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燕宁,秋老虎依旧肆虐。军训场的塑胶跑道被烈日烤得发烫,踩上去能清晰感受到热气透过迷彩鞋鞋底往上窜,连带着空气都变得燥热粘稠。苏清鸢站在方阵前排,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线条。她微微仰头,目光越过前排同学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了不远处高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顾砚辞穿着一身迷彩教官服,和其他学生教官站在一起,身姿比旁人更显挺拔。他没像其他人那样随意闲聊,只是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训练的新生,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却丝毫没破坏那份清冷矜贵的气质。偶尔有新生动作不标准,他会迈开长腿走下去,声音低沉有力地纠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却又不会过分严苛,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清鸢,你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身边的林薇薇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问道,眼神里带着几分八卦的好奇,“该不会又是在看顾学长吧?”
苏清鸢收回目光,脸颊微微泛红,却没否认,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这几天军训,她总能在各种场合“偶遇”顾砚辞。他是经管院的优秀学长代表,负责协助军训事宜,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军训场上。每次看到他,她的心都会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既有重逢的悸动,也有被遗忘的酸涩。
“我跟你说,这几天我可打听清楚了。”林薇薇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顾学长不仅是高考省状元,还拿过全国数学竞赛金奖,专业课成绩年年第一,学生会里也是核心成员,简直是完美男神!不过啊,他性子是真的冷,这几天好多女生想找借口跟他搭话,都被他三言两语打发了,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苏清鸢听着,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顾砚辞很优秀,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小时候在老巷,他就是巷子里最耀眼的小孩,成绩好,性格好,连邻居家的大人都忍不住夸赞。如今多年过去,他依旧是人群中的焦点,只是那份属于她的温柔,早已被岁月冲刷得无影无踪。
“不过清鸢,我觉得你比那些女生有优势。”林薇薇话锋一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你长得这么漂亮,气质又好,还是他的‘老相识’,只要多制造点机会,肯定能让他重新注意到你!”
苏清鸢笑了笑,没说话。她心里早已做好了打算,只是这份靠近,需要循序渐进。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纠缠不休的人,更不想用童年的过往去绑架他。她要让他看到的,是现在这个独立、自信、光芒万丈的苏清鸢。
就在这时,教官吹响了休息的哨声。紧绷的方阵瞬间松散下来,大家纷纷找地方遮阳,拿出水壶大口喝水。苏清鸢拉着林薇薇走到旁边的香樟树下,树影婆娑,总算带来了几分清凉。她从帆布包里拿出自己的水杯,又从侧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里面是几块奶白色的奶糖,散发着淡淡的奶香。
这是她特意托人从老巷附近的老字号糖果铺买的,和十五年前顾砚辞给她吃的那种奶糖一模一样。当年,那枚奶糖是她灰暗童年里最甜的慰藉;如今,她想把这份甜重新递到他面前,哪怕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提醒。
“清鸢,你还带糖了啊?”林薇薇好奇地凑过来,“这个奶糖看起来好复古啊,我好像在我奶奶家见过。”
“嗯,是老牌子的。”苏清鸢拿起一块递给她,“尝尝看,味道很不错。”
林薇薇接过糖放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哇,好甜!口感好醇厚,比现在那些工业糖好吃多了!”
苏清鸢笑了笑,把油纸包重新包好,放进手心攥紧。她抬起头,再次看向高台上的顾砚辞。此时他正低头和身边的教官说着什么,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光影交错,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苏清鸢深吸一口气,对林薇薇说:“薇薇,我去一下那边,马上回来。”
不等林薇薇回应,她已经迈开脚步,朝着高台的方向走去。脚下的塑胶跑道依旧滚烫,每走一步,她的心跳就加快一分。她能感觉到周围不少女生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带着好奇和探究。毕竟,这几天敢主动靠近顾砚辞的人,寥寥无几。
走到高台下方,她停下脚步,轻轻喊了一声:“顾教官。”
顾砚辞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到是她,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带着几分困惑,显然是没立刻认出她就是那天在图书馆门口拦住他的女生。“有事?”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带着一丝疏离,和对其他新生没什么不同。
苏清鸢的心跳漏了一拍,手心微微出汗。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温柔,举起手里的水杯:“天气太热了,您指导我们训练了这么久,应该渴了吧?这杯水给您。”
她的水杯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小小的樱花图案,是苏家妈妈特意给她准备的。顾砚辞的目光落在水杯上,又快速扫过她的脸,眼神里没什么波澜:“谢谢,不用了。”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拒绝了。
被拒绝的瞬间,苏清鸢的心里还是泛起了一丝酸涩。但她早有准备,并没有退缩。她收回水杯,又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个油纸包,递到他面前:“那这个呢?这是老巷那边老字号的奶糖,小时候你很喜欢吃的,味道很纯正,您要不要尝尝?”
这一次,她特意加重了“小时候”三个字,目光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想错过他任何一丝情绪变化。
果然,听到“小时候”这三个字,顾砚辞的眼神明显波动了一下。他低头看向油纸包里的奶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那双清冷的眼睛多了几分柔和。苏清鸢的心里瞬间燃起了希望,他不是完全没有印象的,这些属于旧时光的线索,总能触动他心底最深处的柔软。
然而,这份迷茫只持续了几秒钟,他就恢复了平静,眼神重新变得疏离。“抱歉,我不爱吃甜的。”他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比刚才多了几分不耐,仿佛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说完,他便转过身,重新看向下方的新生,不再理会她。
苏清鸢的手僵在半空中,油纸包还敞着,淡淡的奶香萦绕在鼻尖,却再也暖不了她微凉的心。她看着顾砚辞挺拔的背影,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他真的忘了,忘了老巷的时光,忘了喜欢吃的奶糖,也忘了她。
但她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把油纸包重新包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她把水杯放在了高台边缘的台阶上,轻声说:“水我放在这里了,您要是渴了可以喝。”
说完,她才转身,慢慢走回香樟树下。一路上,周围女生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有同情,有嘲讽,还有幸灾乐祸。她都假装没看见,挺直了脊背,一步步走得从容。她苏清鸢,从不是轻易放弃的人。十五年都等了,她不介意再多等一段时间,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走进他的心里。
“清鸢,你怎么样?顾学长收下了吗?”林薇薇立刻凑上来,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没呢。”苏清鸢笑了笑,语气轻松,仿佛刚才被拒绝的人不是自己,“他说不爱吃甜的。水我放在那里了,他要是渴了应该会喝的。”
“啊?他怎么这样啊!”林薇薇一脸愤愤不平,“这么温柔的你都拒绝,也太高冷了吧!清鸢,你别难过,他肯定是没眼光!”
“我不难过。”苏清鸢摇摇头,眼神坚定,“慢慢来就好。”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高台。顾砚辞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拔,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过。只是,苏清鸢注意到,他的目光偶尔会不经意地扫过高台边缘的那杯淡蓝色水杯,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却被她精准地捕捉到了。
军训的日子过得很快,每天都是重复的站军姿、踢正步、练队列。苏清鸢从不叫苦叫累,动作标准,态度认真,很快就被教官评为了方阵的标兵。她的优秀,也渐渐被周围的人看在眼里,包括顾砚辞。
有一次,教官让大家练习正步走,有几个女生总是掌握不好节奏,被教官批评了几句,眼眶都红了。顾砚辞恰好走过来,没有像教官那样严厉批评,而是耐心地示范动作,讲解要领。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和平时的疏离判若两人。苏清鸢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里泛起一阵暖意。这才是她记忆中的顾砚辞,温柔又善良。
等顾砚辞讲解完,苏清鸢主动走了过去,对那几个女生说:“我陪你们多练几遍吧,其实掌握好节奏就不难了。”
那几个女生感激地看着她,连忙点头。苏清鸢便陪着她们,一遍遍地练习,耐心地纠正她们的动作。顾砚辞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神里带着几分欣赏。这个叫苏清鸢的女生,不仅长得漂亮,性格还这么温柔善良,和他平时接触到的那些刻意靠近他的女生,完全不同。
休息的时候,顾砚辞竟然主动走到了苏清鸢身边。这是重逢以来,他第一次主动靠近她。苏清鸢的心跳瞬间加速,紧张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你刚才教她们的动作很标准。”顾砚辞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平和,“以前练过?”
“嗯,高中的时候参加过仪仗队。”苏清鸢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他主动和她说话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难怪。”顾砚辞点点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你很优秀。”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苏清鸢的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她抬起头,勇敢地迎上他的目光,笑了笑:“谢谢学长夸奖。其实大家多练几遍都能做好的。”
顾砚辞没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但苏清鸢能感觉到,他对她的态度,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军训结束的前一天,学校组织了一场拔河比赛,各个院系之间相互比拼。经管院的男生虽然多,但对面的工科院系男生更强壮,比赛进行得异常激烈。苏清鸢和其他女生站在旁边,用力地为经管院加油呐喊。
就在比赛进行到白热化的时候,顾砚辞作为经管院的领队,站在队伍最前面,用力地往后拉。突然,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手臂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栏杆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顾学长!”苏清鸢的心脏猛地一紧,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其他同学也纷纷围了上来,一脸担忧。
顾砚辞皱着眉头,从地上站起来,没在意手臂上的伤口,只是对大家说:“没事,继续比赛。”
“都流血了怎么会没事!”苏清鸢急忙拦住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必须立刻处理伤口,不然会感染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创可贴和消毒棉片——这是她特意准备的,因为小时候顾砚辞总爱调皮受伤,她习惯了随身带这些东西。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顾砚辞的手臂,用消毒棉片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她的动作很轻柔,眼神专注而认真,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的伤口。
顾砚辞愣在原地,任由她处理伤口。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轻柔地落在他的手臂上,带着一丝微凉,却让他的心里泛起一阵暖意。他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阳光落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皮肤显得格外白皙。这一刻,他心里的那份熟悉感再次浮现,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一个小小的身影,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伤口,眼神里带着焦急和担忧。可无论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具体的画面,只有一种模糊的悸动在心底蔓延。
“好了。”苏清鸢帮他贴好创可贴,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自己。她的脸颊微微泛红,连忙收回手,轻声说:“伤口有点深,创可贴只能临时用一下,等比赛结束了,你最好去校医院处理一下。”
“嗯,谢谢。”顾砚辞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这是重逢以来,他第一次对她说谢谢。
苏清鸢的心里一阵狂喜,她努力压制住内心的激动,笑了笑:“不用谢。比赛重要,但身体更重要。”
说完,她便退到了一边,继续为经管院加油。但她能感觉到,顾砚辞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和迷茫,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温柔。
那场拔河比赛,经管院最终还是输了。但大家并没有太过沮丧,反而因为刚才的小插曲,变得更加团结。比赛结束后,顾砚辞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了苏清鸢身边,轻声说:“一起去校医院吧,你刚才处理得很专业,帮我再看看。”
苏清鸢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竟然主动邀请她一起去校医院?
“好。”她用力地点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校园的小路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清鸢和顾砚辞并肩走着,一路沉默,却并不尴尬。偶尔有微风吹过,带着桂花的香气,温柔地拂过脸颊。
苏清鸢偷偷地看了一眼身边的顾砚辞,他的侧脸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不再像平时那样清冷。她的心里,充满了期待。或许,她的追逐,已经开始有了回应。
走到校医院门口,顾砚辞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认真地问道:“苏清鸢,我们小时候,真的很熟吗?”
苏清鸢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坚定而温柔:“嗯,很熟。你曾经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顾砚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迷茫,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他沉默了几秒,轻声说:“我好像……有点想不起来了。”
“没关系。”苏清鸢笑了笑,眼底带着温柔的光芒,“我可以等,等你慢慢想起来。无论多久,我都等。”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紧紧地依偎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