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契约

雨下得像是天漏了。

冰冷的,带着铁锈和腐烂垃圾味道的雨水,顺着低矮棚屋千疮百孔的屋顶淌下来,砸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

溅起的泥点啪嗒四周,沾湿了林清河露着脚趾的破旧布鞋。

他缩在屋里唯一还算干燥的墙角,听着隔壁木板那边传来的、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的啜泣——是母亲。

伴随父亲沉重的叹息,像磨盘一样碾过寂静的雨夜。

屋外,属于贵族马车的奢华车辙声,碾过贫民区污浊的泥水,由远及近,最后稳稳停在了这间摇摇欲坠的棚屋外。蹄声清脆,与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林清河闭上眼,属于原来那个“林清河”的记忆,和他自己的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这是一个魔法至上的世界,天赋决定一切。而他,林清河,十六岁,魔力亲和测试——零。彻头彻尾的“无魔者”,在这世界比路边的野草还卑贱。而他的妹妹林清雪,小他两岁,却是罕见的三系元素亲和,是被城里魔法学院导师亲自点头、免试录取的“明珠”。

明珠不该蒙尘,更不该落在贫民窟的烂泥里。所以麻烦来了。城卫队长的儿子,那个叫霍顿的纨绔,看上了清雪。

“吱呀——”

漏风的木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湿冷的雨气和更冷的、属于金属铠甲的腥气。一个穿着锃亮皮靴、披着华丽丝绸披风的身影走了进来,雨水顺着披风边缘滴落。是霍顿,他身后跟着两名铁塔似的、面无表情的护卫,盔甲上魔法纹路微光流转,瞬间挤满了本就狭小的空间。

父母几乎是扑跪着迎上去的,头低得快要埋进泥里。

霍顿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目光像是粘腻的毒蛇,直接越过大半个屋子,落在了林清河身后——那里,脸色苍白的林清雪紧紧攥着哥哥破旧的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考虑得如何了?”霍顿的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他掏出一张镶嵌着金边的羊皮纸,轻轻一抖,“入赘契约。清雪跟我走,你们家,”他扫了一眼这破烂的棚屋,嘴角勾起一丝讥诮,“可以得到一笔足够搬进内城、做点小买卖的钱。而她哥哥,”他的目光终于落在林清河身上,像打量一件碍眼的垃圾,“听说是个‘无魔者’?正好,我的庄园里,永远缺手脚勤快的‘牲口’。”

父亲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母亲猛地抬头,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霍顿少爷……清雪还小,她还要去学院……”父亲的声音干涩嘶哑。

“学院?”霍顿嗤笑一声,“跟我,她能学到更多。别给脸不要脸。”他身后的护卫上前半步,手按在了剑柄上。冰冷的杀气弥漫开。

母亲突然崩溃了,她转向林清河,眼里全是绝望和一种疯狂的祈求:“清河……清河!你说话啊!你……你是哥哥……你……”

父亲也看了过来,那眼神里的东西,让林清河的心脏像被冰锥刺穿。那是抛弃,是权衡利弊后,对更无用者的舍弃。他们不敢,也不能得罪霍顿,无法放弃清雪可能带来的、渺茫的阶层跃迁希望。那么,能被牺牲的,只有他这个废物儿子了。

“是啊,哥哥。”霍顿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火上浇油,“替妹妹着想一下?签了它,至少你父母和妹妹,能过上好日子。你这种废物,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换个地方吃饭,不也一样?”

棚屋里死寂,只有雨点疯狂敲打破烂屋顶的声响,和母亲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

林清河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露出的脚趾,泥水正在指缝间慢慢变冷。属于原来那个少年的悲愤、不甘、被至亲背叛的剧痛,和他自己灵魂深处的冰冷,交织翻腾。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沉淀着雨夜也化不开的漆黑。

他看向清雪。妹妹死死咬着嘴唇,漂亮的眼睛里蓄满了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对着他,极小幅度地、拼命地摇头。

然后,林清河慢慢站直了身体。很奇异的,当他不再蜷缩在墙角,那具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单薄的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苏醒了,撑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挺直。他掠过父母哀求的脸,掠过霍顿戏谑残忍的眼神,目光落在那张华丽的羊皮契约上。

他伸出手。

父亲眼中爆发出一点卑微的希望,母亲捂住了嘴。

霍顿的笑容扩大了,带着胜利者的施舍意味,将契约递过来。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羊皮纸的刹那——

“哥!不要!快跑啊!”林清雪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尖叫一声,狠狠撞开旁边一个因松懈而猝不及防的护卫,扑到林清河身边,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那扇破门的方向推去!她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眼泪终于决堤,“走!走啊!!”

变故陡生!

霍顿脸色一沉:“拦住他们!”

另一名护卫反应极快,斗气微闪,一步踏前,铁钳般的大手抓向林清河的肩膀。父母发出惊恐的叫声。

林清河被清雪推得一个趔趄,恰好避开了护卫的一抓。他踉跄着,却不是冲向门口,而是扑向了屋子最里面、堆放杂物的角落——那里,有一堆父母从旧货市场淘换来的、准备修补屋顶的废料,其中,半截沾满暗红锈迹、形状不规则、边缘却莫名锋利的铁片,在漏进的微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他一直记得它。从莫名穿越醒来,第一眼看到这铁片,灵魂深处就传来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近错觉的悸动。后来他偷偷试验过,当他不小心划破手指,血珠滴落铁锈时,那铁片似乎……微微温热过一瞬。

赌了!

在护卫第二次抓来的瞬间,林清河抓住了那半截锈铁片!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与此同时,护卫包裹着淡淡斗气的手掌也按在了他的肩头。

“哼,废物东西,还想反抗……”护卫冷笑,斗气催吐,就要捏碎这瘦弱少年的肩骨。

异变突生!

那接触林清河肩膀的斗气,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仅如此,护卫只觉得体内修炼多年的斗气本源,猛地一颤,竟然不受控制地、疯狂朝着他按住少年肩膀的那只手涌去,然后……被某种恐怖的东西抽吸出去!

“呃啊!”护卫惊恐地瞪大眼睛,想撤手,却发现手掌像是被焊在了林清河肩上,动弹不得。他强壮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脸色灰败。

“怎么回事?!”霍顿和另一名护卫大惊。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林清河借着肩上吸力稍松的瞬间,猛地挣脱,不是逃向门口,而是冲向了棚屋墙壁上——那里,用劣质燃料画着一个残缺的、歪歪扭扭的图案。是原来那个少年林清河,从垃圾堆里捡到的一本破书上看到的,据说是某种“幸运仪式”的阵法,他偷偷画着玩,祈求命运能对他好一点。那图案简陋怪异,透着一种不祥。

林清河狠狠地将手中锈铁片,按在了阵法最中心的扭曲符号上!

掌心被铁锈割破,温热的血流淌出来,渗入铁片,浸入那简陋的阵法纹路。

什么都没有发生。

霍顿惊疑不定,但随即被羞恼取代:“装神弄鬼!给我打断他的腿!”

另一名护卫拔出长剑,谨慎地逼近。

父亲面如死灰,母亲瘫软在地。清雪睁大了泪眼,满是绝望。

林清河的心沉了下去。赌错了?只是错觉?

就在护卫的长剑即将劈落的刹那——

“嗡——!!!!!”

那半截锈铁片,骤然爆发出深沉如渊的暗红色光芒!不是魔法元素的炫彩,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混沌、仿佛凝结了无尽血与暗的色泽!墙壁上那简陋的图案,像是被瞬间注入了生命,所有的线条疯狂扭动、增殖,蔓延出无数更加复杂、更加诡异、看久了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吸进去的符文!

棚屋剧烈震动,碎石簌簌落下。一个巨大的、旋转着的暗红漩涡,以铁片为中心猛然张开!漩涡深处,传来令人牙酸的锁链崩断声,以及一声仿佛压抑了万古岁月、带着无尽暴戾与狂喜的深沉嘶吼:

“血肉……灵魂……契约……是谁……唤醒了吾……”

狂暴、邪恶、至高无上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从漩涡中奔涌而出!

“噗通!”“噗通!”

霍顿和他的护卫,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双膝一软,直接瘫跪在地,牙齿格格打颤,裤裆瞬间湿透,脸上只剩下最原始的、面对天敌般的恐惧。

父母和清雪也瘫倒了,在那威压下几乎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