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城的暗网上,一条消息绕过了所有官方节点,呈现在一间堆满电子元件的工作台上。
莫斯拿着手里的焊枪,看了眼消息。发送者在第七区的一个节点,带着他们所有个人信息,附上一张模糊的照片:五个人站在旧调节站的地井前。
她把照片传向终端,打开系统:“真有意思,五个人却分了三个阵营,野猫,家畜,和......一条地下的蛇?”她放下焊枪,用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敲了敲桌面,“继续观察,别惊动。”
内城的环境监控子部门也无声地划过了一条透明的信息流:事件1074-C13次生异常。关联事件‘群体性心因反应’区,检测到生物电活动与未注册电磁频谱。威胁评估:极低(0.3)。处理建议:记录,观察。
林甚至没有因为这则消息抬眼,任凭它划过,像这样的外城噪音每天几乎会出现上千件起,但那条低级警报的下方却突然关联出一条档案摘要【历史记录,埃利乌兹博士曾于该区域进行敏感频率研究,项目终止,未批准,资料销毁。】
黑暗的管道里,李大回头看了一眼,自从进入井道后,她的后背就一直在出汗,好像有蛛丝擦过她的脖颈,冰凉又细微。
“怎么了?”王剩问她,“没事,有点冷。”
王剩手里的便携光源只能照亮附近五米,空气里混合着铁锈味、霉味、还有一股熟透了的水果腐烂的气味。
自从进入这个地方,李大就一直感觉不舒服,她突然停下。“怎么了?”莉娜问,“前面......有个空洞。”李大有些不确定。阿米尔立刻操控起手上的仪器,屏幕上数值波动平稳,“没有物理屏障,生命信号扫描正常,空气也......”
“不是这种,是感觉上的。“李大不想说了。
“这边。”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她灵活的贴着管道壁移动,手指时不时摸一下墙壁上的凸起,“老图纸显示,这条地井通向一个旧时代二战时期的一个防空洞,后来被改造成......”
苏的话没有说完,李大他们赶上来,看见通道毫无征兆的结束了。
不,不是结束。是被某种东西覆盖了。
王剩举高光源,光束照过去,所有人都屛住了呼吸。
墙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肉质的、微微搏动的生物质层。它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内脏壁,表面布满暗紫色的,以极其缓慢地节奏起伏明灭的血管脉络,好像,是在呼吸。
“这是什么。”阿米尔喉咙发干。
李大已经跪了下去。
就在她看到这片生物质的瞬间,感官就被海啸一样的信息冲垮了。她双手撑地,剧烈干呕,眼泪不受控地涌出来。
“李大?!”王剩冲过去想扶她。
“别碰我......”她的声音发紧,“是它......它在哭。”
在其他人听来,只是地下深处传来的几乎觉察不到的低频嗡鸣,甚至连阿米尔的仪器都没有被惊动,但在李大的世界里,那是叠加了上万个声音的恸哭。
恐惧、痛苦、孤独、绝望,这些情绪被编码在这层东西的每一次呼吸里。
“你们看。”苏指着生物质层的一处,有个东西嵌在里面。
是一台老式终端的外壳,已经被它半包裹。键盘的按键之间长出了细小的肉芽,露出一个巴掌一样大小的屏幕,显示着残缺的文字:
项目代号:蚀心
阶段:第三期预测
目标:社会焦虑平复提升至87%
副作用记录:测试组#4出现永久性不可逆共情能力衰减......
文字到这里断了。
阿米尔迅速用设备拍照,“蚀心,我好像在外城的档案管理的销毁清单里看见过这个词。”
“继续走。”莉娜咬牙,“如果这真是乌兹博士最后呆过的地方,一定还有更多信息。”
他们沿着生物质覆盖的通道继续深入,越往里走,环境越怪异。
天花板垂下的透明丝状物,像神经纤维,轻轻扫过他们头顶。李大为了减轻感官压力不得不闭着眼睛,完全依赖王剩的引导。
二十分钟后,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个圆形空间的边缘,曾经可能是个控制室,现在看来却更像生物子宫。
房间中央巨大的、树根状的生物质结构从上面垂落,和地面隆起的部分形成连接,构成一个闭合循环。在“树根”的核心,是一个人形的轮廓。
是乌兹博士。
或者说,是他剩下的部分。
他的身体好像已经和那些东西共生,皮肤半透明,能看见下面缓慢流动的体液,眼睛睁着,但瞳孔已经溃散,一根最粗的肉质管道连接着他的后颈和主结构。
“他......还活着吗?”莉娜震惊的惊呼。
乌兹的嘴微动,像在回应她。
没有声音发出,但是这个空间里的所有生物脉络都提升了亮度。
然后李大听到了。
‘他们骗了我......’
‘......不是平复焦虑,是切除好奇心,切除任何想反抗的念头......’
‘频率可以调节,调节成顺从,调节成沉默......’
信息断断续续,她能看到他的崩溃。
阿米尔已经架起设备,试图捕捉生物电信号。
屏幕上疯狂的跳动变换着波形,“他在用残留的神经活动传送信息,但是太杂乱了,我需要时间解码。”
“不用,我能听到。”
李大睁开眼,打断他摇摇晃晃着往中央结构走。
“李大,先等等!”莉娜想拉着她,但苏拦住了。
“让她去。”苏盯着那个被包裹的人,“她是唯一能和他交流的人。”
手,不自觉的颤抖着,李大把它按在了连接乌兹博士的导管上,瞬间,被尘封的记忆,爆炸似得涌入。
不只是记忆,是更真实的体验,她好像变成了乌兹。
冰冷的凝胶注入脊椎,神经末梢被强行延展后,接入一个庞大的网络。
她感到意识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留在正死去的肉体,另一半被上传、稀释、搅拌进成千上万份实验记录和受试者的临终恐惧中。
这是乌兹博士生命的最后。
她看到白色实验室里,自己站在模型前面,兴奋地指着一条变得平缓的脑波曲线:“看!焦虑指数下降,攻击冲动接近0!我们要结束那些无谓的社会冲突了!”
福萨打开试验室的门,那时他还年轻,头发浓密。“恭喜啊博士。”他笑着鼓掌,“但是,如果......我们不只是平复情绪呢?我们能修剪掉那些文明的消耗品吗?比如......对‘公平的过度执着?’还有一些不必要的质疑?”
博士的笑容僵住。
她看到第一次“优化”后的实验者。志愿者坐在椅子上,语调平稳“我感到平静。前所未有的平静。”当测试员故意打翻他的水杯时,志愿者只是低头看了看四溅的碎片和流淌的水,然后抬起头,微笑着说“需要我帮忙清理么?”
他没有疑惑,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深夜博士仍旧在核验数据曲线,身体越来越抖,最后冲进福萨的办公室,将数据板摔在桌上:“你这是在制造奴隶!”
福萨依然微笑,但眼神冷了:“博士,我们的方舟,需要的是压舱石,不是船帆。”
老约翰走进来,从保洁车里抽出一把造型奇特的注射枪。
她看到自己倒在地上,视线模糊,阿萨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乌兹博士不幸突发脑溢血。他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遗产。”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她的手指,按下了实验台下那个没有想过会启动的按钮。
紧急协议:生物融合。
地板打开,身体滑入秘密通道。预设的生化程序启动,实验性神经凝胶注入血管,与濒死的神经强行结合,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命活动。同时,所有没有销毁的数据、记忆、悔恨和罪孽,全部上传到了这个秘密培育的生物服务器。
不是为了活着。
是为了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