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庙的破木门被北风吹得吱呀作响，关山月叼着草杆，拿笤帚疙瘩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供桌上的灰。泥塑的山神像半边脸掉了漆，露出的草胎在烛光里像道疤。他顺手把供盘里冻硬的窝头揣进怀里，嘟囔着：“横竖没人来，别糟践粮食。”月亮刚爬上东山头，庙后老松林忽然刮起一阵怪风。关山月后颈汗毛唰地立起来，抄起门栓往外走。雪地里站着个黄澄澄的影子，两脚直立，头顶扣着半片桦树皮当草帽，前爪作揖似的拢在胸前。“后生你看我，像人像神？”尖细的嗓音带着冰碴子味，那东西咧嘴笑开，露出满口芝麻粒似的黄牙。关山月愣了三弹指，突然乐得直拍大腿：“像你奶奶个腿儿！大半夜cosplay给谁看呢？”话音没落，黄影“嗷”一嗓子炸了毛，草帽甩出三丈远，原地蹦起三尺高：“小兔崽子！等着瞧！”眨眼就窜进林子里，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留下。后半夜屯子就乱了套。先是老崔家养的芦花鸡集体上吊，鸡爪子整整齐齐拴在晾衣绳上打秋千。紧接着张寡妇家的酸菜缸“砰”地炸开，腌了半冬的酸菜糊了满墙，空气里飘着股子骚臭味。崔莺莺缩在炕头绣枕套，针尖突然扎进指头。血珠子洇在鸳鸯眼睛上，她盯着那点红，冷不丁看见窗户纸外贴着张脸——皱纹堆叠的老太太穿着簇新的寿衣，青紫色的嘴唇一开一合：“丫头，借你身子住三天...”“娘！”莺莺的尖叫卡在喉咙里，油灯“噗”地灭了。她娘举着烧火棍冲进来时，只看见闺女裹着棉被抖成筛糠，炕沿上留着五个湿漉漉的黄泥爪印。屯东头张铁柱正给野猪开膛，热乎气儿混着血腥味直往鼻孔里钻。他听见院门被砸得哐哐响，拎着剔骨刀拉开条门缝。关山月顶着满脑袋雪沫子挤进来，后槽牙还在打颤：“柱子哥！我好像惹祸了！”“瞅你那熊样。”张铁柱把刀往案板上一剁，野猪头震得滚了半圈，“能惹多大祸？黄皮子成精把你魂叼走了？”关山月刚要张嘴，院外突然传来破锣嗓子：“铁柱！老崔家应了！明儿抬野猪去提亲！”王媒婆的红头巾在雪地里格外扎眼，冻萝卜似的手拍得门板啪啪响，“莺莺丫头吓掉魂了，她爹说冲喜管用！”张铁柱手里的猪下水“啪嗒”掉进雪堆，关山月眼睁睁看着那截猪肠子慢慢结出冰霜。猎户抹了把络腮胡上的血沫子，突然扛起整只野猪往外走，三百多斤的牲口在他肩上晃都不晃。“现在就去。”张铁柱的牛皮靴踩得积雪咯吱响，头也不回地甩话，“关小子，你惹的祸自己擦屁股。”关山月愣在飘雪的院子里，怀里的冻窝头硌得心口生疼。屯子西头隐约传来哭丧似的唢呐声，不知谁家在喊“黄大仙显灵了”。他摸出三枚康熙通宝往地上一掷，铜钱滴溜溜转了半天，竟齐刷刷竖着插进雪里。山神庙方向突然传来瓦片碎裂的脆响，关山月拔腿就跑，没看见身后雪地里慢慢浮出几十对幽绿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