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黄浦异潮2:祭品

山本宗助站在栈桥上,望着那圈逐渐扩散的水纹,半晌,苦笑着摇摇头。

“还是老样子啊,白桑。”

他从和服袖中取出一块怀表,咔哒一声打开表盖。表盘是特制的,除了时针分针,还有一圈细密的、刻着奇怪符号的刻度。此刻,那圈刻度的指针正疯狂颤动,指向江心的方向。

“污染浓度又升高了。”山本喃喃自语,合上怀表,转身准备离开。

他没注意到——或者说,注意到了但装作没注意——江心深处,就在白黎入水位置的正下方,一双巨大的、惨白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那眼睛大如磨盘,瞳孔是浑浊的黄色,周围布满了血丝状的脉络。它透过浑浊的江水,望向岸边的方向,望向山本离去的背影,望向更远处灯火辉煌的外滩。

眼睛里倒映着整个上海租界的夜景:英国领事馆尖顶的轮廓,法国公园里稀疏的路灯,苏州河上往来的小货船,还有那些彻夜不眠的赌场、烟馆、妓院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

也倒映着某种古老而饥饿的意志。

那意志在低语,在呢喃,用人类无法理解的语言诉说着什么。声音顺着江水流动,顺着食物链传递,顺着那些被感染的生物的神经,悄悄蔓延。

然后,眼睛缓缓闭上。

江心的磷光渐渐黯淡,恢复了那种诡异的、不均匀的闪烁。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水面之下,是另一个世界。

白黎像一尾鱼般下沉,长发在水中散开,像黑色的海藻。她没闭气——根本不需要,光能量在体内循环,通过皮肤直接从水中汲取氧气,效率比肺高十倍。

越往下,光线越暗。

但那些绿色磷光却越来越盛,像是水底铺了一层会发光的苔藓。光芒来自江底的淤泥,来自附着在沉船残骸上的藻类,来自游鱼身上病变的鳞片。

她看到了一条鲤鱼。

正常鲤鱼该是金红色,但这条鲤鱼通体泛着绿光,鳞片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游走的、发光的脉络。它游动的姿势很奇怪,不是左右摆动,而是像蛇一样扭动,鱼鳃一张一合,吐出的不是气泡,而是绿色的絮状物。

白黎伸手想抓,鲤鱼却猛地一窜,消失在黑暗里。

“跑得还挺快。”她撇撇嘴,继续下潜。

江底比想象中深。上海这段黄浦江平均水深不过五六米,但这里明显是个深坑,至少有十五米。水压增大,温度降低,光线几乎完全消失,只剩那些磷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然后她看见了它。

那是一艘沉船。

木质结构,看样式是几十年前的老船,桅杆已经断裂,船身斜插在淤泥里,像一具巨大的棺材。船体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发光的藻类,那些藻类在缓缓蠕动,像是给船穿上了一件会呼吸的绿衣。

最诡异的是船头的雕像。

那是一尊妈祖像,本该慈眉善目的女神,此刻却被藻类包裹,脸上爬满了发光的纹路,嘴角扭曲成一个诡异的笑容,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白黎游到船边,伸手拂开藻类。

木质已经腐朽,一碰就碎。但在船体侧面,隐约能看见一行模糊的字:

“顺……丰……号……同……治……三……年……”

同治三年,1864年,太平天国覆灭那年。

“有意思。”白黎喃喃自语,声音在水中变成一串气泡。

她绕到船尾,发现舱门是半开的。里面黑洞洞的,但磷光更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发光。

白黎犹豫了一秒。

理智告诉她,这种地方不该进去。未知、黑暗、密闭空间,再加上可能存在的怪物,简直是恐怖片标准开场。

但好奇心占了上风。

“来都来了。”她对自己说,然后一猫腰,钻了进去。

船舱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

水灌满了整个空间,漂浮着各种杂物:破裂的瓷碗,生锈的铜钱,腐烂的木箱,还有一些……人骨。

白骨散落在各处,大多不完整,头骨、肋骨、腿骨,东一块西一块。骨头上也附着着发光的藻类,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像是鬼火。

白黎游到一具相对完整的骷髅前。

骷髅靠坐在舱壁上,身上还挂着破烂的布料,看样式是清朝的长衫。头骨低垂,下颌张开,像是在死前发出无声的呐喊。

她伸手想碰碰那头骨,指尖刚触到,头骨就“哗啦”一声散架了,碎成几十块,在水中缓缓下沉。

“啧,真不结实。”

她正要转身,眼角余光瞥见骷髅手骨里抓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块玉佩。

半圆形,羊脂白玉,雕着莲花的图案,玉质温润,即使在黑暗的水底也泛着淡淡的光泽——不是那种诡异的绿光,而是玉石本身温润的微光。

奇怪的是,玉佩周围一圈水是清澈的,那些发光的藻类像是惧怕它,在距离玉佩三寸的地方就自动避开,形成一个透明的球状空间。

白黎眼睛一亮。

她游过去,小心地从骷髅手骨里取出玉佩。入手温润,触感细腻,上面还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就在她握住玉佩的瞬间——

“哗啦!”

整个船舱剧烈震动!

不是地震,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外面撞击船体!木质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藻类被震落,在水中飘散,像是下了一场绿色的雪。

白黎猛地转身,面向舱门。

舱门外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巨大的、缓慢的、带着水流压迫感的影子。

她握紧玉佩,体内光能流转,随时准备变身。但出乎意料的是,那影子并没有冲进来,而是在舱门外徘徊,绕了一圈,又游走了。

沉重的撞击声渐渐远去。

白黎松了口气,但没放松警惕。她游到舱门口,探头往外看。

外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黑暗中闪烁的磷光。

“装神弄鬼。”她哼了一声,把玉佩塞进衬衫领口——那地方都快成她的四次元口袋了——然后准备离开。

但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眼角瞥见舱壁上有字。

不是刻上去的,是用某种黑色颜料写的,在水里泡了几十年,居然还没完全褪色。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恐惧中仓促写就:

“它们醒了

吃人

吃魂

下一个是我

下一个是你

下一个是上海”

落款是“顺丰号二副,李水生,同治三年七月十五”。

七月十五,鬼节。

白黎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游出船舱。

她没直接上浮,而是沿着江底继续游。

玉佩在胸口散发着温润的热量,驱散了水底的寒意,也驱散了那些试图靠近的藻类。所过之处,绿色的磷光自动退散,像是在给她让路。

游了大概五十米,她看见了更多沉船。

不止一艘,是整整一个船队。

大大小小,各式各样,有木帆船,有蒸汽小火轮,甚至还有几艘外国样式的三桅帆船。它们全都覆盖着厚厚的发光藻类,像是沉睡在江底的绿色坟墓。

最让她心惊的是那些船上的骸骨。

太多了。

几乎每艘船上都有,有的散落在甲板,有的卡在船舱,有的甚至还在驾驶室里,保持着掌舵的姿势。所有的骸骨都附着藻类,在黑暗中幽幽发光,像是成千上万盏绿色的鬼灯。

“这他妈是乱葬岗还是沉船博物馆?”白黎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她在一艘蒸汽小火轮的残骸前停下。

这艘船比较新,看样式是二十年内沉没的。船体侧翻,锅炉裸露在外,早已锈迹斑斑。但船身上还能看见几个模糊的字:

“福……星……号……光……绪……十……八……年……”

光绪十八年,1892年,八年前。

白黎游到舷窗边,往里看。

驾驶室里,一具骷髅坐在椅子上,身上穿着西式船长制服,虽然破烂,但还能看出样式。骷髅的手骨搭在舵轮上,头骨转向舷窗的方向,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看”着外面,像是在等待什么。

骷髅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

匕首的样式很特别,刀身细长,刀柄是象牙的,雕着复杂的花纹。即使在水里泡了八年,依然没有锈蚀,闪着冷冷的金属光泽。

白黎瞳孔一缩。

她认识这把匕首。

或者说,认识这种款式——日本忍者用的“苦无”,但比寻常苦无更长,更细,更像是某种仪式用的短刀。

“日本人?”她喃喃道。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水流的波动。

很轻,很缓,像是大鱼摆尾。

白黎猛地转身!

黑暗中,一双眼睛正盯着她。

不,不止一双。

十双,二十双,三十双……密密麻麻,像是一串串发光的珍珠,悬浮在黑暗的水中。那些眼睛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圆有的扁,但无一例外都泛着惨白的光。

然后它们动了。

不是冲过来,而是缓缓散开,形成一个包围圈。

白黎这才看清,那不是什么怪物,而是……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们悬浮在水中,身体肿胀,皮肤苍白,有些地方已经腐烂,露出底下的骨头。但他们的眼睛都是睁开的,惨白的,没有瞳孔,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们的嘴也在动,一张一合,吐出绿色的气泡,气泡破裂时,发出细微的、重叠的呓语:

“下一个……”

“是你……”

“留下来……”

“陪我们……”

白黎数了数,一共三十七个。

三十七个水鬼,把她围在中间。

她叹了口气,把玉佩从领口掏出来,握在手里。温润的热量顺着掌心传递,让她冷静下来。

“我说各位大哥大姐,”她用气泡在水里说道——光能量震动水流,模拟出声音,“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出来吓唬小姑娘,不合适吧?我可是良家妇女。”

水鬼们没有反应,只是缓缓逼近。

包围圈在缩小。

白黎又叹了口气:“行吧,讲道理不听,那就别怪姐姐不讲武德了。”

她举起玉佩。

没有金光,没有特效。

但那些水鬼,在玉佩举起的瞬间,齐齐停住了。

他们惨白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别的情绪——恐惧。

不是对强者的恐惧,而是……像是老鼠见了猫,兔子见了鹰,那种刻在基因里的、本能的恐惧。

他们开始后退。

不是缓缓后退,是慌不择路地后退,互相冲撞,搅起一片浑浊的水流。有几个甚至撞到了沉船上,把自己撞得七荤八素,但依然挣扎着想要逃离。

不到十秒,三十七个水鬼,跑得一干二净。

水底恢复了寂静。

白黎看着手里的玉佩,挑了挑眉:“哟,还是个宝贝。”

她把玉佩凑到眼前仔细看。羊脂白玉,质地纯净,雕工精湛,莲花的花瓣纤毫毕现。但除了这些,看不出什么特别。

“能让水鬼怕成这样的……”她若有所思,“不会是哪个老和尚开过光的吧?”

她把玉佩重新塞回领口,然后朝那艘“福星号”游去。

这次没人(鬼)打扰了。

她轻易地钻进驾驶室,游到那具骷髅前。骷髅保持着生前的姿势,手搭在舵轮上,头望着窗外,像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试图操控这艘船。

白黎伸手,握住了那把匕首的刀柄。

用力一拔。

“咔嚓。”

刀身从肋骨间抽出的瞬间,骷髅散架了,哗啦啦落了一地。只有头骨还保持着原样,滚落在她脚边,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看”着她。

“对不住了,老哥。”白黎冲头骨点点头,“借你东西用用,回头给你烧纸。”

她仔细端详匕首。

刀身细长,通体漆黑,不是锈,而是某种特殊的合金,即使在水中泡了八年,依然锋利如新。刀柄是象牙的,雕着缠绕的樱花,樱花丛中,刻着两个小小的汉字:

“月见”。

“月见……”白黎轻声念道,“日本的姓氏?还是代号?”

她把匕首转了个面,刀柄底部,刻着一个徽记:圆圈里套着一个五芒星,五芒星中间是一朵菊花。

日本皇室的徽记。

“越来越有意思了。”白黎眼睛发亮。

她把匕首也塞进领口——那里已经塞了烟斗、烟丝、水晶柱、玉佩,现在又多了把匕首,鼓鼓囊囊的,看起来颇为壮观。

正准备离开,她瞥见舵轮下面压着什么东西。

是一本笔记本。

皮质封面,已经泡得发胀变形,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白黎小心地把它抽出来,翻开。

纸页黏在一起,墨迹晕染,大多看不清了。但有几页还能勉强辨认:

“光绪十八年,六月初七,晴。

今日从吴淞口启航,载棉纱五十箱,生丝三十担,目的地天津。

船工李三言江中有异象,夜现磷光,吾斥其迷信……”

“六月初九,阴。

昨夜值更,确见江面有绿光,如萤火,聚散无常。

晨起查舱,货无恙,然三只老鼠暴毙,眼泛绿光……”

“六月十一,大雨。

大副病倒,高热呓语,言‘水下有眼,眼中有口,口中有齿’。

吾心不安……”

“六月十三,夜。

船停镇江,大副亡。

死状可怖,七窍流绿水,肤下有物蠕动。

官府来人,言时疫,焚尸灭迹。

吾疑非疫……”

“六月十五,月圆。

二副亦病。

全船十三人,病者已过半。

磷光愈盛,夜如白昼。

水下有影随船,大如鲸……”

后面的字完全晕开了,只能看见一些零散的词:

“匕首……月见……日本……勿信……”

“他们知道……”

“下一个是……”

“上海……”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极大,墨迹几乎穿透纸背:

“勿饮江水!!!!!”

三个感叹号,力透纸背。

白黎合上笔记本,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把这本泡烂的笔记也塞进了领口——那里真的快塞不下了。

她游出驾驶室,最后看了一眼这艘沉船,看了一眼满江底的绿色坟墓,看了一眼黑暗中那些幽幽发光的眼睛。

然后她开始上浮。

越往上,光线越亮。

不是阳光,是外滩的煤气灯光透过水面投射下来的昏黄光晕。那些诡异的磷光逐渐减弱,水温也逐渐升高。

“哗啦——”

白黎破水而出。

她甩了甩湿漉漉的长发,水珠在空中划出弧线。夜风一吹,湿透的薄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妈的,下次得穿件防水……”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栈桥上,有人。

不是山本。

是个女人。

穿着月白色旗袍,剪裁合体,勾勒出窈窕的曲线。头发挽成精致的发髻,插着一支翡翠簪子。手里打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绘着仕女图。

她背对着江面,面朝外滩的方向,像是在等人。

白黎眯起眼睛。

这女人她认识。

或者说,见过照片。

林素衣,上海道台衙门的女师爷——说是师爷,其实就是个摆设,用来应付洋人的“妇女权益”说辞。但白黎知道,这女人不简单。她父亲是前清翰林,她本人留学英国,学的是生物学和医学,回国后进了道台衙门,明面上是师爷,暗地里是朝廷在上海的情报头子之一。

“林小姐。”白黎游到栈桥边,双手一撑,轻盈地跃上木板,赤脚踩在潮湿的木板上,发出“啪嗒”的轻响,“大半夜的,在这儿赏月?”

林素衣转过身。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瓜子脸,柳叶眉,丹凤眼,典型的江南美人长相。但那双眼睛太锐利,像是能看透人心,破坏了整体的柔美,添了几分英气。

她打量着白黎,目光从湿漉漉的头发,到几乎透明的衬衫,到超短的裙摆,再到赤着的双脚,最后停留在她胸口——那里鼓鼓囊囊的,塞了太多东西,形状颇为怪异。

“白姑娘。”林素衣开口,声音清冷,像是玉石相击,“山本先生让我在此等候。他说您可能会从这里上岸。”

“他倒是贴心。”白黎拧了拧头发上的水,“等我干嘛?请我吃夜宵?”

“想请您移步寒舍,有些东西,想请您过目。”林素衣顿了顿,补充道,“关于黄浦江的异状,以及……‘件’。”

白黎挑眉:“你也知道‘件’?”

“略知一二。”林素衣撑着伞,伞面微微倾斜,替白黎挡住了江风,“家父生前喜好收集奇闻异志,家中藏书楼里,有一卷《东海异物志》,其中提到了‘人面牛,能言灾祸,见之则大水’。”

“人面牛……”白黎若有所思,“和山本说的‘件’倒是对得上。”

“不止。”林素衣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寒舍离此不远,白姑娘若不嫌弃,可随我来换身干衣裳。初秋夜凉,湿衣易染风寒。”

白黎低头看了看自己几乎透明的衬衫,又抬头看了看林素衣身上那件端庄得体的旗袍,咧嘴一笑:“成啊,正好我也饿了。你家有吃的吗?”

“备了些点心。”

“那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栈桥往岸上走。

大黄不知从哪儿窜出来,摇着尾巴跟上,嘴里还叼着那条破布。

林素衣瞥了狗一眼:“这狗……”

“我养的,叫大黄。”白黎随口道,“别看它长得土,鼻子灵得很,十里外的肉包子它都能闻着。”

大黄“汪汪”两声,表示赞同。

林素衣没再多问。

她们走上外滩的马路。夜已深,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醉醺醺的水手扶着墙在呕吐,还有黄包车夫拉着空车在等客。

那个之前偷看的黄包车夫居然还没走,蹲在路边抽旱烟。看见白黎和林素衣走过来,眼睛又直了——一个衣衫不整、湿身诱惑,一个端庄典雅、大家闺秀,这组合太过诡异,让他一时不知该看哪个。

白黎冲他抛了个媚眼:“大哥,还没收工呢?”

车夫一口烟呛在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

林素衣微微蹙眉,但没说话。

两人沿着外滩往南走,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青石板铺路,两侧是石库门建筑,黑瓦白墙,典型的上海老式弄堂。

林素衣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从袖中取出钥匙,开了锁。

门后是个小天井,种着几盆菊花,开着淡黄色的花。穿过天井是堂屋,陈设简单,但很雅致: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山水画,博古架上摆着瓷器,角落里还有个小小的神龛,供着观音像。

“寒舍简陋,白姑娘见谅。”林素衣收了伞,挂在门后,“请坐,我去取衣裳。”

“别麻烦了,给我条毛巾擦擦就行。”白黎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湿漉漉的脚在空气中晃荡,“反正一会儿还得湿。”

林素衣动作一顿:“白姑娘还要下水?”

“不一定,看情况。”白黎从胸口掏出烟斗——这个动作又让林素衣的眉头跳了跳——填上烟丝,用指尖点火,深深吸了一口,“对了,你说有东西给我看,是什么?”

林素衣从里屋取出一条干毛巾,递给白黎,又端来一碟桂花糕和一壶热茶。

“白姑娘先擦擦,用些点心,我这就去取。”

她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儿,抱着一卷泛黄的绢帛出来。

绢帛很旧,边缘已经破损,用丝线小心地修补过。她将绢帛在桌上展开,上面用工笔绘着奇怪的图案,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注释。

白黎凑过去看。

图画的第一幅,画着一头牛,但牛头上长着一张人脸,人的表情痛苦而扭曲,嘴巴大张,像是在呐喊。牛身下是汹涌的波涛,波涛中有无数挣扎的人影。

旁边的文字是篆书,白黎勉强能认出几个字:

“……东海有兽,名件,人面牛身,能言灾祸。见之则大水,民多溺死……”

第二幅图,画的是一群人跪在江边祭祀,将猪羊投入水中。水中浮现出巨大的阴影,阴影有无数触手,触手上长着眼睛。

文字:“……崇祯十年,黄浦江现异象,夜有绿光,渔者见巨物浮水,口吐人言,曰‘明年大疫,死者过半’。是岁果大疫,十室九空……”

第三幅图,画的是一艘船沉没,船上的人落入水中,被水中伸出的触手缠绕、拖入深渊。

文字:“……光绪十八年,货船福星号夜航,遇绿潮,全船十三人皆没。有幸存者言,见水中有眼,眼中有口……”

“福星号?”白黎指着第三幅图,“我刚刚在水下看见了那艘船。”

林素衣手一抖,茶杯差点打翻:“您……下水了?”

“不然呢?我这身水是天上掉的?”白黎翻了个白眼,从领口掏出那本湿漉漉的笔记本,啪地拍在桌上,“看看这个。”

林素衣小心地翻开笔记本。

越看,脸色越白。

“六月十五,月圆……二副亦病……全船十三人,病者已过半……”她轻声念着,手指微微颤抖,“勿饮江水……勿饮江水……”

她猛地抬头:“白姑娘,您下水时,可曾……饮水?”

“我没事儿。”白黎摆摆手,“那玩意儿伤不了我。不过普通人碰了,确实够呛。”

她又从领口掏出那把匕首,递给林素衣:“还有这个,从福星号船长身上找到的。认识吗?”

林素衣接过匕首,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月见……”她喃喃道,“这是日本皇室御用阴阳师的标记。月见一族,世代侍奉天皇,专司祭祀、占卜、驱邪……”

“所以福星号的沉没,和日本人有关系?”

“恐怕不止。”林素衣放下匕首,从博古架底层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文件,“这是我暗中调查的结果。过去五年,黄浦江上失踪或沉没的船只,共三十七艘。其中十九艘,事发前曾与日本商船或军舰有过接触。”

她把文件摊开,指着上面的记录:“您看,光绪二十一年,货船顺发号,在吴淞口与日本军舰摩耶丸擦碰,三日后夜航失踪。光绪二十三年,客轮平安号,搭载过三名日本商人,七日后沉没于江心。光绪二十四年……”

“停停停。”白黎打断她,“你的意思是,日本人在搞鬼?”

“我不敢断言。”林素衣合上文件,表情凝重,“但太过巧合。而且您看这个——”

她又取出一张照片。

照片很模糊,像是偷拍的。画面里是一艘日本货轮,船身上写着“丸荣丸”三个字。货轮正在卸货,工人们从船舱里搬出一个个木箱。木箱上印着奇怪的标志:一个圆圈,里面是五芒星和菊花。

“丸荣丸。”白黎眯起眼睛,“山本说,就是这艘船把‘预言藻’带进来的。”

“不止。”林素衣指着照片角落,“您看这里。”

白黎凑近细看。

照片角落,货轮甲板上,站着几个人。虽然模糊,但能看出穿的是和服。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个陶罐,罐口封着符纸。

“这是什么?”

“御神体。”林素衣一字一顿,“日本神道教中,用来供奉神灵的容器。通常,里面装的是神体——可以是镜子、剑、玉石,也可以是……别的东西。”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丸荣丸,明治三十三年正月十七,抵沪。卸神秘货物十三箱,由日本领事馆接收,转运不明。”

“正月十七……”白黎算了算,“那就是两年前。山本说丸荣丸是两年前来的,时间对得上。”

她站起来,在屋里踱步,湿漉漉的脚在地板上留下一串脚印。

“所以整件事是这样的:两年前,日本货轮丸荣丸带着某种‘东西’——可能就是‘件’的卵或者孢子——来到上海。船在东海遭遇赤潮,船底附着藻类,藻类随着压舱水排入黄浦江,开始污染。然后,他们利用这种污染做文章,可能是实验,也可能是别的目的。福星号撞破了他们的秘密,所以被灭口。船长临死前留下日记和匕首,匕首是日本阴阳师的东西,说明灭口的是日本人。”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林素衣:“但现在的问题是,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制造怪物?散播瘟疫?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林素衣沉默良久,缓缓道:“白姑娘可曾听过‘上海租界扩界计划’?”

“听过一耳朵。英国佬和法国佬想扩大租界范围,把闸北、杨树浦都划进去。”

“不止英法。”林素衣走到墙边,拉开一幅山水画,露出后面的地图。那是一张上海全图,租界区域用红色标出,像一块块膏药贴在城市上。

“日本也在推动扩界。他们想要虹口以北,直到吴淞口的全部区域。”她用指尖在地图上画了个圈,“这里,沿黄浦江,有码头、仓库、工厂,是上海的水路咽喉。”

白黎盯着地图,突然笑了:“我懂了。如果黄浦江闹鬼,闹怪物,闹瘟疫,洋人不敢住,中国人不敢来,地价暴跌,他们就能以极低的价格收购土地。等他们把地都买下来,再‘解决’污染问题,地价回升,一转手,赚得盆满钵满。”

“这是最乐观的推测。”林素衣的声音更冷了,“如果……他们不只是想要地呢?”

两人对视一眼。

窗外,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黄浦江的腥味。

还有若有若无的、细碎的呓语。

“下一个……”

“是上海……”

白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色正浓,外滩的灯火在远处闪烁。黄浦江的方向,绿光隐隐,像是巨兽沉睡的呼吸。

“管他想要什么。”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反正,他们惹到我了。”

她转身,从胸口掏出那块玉佩,在手里掂了掂。

温润的白玉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林小姐,这玉佩,你认识吗?”

林素衣接过玉佩,仔细端详,脸色突然变了。

“这……这是……”

“从一具骷髅手里拿的。顺丰号,同治三年沉的那艘。”

林素衣的手在颤抖。

“白姑娘,您知道顺丰号上载的是什么吗?”

“棉纱?茶叶?我怎么知道。”

“是军饷。”林素衣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同治三年,曾国藩率湘军围攻南京,急需军饷。上海商贾集资白银五十万两,由顺丰号运往南京。船出吴淞口不久,遇风浪沉没,五十万两白银,全数沉入江底。”

白黎挑眉:“所以这玉佩是……”

“押运官的私印。”林素衣翻过玉佩,指着背面——那里刻着一个小小的“李”字,“顺丰号的押运官,姓李,名文忠,是李鸿章的本家侄子。这玉佩,是他随身信物。”

她把玉佩还给白黎,眼神复杂:“李文忠死后,李家派人打捞三年,一无所获。没想到……在您手里。”

白黎把玉佩塞回领口,满不在乎:“那又怎样?人都死了几十年了,难道还要我把玉佩还给他后人?”

“不是这个意思。”林素衣摇头,“我是说,顺丰号的沉没,可能不是意外。”

“你是说……”

“同治三年,太平天国将灭,湘军、淮军、洋枪队,各方势力都在争夺战功。五十万两军饷,足以让任何人心动。”林素衣走到桌边,指着《东海异物志》上的第二幅图,“而且您看,这上面记载,崇祯十年黄浦江就出现过类似异象。顺丰号沉没那年,是同治三年,也是……鬼节。”

她抬起头,烛光在她脸上跳动:“白姑娘,如果‘件’的苏醒是周期性的,那么每一次苏醒,都需要‘祭品’。沉船、死人、军饷失踪……可能都是祭品的一部分。”

白黎沉默了。

她想起江底那些沉船,那些骸骨,那些幽幽发光的眼睛。

三十七艘船。

成百上千条人命。

还有五十万两白银。

如果这些都是祭品……

“那这次,”她缓缓开口,“他们准备了多少祭品?”

窗外,远处传来钟声。

凌晨两点了。

黄浦江的方向,绿光大盛,照亮了半边天。

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