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腊月三更,一纸白幡

1980年的腊月,冷得邪乎。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李家坳上空,沉得像浸了水的破棉絮。风跟淬了冰的刀子似的,卷着碎雪粒子,呜呜泱泱刮过村口老槐树。

光秃秃的枝桠被吹得“嘎吱”响,影子投在土坯墙上,活脱脱是恶鬼的枯爪子。

村子里早就没了烟火气。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吠声都听不见。唯独村西头的李家,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灯影里,一纸白幡在寒风中打旋,啪嗒拍在门框上,渗人得慌。

李家在办丧事,死的是老爷子李老栓。

我叫李长生,十八,李家独苗。爹妈走得早,我从小跟着爷爷过活。老爷子年轻时走南闯北,攥着个黑檀木罗盘,村里谁家闹邪祟,他去贴两道黄符,保准太平。十里八乡,都喊他“栓爷”。

可就是这么个能跟鬼神打交道的人,走得没半点征兆。昨天还蹲门槛抽旱烟,今早一睁眼,人已经直挺挺躺在炕上,手里还攥着那支磨得发亮的桃木簪。

临终前,爷爷攥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就撂下一句话:“守好灵,别让生人进堂屋,三更天的烛火,千万别灭!”

灵堂设在堂屋正中央。爷爷的棺木停在两条长凳上,黑漆锃亮,是他早年间亲手备下的。棺前摆着香炉,三炷香烧得正旺,青烟袅袅飘向横梁。

两侧白烛火光摇曳,映着墙上黄裱纸写的往生咒,黄纸黑字,透着股说不出的肃穆。

按村里规矩,守灵要守三天三夜,儿孙辈轮着来。可李家就我一根独苗,这活儿,只能我扛。

夜越来越深,梆子声“梆梆”敲过二更。

风更急了,刮得窗纸沙沙响,跟有人在外面用指甲挠似的。我裹紧旧棉袄,坐在灵前小马扎上,眼皮子一个劲儿打架。

煤油灯芯噼啪爆了个火星,我激灵一下醒了。下意识看向棺木,后脖子瞬间窜上一股凉气。

爷爷活着时总说,人走后魂儿不会立刻散。头三天里,还会在宅子周围转悠,舍不得走。尤其是三更天,那是阴阳交界的时辰,最容易出怪事。

这话刚在脑子里打了个转,院门外突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很轻,却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得吓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绷紧神经。

这大半夜的,谁会来?

李家坳的人都知道,守灵忌讳生人来访,更何况是三更半夜!

我攥紧口袋里的桃木簪——那是爷爷留给我的,开过光,能辟邪。屏住呼吸,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还在刮,白幡猎猎作响,像是有人在耳边哭。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那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近了,像是有人在推堂屋的门!

我头皮一阵发麻,壮着胆子喊了一声:“谁?”

没人应答。

烛火猛地晃了一下,险些灭了。我赶紧伸手护住,低头看烛芯时,眼角余光瞥见,棺木底下有个黑乎乎的东西,贴着地面,“嗖”地一下就没了!

我咽了口唾沫,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破胸膛。爷爷的话在耳边炸响:“三更天的烛火,千万别灭!”

我不敢再往下看,死死盯着那两盏白烛,手心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股寒气顺着门缝钻进来,带着股说不清的腥臭味,像是烂树叶混着坟头土,呛得我直反胃。

我打了个寒颤,猛地抬头——

门缝里,露出来半张脸。

一张惨白惨白的女人脸,没有半点血色。两个眼珠子黑得吓人,跟两口深井似的,直勾勾盯着我!

我吓得差点从马扎上摔下去,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半个字都喊不出来。

那张脸在门缝里停了几秒,忽然咧开嘴,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嘴角几乎咧到耳根,说不出的诡异!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爷爷教过的法子——咬破舌尖,用阳气驱邪!

我猛地一咬牙,舌尖传来一阵刺痛,血腥味瞬间在嘴里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桃木簪子忽然烫得吓人,像是烧红的烙铁!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张惨白的脸,瞬间没了踪影!

风停了。

堂屋的门缓缓合上,一切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我瘫在马扎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衣服被冷汗浸透,冻得直打哆嗦。

过了好半天,我才缓过神,哆哆嗦嗦掏出那支桃木簪。借着煤油灯的光,看见簪子顶端,沾着一点乌黑的东西,像是血,又像是别的脏东西。

就在这时,“咚!”

一声闷响,清清楚楚从棺木上传来!

我猛地抬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一次,我看得真真的——

那口黑漆棺木的盖子,竟然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

“梆!梆!梆!”

村头的梆子声,不早不晚,正好敲了三下。

三更了!

我看着那口棺木,浑身的汗毛,瞬间根根倒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