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照砚台
九月的BJ,秋老虎正赖着不走。HD区的梧桐叶还没来得及染上金边,枝桠间漏下的阳光,落在人大附中教师公寓的窗台上,烫得像一捧细碎的金沙。
苏晚晴站在厨房的水槽前,指尖捏着一片碧螺春的茶梗。水流从龙头里缓缓淌出,带着自来水管特有的微凉,漫过白瓷茶杯的杯壁。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杯底沉睡着的茶叶。手腕上的浪琴腕表,银色的表链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秒针安静地走着,指向早上六点十五分。
这是她在501室的第三个秋天。
公寓不大,68.2平方米的空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客厅的书架上,一半是中学历史教材和教辅,一半是线装的明清史料,最下层摆着几册北师大的硕士课程讲义,扉页上有王子今教授的签名。沙发上铺着藕粉色的苏绣靠垫,绣着几枝亭亭玉立的荷花,是母亲周玉芬去年寄来的。
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双擦得锃亮的低跟皮鞋,旁边是一双白色的小白鞋。苏晚晴换上皮鞋,对着穿衣镜理了理浅蓝色的衬衫领口。镜子里的女人,及腰的长发松松地挽成低马尾,发尾有自然的微卷,鹅蛋脸上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笑的时候,右侧的梨涡会先一步陷下去,像盛着一汪浅浅的春水。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有新消息。沈砚之昨晚说,今天上午有学生会的例会,可能没法过来一起吃早餐。
苏晚晴的嘴角弯了弯,没觉得失落。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倒进玻璃杯里,又从橱柜里取出一块桂花糕——是上周回苏州时,祖母张桂芬亲手做的,用密封罐存着,还带着桂花的甜香。
七点整,她挎上帆布包出门。包里装着教案、备课笔记,还有一本刚打印出来的《历史教学问题》期刊,上面有她本科时发表的那篇论文。电梯里,她遇到了同楼的李老师,也是历史组的同事。
“苏老师,早啊。”李老师笑着打招呼,“昨天你那个《明清江南文化史》的选修课,报名的人又满了吧?我听说隔壁班的学生都在托关系想加塞呢。”
“李老师说笑了。”苏晚晴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一点苏州话的软糯,“只是选的主题刚好合大家的胃口而已。”
两人一起走出公寓楼,阳光刚好落在校门口的银杏树上。穿着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校园,看到苏晚晴,都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喊一声“苏老师好”。有几个女生还偷偷地对着她的背影小声议论:“苏老师今天的衬衫真好看,还有那个珍珠耳钉,好温柔啊。”
苏晚晴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的历史组。她刚放下包,就看到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粉色的信封,信封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牛。是高一(10)班的学生送的,昨天是班里一个女生的生日,她给每个学生都准备了手写的贺卡。
“老师!”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跑进来,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不好了,陈默他没来上学,他妈妈刚才给我发消息,说他昨天晚上和爸爸吵架,离家出走了!”
苏晚晴的心猛地一沉。陈默是高一(10)班的学生,父母最近在闹离婚,他的情绪一直很低落。她放下手里的教案,立刻拿出手机,给陈默的妈妈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说陈默昨晚没回家,手机也关机了。
“您别急,”苏晚晴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陈默平时喜欢去哪些地方?有没有和哪个同学走得特别近?”
她一边听着陈默妈妈的回答,一边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挂了电话,她立刻联系了班里的几个班干部,询问陈默的去向。又打开电脑,登录了班级的微信群,发了一条消息,让同学们如果有陈默的消息,立刻告诉她。
历史组的其他老师都围了过来,有人说要报警,有人说要去学校附近的网吧找找。苏晚晴摇了摇头,“陈默的自尊心很强,现在报警可能会让他更加抵触。我们先分头去找,我去学校附近的网吧和书店,李老师您去他家附近的公园,张老师您留在学校,随时关注消息。”
她的安排条理清晰,语气坚定,和平时那个温婉的苏老师判若两人。李老师和张老师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立刻行动起来。
苏晚晴跑出学校,沿着街道一路找过去。九月的阳光越来越烈,晒得她的脸颊发烫。她的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紧紧地贴在身上,低跟皮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顾不上擦汗,一边走,一边喊着陈默的名字。
一个小时后,她在学校附近的一家网吧里找到了陈默。男孩缩在角落的沙发里,眼睛通红,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游戏界面。
“陈默。”苏晚晴的声音很轻,却让男孩的身体猛地一僵。
陈默抬起头,看到苏晚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低下头,闷声说:“老师,你别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苏晚晴在他身边坐下,语气里没有一丝责备,“你妈妈现在急得快疯了,你知道吗?”
“她才不会管我!”陈默的声音突然拔高,“她眼里只有她的工作,还有那个男人!我爸爸也是,他们只知道吵架,从来没想过我的感受!”
苏晚晴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等他发泄完了,她才缓缓开口:“我小时候,也和父母吵过架。那时候我爸爸是苏州中学的教务处主任,每天都很忙,妈妈要带高三的语文课,还要练苏绣,他们很少有时间陪我。”
陈默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她。
“我那时候觉得,他们根本不爱我。”苏晚晴的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直到有一次,我发高烧,半夜里,爸爸背着我去医院,妈妈跟在后面,一路都在哭。那时候我才知道,他们不是不爱我,只是他们的爱,藏在忙碌的工作里,藏在深夜的灯光下。”
她顿了顿,继续说:“陈默,父母也是第一次做父母,他们也会犯错,也会有自己的烦恼。你愿意给他们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好好和他们谈一谈吗?”
陈默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水,他点了点头,声音哽咽:“老师,我错了。”
苏晚晴笑了,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她拿出手机,给陈默的妈妈打了个电话,告诉她陈默找到了,让她放心。
等陈默的妈妈赶到网吧,把陈默接走后,苏晚晴才松了一口气。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已经快十点了。第一节课是她的历史课,她得赶紧回学校。
她快步走出网吧,阳光依旧刺眼。她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却不小心碰到了耳朵上的珍珠耳钉。耳钉是母亲送的,小颗的淡水珍珠,带着温润的光泽。
回到学校,她刚走进教学楼,就看到沈砚之站在走廊的尽头。他穿着人大的校服,白衬衫,黑裤子,身姿挺拔。阳光落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你怎么来了?”苏晚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喜。
“例会提前结束了,我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沈砚之的声音低沉悦耳,他递过来一个保温桶,“我猜你肯定没吃早餐,给你带了蟹粉小笼。”
苏晚晴的心里一暖,她打开保温桶,里面的蟹粉小笼还冒着热气,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谢谢。”她咬了一口小笼包,鲜美的汤汁在嘴里散开。
“刚才去办公室找你,李老师说你去给学生解决问题了。”沈砚之看着她,眼里带着心疼,“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快去洗把脸,第一节课快开始了。”
苏晚晴点了点头,快步走进洗手间。她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她瞬间清醒了不少。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颊微红,眼神却依旧清澈明亮。
走出洗手间,沈砚之已经离开了,办公桌上放着一杯温热的碧螺春,是他亲手泡的。
苏晚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的清香在嘴里散开。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还有五分钟就要上课了。
她拿起教案,快步走向教室。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的脚步从容而坚定,像是走在一条洒满阳光的道路上。
教室的门被推开,学生们立刻安静下来,齐声喊着:“苏老师好!”
苏晚晴走上讲台,放下教案,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她的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学生,最后落在陈默的座位上。男孩坐得笔直,眼神里带着歉意和感激。
“同学们,今天我们要讲的是明清时期的江南文化。”苏晚晴的声音清脆悦耳,透过麦克风,传遍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提到江南,你们会想到什么?是苏州的园林,还是杭州的西湖?是软糯的吴侬软语,还是精美的苏绣?”
她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黑板,上面写着“明清江南文化史”几个大字。阳光透过窗户,落在黑板上,落在她的身上,落在每一个学生的脸上。
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摇曳。这个秋天,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