以在他乡基层完成自己的使命,从父母肩上接过担子。
想通,杨赟入睡。
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快要抵达县城,大巴时不时地停车下客,车上熟睡的人时不时被电话吵醒。
杨赟醒来,听到他们嘴上埋怨着说了不用等我吃饭之类的话语?嘴角却洋溢着不自觉地微笑。
大巴驶入汽车站,杨赟拿出手机拨通短号,呼出一口气,又提起一口气说道:“喂,爸爸……对,我到了……吃过了,在路上就吃过了……好,你和妈早点睡。”
挂断电话,杨赟随着人群下车。
站外,没有拥堵的出租车,也没有载客的三轮车。马路不宽,还有些地方有填补的坑洼,却很干净。
刚出站,有个穿着有些老旧西服的中年人走了上来,开口道:“你就是杨赟杨医生?”
“你是?”杨赟回道。
他旁边穿着有些不合身的白衬衣青年人忙说道:“这是我们……”
青年话没说完,就被中年人打断。
中年人伸出手,“我是青田乡医院的院长陈卫军。”
“青田乡?陈院长!”杨赟有些意外,忙握住中年人的手,恭敬道:“陈院长,你们怎么知道我今天到,还大晚上的亲自来?”
“你可是我们医院的未来,我自然得来亲自迎接。哦,对了,这是我们医院出120的司机李昌。”陈卫军引荐道。
“杨医生,可算盼到你。我们陈院长一早就在打听你什么时候到。卫健委早上说你明天来,下午6点又说你坐上从万市到我们这的最后一班车。
我们乡到县城要三个多小时,我说要不我一个人来接,可,陈院长说不能怠慢人才,非来不可。”
“陈院长,你们这……”杨赟语气有些哽咽,“你们真没必要,我自己找得到,而且……而且我在学校的成绩也就一般,真就算不上人才。”
“杨医生你这说得就不对。什么叫人才,需要你的地方你就是人才。”说着陈卫军把杨赟引上汽车,李昌也是很有热情地拿过杨赟的行李。
“我们葛城县穷,全渝都最穷的一个县,GDP没过百亿。这都2018年了,没高速,没铁路。穷的地方,老百姓更是看不起病,只能硬抗,抗不过就入土。
现在,好了,杨医生你来了。我向你保证,你无论是要什么医疗器材或者药材,我一定想方设法地给你搞。
至于工资,我不能保证有多高,但是至少是我们院里最高的。”
“院长,我,我一定好好干!”杨赟很受感动,坚定地点点头,心里暖暖的,同时,肩上沉甸甸的。
他真没想到陈卫军这么重视他。
亲自迎接不说,还坦诚相待。
他自然也要全力以赴,做到最好。
李昌开车,陈卫军亲自介绍。
葛城县不大,总人口二十五万,常住人口十九万。县城街上没多少人,汽车在葛城逛了一圈,车速慢,却还是只用10分钟就把县城走了一遍。
“杨医生啊!你也看到了,穷!我们卫生院更穷,穷就招不到人,更留不住人。加上你,医院一共10个人。
我,李昌,一个老中医,一助理医师,一刚从卫校毕业的化验师,两快四十岁的护士,一兼中药、西药药房的大叔,还有一个收费兼清洁的阿姨。”
说完,陈卫军给自己点上早上特意买的才开封的华子。哒,火光微亮,杨赟眉头微皱。
的确太难!
杨赟问:“院长,我们医院有DR照X光的吗?”
陈卫军摇了摇头。
杨赟又问:“有生化,有电解质检测吗?”
陈卫军叹了口气。
杨赟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叹气。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学的是现代西医,很多疾病都需要借助辅助检查。
血生化都没有,更别说甲功,糖化等等其他基础检测。
普通x光都没有,更别说CT。
至于彩超,难度系数也不小。
“来!”陈卫军递给杨赟华子。
杨赟本不抽烟,可不好再拒绝,而且他现在的头很大。
“咳咳咳!”杨赟咳了几声,又微微吸了一口,强压下咽喉的不适,又一次问道:“院长,心电图,有吗?”
“这个有。”陈卫军来了精神,又瞬间泄了气,“可是,没有人会做!”
“我会。”杨赟道。
“对啊!我怎么搞忘了,杨医生你学得可不是全科,全能,又有什么你不会的?”陈卫军激动地打开公文包。
“是全能!”杨赟有些尴尬,全科万金油,什么都会,又什么都不精通!
“给!”陈卫军递上一个证书。
“执业医师资格证!”杨赟诧异。
“执业地点已帮你变更。”
医师级别为助理医师、住院医师、主治医师、副主任医师和主任医师。
其中卫校,中、大专毕业的从助理医师考起。本科起点要略高点,毕业从事临床工作1年即可考执业医师,考过了就可以独自诊疗。
杨赟打开一看,果不其然,里面的执业地点变更为葛城县青田乡卫生院。
从这一刻起,他,杨赟就正式成为一名为葛城县青田乡的老百姓救死扶伤的执业医师。
只是,似乎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杨赟虽合格毕业,但只是个本科学历,能力还是有限,而且才上临床不过三年,独立诊疗的经验更是不足。
但是,那又如何,人定胜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