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线头

端午宴后的永寿宫,恢复了往日的静谧,但这静谧之下,却涌动着比宴席上更汹涌的暗流。

沈眉庄褪下那身藕荷色旗装,换上一身家常的玉色绣缠枝莲暗纹寝衣,长发松松挽起,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窗外月色正好,但她的心思全不在此。

“小主,”采薇的声音在帘外响起,带着一丝夜行的寒气与压抑的兴奋,“人带回来了,在后罩房最西头那间堆放旧家具的空屋里,捆得结实,嘴也堵了。小连子和小寿子在外头看着。”

沈眉庄坐直身体,眼中锐光一闪:“可还顺利?没惊动人?”

“顺利。”采薇压低声音,“跟着他的人回报,他散席后果然鬼鬼祟祟溜进了西边废苑,在一处半塌的假山石洞里躲了将近一个时辰,像是在等什么人,但没人来。后来他出来,绕到御花园后头靠近北五所的杂役房区域,我们趁他经过一段无人的窄巷时,用麻袋套了头,打晕了带回来的。沿途避开了巡夜的护卫,用的是平日里运送恭桶的偏径,没人看见。”

北五所……那是宫中低位太监宫女、以及一些做粗重活计的杂役聚居的地方,鱼龙混杂,最易藏污纳垢。

“去看看。”沈眉庄起身,云舒立刻为她披上一件月白素缎披风。主仆几人悄无声息地出了正殿,穿过寂静的庭院,来到后罩房。

最西头的空屋久无人用,弥漫着一股灰尘和霉木的气味。一盏昏暗的油灯放在墙角高处,映出屋内景象。小荀子被捆在一条破旧的长凳上,嘴里塞着破布,右眼角那颗蚕豆大小的黑痣在昏黄光线下格外显眼。他约莫二十出头,面黄肌瘦,典型的底层太监模样,此刻正惊恐地瞪大眼睛,呜呜挣扎。

沈眉庄在常福搬来的一张旧椅子上坐下,云舒侍立身旁,采薇和采苓一左一右守在门内。小连子和小寿子在外头把风。

“采薇,把他嘴里的布拿了,问问他是谁。”沈眉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采薇上前,一把扯出破布。小荀子立刻大口喘息,随即颤声哭求:“饶命!饶命啊!各位主子饶命!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奴才就是个打理花木的粗使……”

“谁问你这个了?”采薇打断他,声音冷厉,“叫什么名字?在哪儿当差?听谁使唤?”

“奴才……奴才叫小荀子,在御花园……打理花木,归、归刘公公管……”小荀子眼神闪烁,涕泪横流。

“刘公公?哪个刘公公?内务府的刘泉?”沈眉庄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小荀子浑身一抖,猛地抬头看向阴影中的沈眉庄,虽然看不清全貌,但那通身的气度和声音,绝非普通宫女。他更加恐惧:“是、是……也不是……奴才……”

“端午前几日,夜里,你去钟粹宫后墙做什么?”沈眉庄不再绕弯子,单刀直入。

小荀子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整个人瘫软下去,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肯说?”沈眉庄对采薇使了个眼色。

采苓上前一步,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淡淡的、带着甜腥的古怪气味散开。这正是从钟粹宫墙根刮下来的、那“瘴母膏”的残留物。采苓将瓷瓶凑近小荀子的鼻端。

小荀子闻到那气味,仿佛见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东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剧烈抽搐起来,裤裆瞬间湿了一片,竟是吓得失禁了。

“不……不关我的事!是……是李嬷嬷!是延庆殿的李嬷嬷让我干的!”极度的恐惧下,小荀子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尖声哭喊出来,“她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把……把那药膏抹在钟粹宫怡嫔娘娘寝殿后窗的墙缝里……说事成之后还有十两!奴才……奴才鬼迷心窍!奴才该死!求主子饶命啊!”

延庆殿。李嬷嬷。

果然!沈眉庄心中冰冷一片,与她之前的推测完全吻合!端妃,或者至少是端妃的心腹李嬷嬷,是钟粹宫“闹鬼”案的真凶!用的正是与端妃娘家可能有关的西南禁药“瘴母膏”!

“李嬷嬷为何让你这么做?她与怡嫔娘娘有何仇怨?”沈眉庄追问,声音更冷。

“奴、奴才不知道啊!”小荀子哭得满脸鼻涕眼泪,“李嬷嬷只说是……是上头的主子想试试那药膏的效用,看……看能不能让人做噩梦……说钟粹宫新搬来的怡嫔娘娘胆子小,正好……正好试试……奴才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李嬷嬷说做得隐秘,没人会发现,就算发现了,也查不到奴才头上……”

试试药效?沈眉庄心中冷笑。好一个“试试药效”!用一宫主位、满洲贵女来“试药”?端妃(或李嬷嬷)的胆子,未免太大了!或者说,她们根本不在乎是否被发现,甚至……有意让人将视线引向钟粹宫,引向怡嫔?

不,不对。沈眉庄念头急转。如果只是想“试药”,宫中多的是无人角落、或者用更低等的宫人,何必冒险对嫔位主子下手?除非,她们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试药”,或者不仅仅是“试药”!

她们是想用怡嫔的“撞鬼”,来达成别的目的!

是什么目的?吓疯或逼走怡嫔?怡嫔胆小,若真被吓得心神失常甚至“暴毙”,富察家会善罢甘休吗?届时宫中必然大乱,谁会得利?还是说,怡嫔只是被选中的“引子”,用来测试某种“反应”?比如,测试皇上、皇后、或者其他什么人对这类“灵异”事件的关注度和处理方式?

又或者……是为了掩盖别的、真正想做的事情?比如,趁钟粹宫人心惶惶、视线被吸引时,在钟粹宫或其他地方,做些什么手脚?

沈眉庄觉得,自己可能只揭开了真相的第一层皮。

“李嬷嬷如何找到你的?你与她之前可认识?”沈眉庄换了个问题。

“不、不认识……是……是奴才的同乡,在北五所浆洗房当差的一个老太监,牵的线……”小荀子抖如筛糠,“那老太监说李嬷嬷是延庆殿的老人,手面阔,有点私活找人干……奴才……奴才贪钱……”

浆洗房的老太监……沈眉庄记下。这也是条线索,可以顺着查那老太监与延庆殿、甚至与齐家旧人是否有更深关联。

“那药膏,李嬷嬷从何处得来?她可说过什么?”沈眉庄盯着小荀子,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表情。

“没、没说……只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安神……安神用的……”小荀子眼神飘忽,显然没说实话,或者说,李嬷嬷没对他说实话。

“安神?”采苓冷笑一声,晃了晃手中的瓷瓶,“这玩意闻久了能让人发疯!是前朝禁药!李嬷嬷用这杀头的东西让你去害怡嫔娘娘,你还敢说是‘安神’?看来你是真想尝尝这药膏的滋味了?”说着,作势又要将瓷瓶凑过去。

“不要!我说!我说!”小荀子吓得魂飞魄散,尖叫道,“李嬷嬷……李嬷嬷好像提过一句……说这药膏难得,是……是她老家那边的秘方,用一点少一点……还让奴才千万小心,别沾到自己身上……”

老家秘方!西南!齐家祖上与西南的关联,再次被印证!

“李嬷嬷的老家,是何处?”沈眉庄紧追不舍。

“这……奴才真不知道啊!李嬷嬷没说,奴才也没敢问……”小荀子哭道。

沈眉庄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更多核心信息了。小荀子只是个拿钱办事、毫不知情的底层棋子。但这条线,已经足够清晰地将钟粹宫案与延庆殿、与李嬷嬷、与西南禁药联系了起来。

“今日端午宴,你躲在假山洞里,等谁?”沈眉庄最后问道。

小荀子一愣,眼神更加慌乱:“没……没等谁……就是……就是偷懒……”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采薇上前一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小匕首,轻轻拍打着小荀子的脸颊,“那山洞偏僻,你宴席上当值却溜去那里,一待一个时辰,是等人接头吧?等谁?李嬷嬷?还是别的什么人?交代了,或许还能留你一条狗命。”

冰冷的刀锋贴在皮肤上,小荀子最后一点侥幸也崩溃了:“等……等李嬷嬷!她说宴席混乱,或许有机会见一面,把剩下的银子给我……再嘱咐我几句……可我等到宫门下钥的时辰,她也没来……”

李嬷嬷失约了。是因为宴席上端妃突然“发病”,她不得不随侍回延庆殿,无暇分身?还是因为……出了别的变故?或者,这根本就是李嬷嬷的试探?试探小荀子是否可靠,是否被盯上?

沈眉庄心中警铃微作。如果李嬷嬷已经警觉,甚至可能通过某种渠道知道小荀子失踪了……

“小主,此人如何处置?”采薇低声请示。

沈眉庄看着瘫软如泥、已无价值的小荀子,眼中闪过一丝冷芒。留着他,是隐患。杀了他,固然干净,但若李嬷嬷或她背后的人发现小荀子失踪甚至死亡,定会警惕,可能切断所有线索。

“给他喂点药,让他昏睡几日,看起来像得了急病。”沈眉庄吩咐采苓,“然后,让常福想办法,把他悄悄弄出宫,找个偏僻的庄子看起来,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以后或许还有用。”

“是。”采苓应下,上前利落地捏住小荀子的下颌,将一颗药丸塞了进去。不过片刻,小荀子便头一歪,彻底昏迷过去。

处理完小荀子,回到正殿,已是后半夜。沈眉庄毫无睡意,她让云舒沏了杯浓茶,独自坐在灯下,将今夜所得信息再次梳理。

钟粹宫案,人证(小荀子口供)物证(瘴母膏残留)俱在,直指延庆殿李嬷嬷。李嬷嬷的背后,必然是端妃。端妃用西南禁药设计怡嫔,动机成谜,但手段狠辣隐秘。

而端妃在宴席上突如其来的“急病发作”,时机太过巧合。是在回应华妃的质疑?是在试探皇上的态度?还是……在试探她沈眉庄?

自己让采苓出手施救,端妃当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冰冷审视,此刻想来,意味深长。端妃会如何解读自己的“援手”?是单纯的好心?是别有图谋的接近?还是……看出了什么?

“小主,”云舒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手里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叠成方胜状的纸条,“延庆殿那边,有动静了。”

沈眉庄接过,展开。纸条上只有一行娟秀却略显无力的字迹:

“惠嫔援手,感念于心。嬷嬷年老糊涂,惊扰钟粹宫,妾已责罚。薄礼一份,聊表歉意,望妹妹勿怪。”

没有落款。但沈眉庄一眼认出,这是女子笔迹,且透着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虚浮无力感——是端妃的亲笔!

“何时送来的?何人经手?”沈眉庄急问。

“就在方才,小禄子起夜,发现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外头用最普通的桑皮纸包着,没有任何标记。”云舒道,“随信还有一个小锦盒。”

云舒将锦盒奉上。沈眉庄打开,里面是一对成色极佳、水头十足的翡翠玉镯,碧绿通透,毫无瑕疵,一看便知是宫中的上等赏赐,甚至可能是早年御赐之物。价值不菲。

沈眉庄看着那对玉镯和那封信,心中波澜起伏。

端妃的反应,太快了!小荀子失踪不过两三个时辰,她的“歉意”和“封口费”就送上门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一直关注着小荀子,甚至可能一直在监视钟粹宫案的后续!小荀子一失踪,她立刻就知道了!而且,她精准地判断出,是小荀子落在了自己手里,并且,自己很可能已经问出了李嬷嬷!

这份心机,这份在“重病”中依然能掌控局面的能力,这份迅速做出反应、并选择“示好+封口”策略的决断……端妃齐月宾,果然深不可测!

她承认了“惊扰钟粹宫”,但将责任推给“年老糊涂”的李嬷嬷,自己只是“失察”。送上厚礼,既是道歉,也是封口,更是试探——试探沈眉庄是否会接受这份“歉意”,是否会就此罢手,还是打算深究。

如果沈眉庄收了礼,不再追究,那么大家相安无事,端妃可能还会记住这份“人情”(或者说是“把柄交换”)。

如果沈眉庄不收,或者继续追查,那么端妃就会知道,沈眉庄所图更大,或者,是敌人。

沈眉庄拿起那对翡翠镯子,触手温润冰凉。她忽然想起,前世似乎听说过,端妃刚入潜邸时,曾很得一段时间的宠爱,那时皇上还是四阿哥,赏过她不少好东西。这对镯子,或许就是那时的旧物。如今拿出来“封口”,倒也合适。

“云舒,把东西收好,单独放起来。”沈眉庄将镯子放回锦盒,又将那封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这封信,从未存在过。”

“是。”云舒心领神会。

“另外,”沈眉庄沉吟道,“明日,以我的名义,准备一份上好的血燕和,并几匹素净柔软的杭绸,送去延庆殿,就说给端妃娘娘补补身子。别的,一概不必多说。”

“奴婢明白。”云舒点头。这是回应,表示接受“歉意”,也愿意维持表面上的“和气”。但送的是药材衣料这种实在东西,而非珍宝玩物,也暗示了某种“关心”和“观察”的意味。

端妃抛出了线头,她接住了。但线头的那一端,连着的是能绞杀皇后的利刃,还是将自己拖入深渊的陷阱,还未可知。

但无论如何,她终于,碰到了那张巨网的边缘。

窗外,传来四更天的梆子声。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