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到1968年那个蝉鸣不止的夏天

01

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护士将一个搪瓷缸放在床头。林奶奶,今天感觉怎么样?

林秀芝睁开眼,看见晨光透过百叶窗缝隙。

她盯着搪瓷缸。缸身乳白,边缘有磕碰缺口,上面印着的“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已经褪色。

她认得这个缸子,“这……”她声音嘶哑。

“是您女儿留下的遗物,昨天家属刚送过来的。“护士调整着输液管的流速,“说您以前总用这个缸子喝水。“

女儿……林秀芝眼角沁出浑浊的泪。

那个总爱抢她搪瓷缸喝水的小丫头,终究还是走在了她前面。

她颤抖着伸出手,枯枝般的手指抚过冰凉的瓷面,触到缸底残留的硬物。

指尖传来熟悉的凹凸感。她用尽力气将缸子翻转过来,看见底部用烧红的铁丝烫出的歪歪扭扭的名字——“秀芝“。

蝉鸣声突然炸响在耳边。

声浪像翻滚的热浪,裹挟着泥土的腥气和青草的甜香扑面而来。林秀芝猛地闭上眼,白色的病房正在融化。

1968年的夏天,空气里飘着柴油和煤烟味。绿皮火车在铁轨上缓慢爬行。林秀芝脸贴布满灰尘的车窗,看白杨树倒退,阳光在她脸上投下跳跃光斑。

“秀芝,你看!“邻座的女孩突然推了推她的胳膊。

那是阿花,她最好的朋友,两条麻花辫上系着红头绳,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阿花指着窗外,一片金黄的野菊花正在铁轨旁的斜坡上怒放。

林秀芝想起母亲塞的布包,里面裹着煮熟的鸡蛋和水果糖。“到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母亲声音带着哭腔。她当时笑说“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火车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缓缓停在了一个小站。站台上挤满了和她们一样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人,每个人的胸前都别着枚红色的像章,脸上带着既兴奋又迷茫的神情。广播里播放着高亢的革命歌曲,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

“全体知青同志们,下车了!”带队干部挥舞红旗,“拿好行李,排好队!”

林秀芝背起帆布包,包带勒得肩膀生疼。她跟着人流往前走,脚下的碎石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身后传来“哗啦”一声,回头看见一个男孩蹲在地上捡拾散落的书。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何平。

他穿着蓝布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阳光照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正小心翼翼地拂去一本《鲁迅全集》封面上的灰尘。

“我帮你。“林秀芝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捡起滚到脚边的一个军绿色水壶。

男孩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星。“谢谢。“他笑了笑,露出两颗整齐的白牙,“我叫何平。“

“林秀芝。“她把水壶递给他,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了回来。

远处传来拖拉机的轰鸣声,几台绿色的拖拉机正冒着黑烟等在路边。阿花跑过来拉住她的胳膊:“秀芝,快走!我们要坐那台去向阳大队!“

林秀芝被拽着往前走,忍不住回头看。何平蹲在原地,把书一本本放进帆布包。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光洁额头。

02

监护仪发出急促“滴滴”声,林秀芝从混沌中拽回现实。她大口喘气,额头布满汗珠。护士快步走进来:“林奶奶,做噩梦了?”

林秀芝摇摇头,目光仍停留在搪瓷缸上。缸底“秀芝”两个字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记得这个名字是谁刻的,记得那个夏夜的月光。

“水……”她艰难吐出一个字。

护士倒了杯温水,用棉签沾湿她的嘴唇。清凉液体滑过干涸喉咙。林秀芝闭上眼睛,蝉鸣声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加清晰。

向阳大队的夜晚很安静,除了虫鸣和狗吠,听不到别的声音。知青点是几排土坯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黄土。

林秀芝和阿花住一间,两张木板床靠墙放着,中间摆着掉漆的木桌。

下乡的第一个月,她们每天下地干活。天不亮起床,跟着社员一起插秧。林秀芝手上磨出好几个水泡,晚上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疼得睡不着觉。

“嘶——”她碰了碰水泡,倒吸凉气“嘶——“她轻轻碰了碰手上的水泡,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很疼吗?”黑暗中传来阿花的声音。

“嗯。”她翻个身,“明天还要割麦子,不知道能不能坚持住。”

“别担心,我有办法。”阿花从枕头底下摸出东西,递到她手里,“这是我妈给我带的獾油,特别管用。”

林秀芝手指触到冰凉的小瓷瓶,心里涌上暖流。她拧开瓶盖,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弥漫开来。“谢谢你,阿花。”

“跟我还客气什么。”阿花笑了笑,“对了,今天那个男生,是不是叫何平?我听队长说他是沪市来的,爸爸是大学教授。”

林秀芝心猛地一跳:“哦?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听说他特别会读书,还会拉小提琴。”阿花声音带着向往,“可惜了,那么好的才华,跑到这乡下来种地。”

林秀芝没说话,心里像被东西挠了一下。她想起何平低头捡书的样子,想起他那双明亮的眼睛。

没过几天,林秀芝在河边洗衣服时又遇到何平。他蹲在下游石头上看书。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何平!”林秀芝喊了一声。

何平抬头,看见是她,笑了笑,合上书走过来。“林秀芝。”

“嗯。”她点头,脸颊发烫。

“你的手怎么了?”何平注意到她手上缠着的布条,“磨破了?”

“没事,小伤。”她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何平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东西递给她。那是一双草编手套,编得精致,边缘留着长长的流苏。“我昨天编的,你戴着试试,能好点。”

林秀芝接过草手套,指尖触到粗糙的草绳,却感觉不到扎手,反而有种温润的触感。“你还会编这个?”

“以前跟爷爷学的。他是编草席的能手。对了,你们宿舍的床是不是很硌?我过两天给你们编个草席吧。”何平笑了笑。

林秀芝心像被东西撞了一下,猛地跳起来。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何平的目光。他的眼睛里映着蓝天白云,还有一个小小的她。

“林奶奶,该吃药了。”护士声音刺破林秀芝的回忆。她睁开眼,看见床头柜上放着白色药杯,里面装着花花绿绿的药片。

她顺从张开嘴,护士把药片放进她嘴里,苦涩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她皱了皱眉,突然闻到一股清香。不是消毒水味,也不是药味,是那种带着泥土气息的清甜香气,像极了......野菊花。

1968年秋天,队里组织去山上摘野菊花。

据说野菊花可以入药,晒干了能卖钱。

林秀芝和阿花背着竹篓,跟着社员往山上走。

山路很陡,林秀芝不小心崴了脚。“嘶——”她疼得蹲下身。

“怎么了?”阿花跑过来扶她胳膊。

“脚崴了。”林秀芝咬着牙。

“我背你吧。”阿花蹲下身,拍了拍后背。

“不行,你背不动我。”她连忙摆手,“你先走吧,我歇会儿就好。”

“那怎么行,丢下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要不这样,我扶你慢慢走。”阿花固执不肯走。

这时,何平从后面赶上来。他看到林秀芝的样子,蹲下身:“上来,我背你。”

“我自己能走。”林秀芝脸一下子红透了。

“别逞强了”何平把她拉到背上,“抓紧了。”

林秀芝的脸颊贴在他的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他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很好闻。她忍不住把脸往他背上靠了靠,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你看你,走路也不小心点。”阿花跟在旁边,“下次再这样,我可不管你了。”

林秀芝吐了吐舌头,没有说话。她偷偷看着何平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挺直的鼻梁。

那天晚上,阿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林秀芝。一个用蓝色粗布缝的香包,里面装着晒干的野菊花。“给你的。我看何平对你有意思,你可得抓紧了。”

林秀芝接过香包,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清甜香气扑鼻而来。“你胡说什么呢。”她的脸又红了。

“我才没胡说。“阿花凑近她,小声说,“你没看见他看你的眼神吗?那叫一个含情脉脉。“

林秀芝没有说话,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她把香包放在枕头底下,闻着那淡淡的菊花香,她轻轻哼了起来:

“浏阳河弯过了几道弯

几十里水路到湘江

江边有个什么县哪

出了个什么人

领导人民得解放啊咿呀咿子哟”

阿花也跟着哼了起来,两个女孩的歌声在土坯房里回荡。

03

监护仪发出滴滴声。林秀芝睁开眼,看见护士正在检查输液管。

“林奶奶,您醒了?要不要喝点水?”护士笑着问。

林秀芝摇摇头,目光再次落在搪瓷缸上。她记得那个夏天,何平在稻田里教她插秧。

六月的稻田里,水没过脚踝。林秀芝弯着腰,手指笨拙地把秧苗插进泥土里。太阳很毒,晒得她头皮发疼。她插的秧苗歪歪扭扭,和社员们插的整齐秧苗形成鲜明对比。

“你这样插秧,秧苗活不了。”何平走过来,示范给她看,“手要稳,把秧苗插进泥土里,深度要适中。”

林秀芝学着他的样子,把秧苗插进泥土里。果然,插出来的秧苗比刚才整齐多了。

“你真厉害。”林秀芝抬头,对何平笑了笑。

“多练习几次就会了。”何平笑了笑,“天太热,你去田埂上歇会儿吧。我来帮你插。”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林秀芝摇摇头。她不想被何平看轻。

何平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帮她插起秧苗。他插的秧苗又快又整齐,没一会儿就插完了一整块田。

“好了,插完了。”何平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谢谢你”林秀芝感激地说。

“都是一起下乡的同志,互相照应是应该的。”何平笑了笑,“走,我带你去河边洗洗手。”

他们一起走到河边。河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何平用手捧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他的蓝布衬衫上。

“这里的水真清。”林秀芝看着河水,轻声说。

“是啊”何平笑着说。

林秀芝喜欢这里的河水,喜欢这里的空气,喜欢这里的一切。

林秀芝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弱。她想起何平给她们编草席的那个夜晚。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何平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草绳,认真地编着草席。他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草绳之间,不一会儿就编出了一大片。

“何平,你编的草席真好看。”阿花走过来,羡慕地说。

“你喜欢?等我编完了,也给你编一个。”何平笑着说。

“真的吗?太谢谢你了!”阿花高兴地跳了起来。

林秀芝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何平。她喜欢看他认真的样子,喜欢看他专注的眼神。

“好了”何平拿起草席,递给林秀芝,“你试试,看看合不合适。”

林秀芝接过草席,铺在木板床上。草席很软,躺在上面很舒服。

“谢谢你”林秀芝感激地说。

“以后你们就不会再被床硌得睡不着觉了。”何平笑了笑。

那天晚上,林秀芝躺在草席上,闻着草席的清香,很快就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和何平、阿花一起在稻田里插秧,阳光洒在他们的脸上,温暖而美好。

04

“林奶奶,该吃午饭了。”护士推着餐车走进病房。

林秀芝看见餐车上放着一份清淡的饭菜。只是摇摇头。

护士把饭菜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出病房。

1968年冬天,天气很冷。知青点的土坯房里没有暖气,晚上睡觉的时候,需要盖好几层被子。林秀芝和阿花蜷缩在被子里,冻得瑟瑟发抖。

“要是能看一场电影就好了。”阿花裹着被子,小声说。

林秀芝没有说话。在这个小村子里,看电影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何平敲开她们的房门,手里拿着两张电影票。“我从县城供销社换的,明天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

“真的吗?”阿花兴奋地跳了起来。

林秀芝接过电影票,票根上印着《英雄儿女》的剧照。

他们一起去县城看电影。林秀芝看得很投入。散场的时候,何平对她说:“等以后高考恢复了,我们一起考大学。”

林秀芝点点头。她相信何平的话。

林秀芝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监护仪上的曲线渐渐趋于平缓。护士连忙按响呼叫铃,医生和护士们匆匆忙忙跑进病房。

“病人血压下降!”

“准备除颤!”

“肾上腺素1毫克静推!”

嘈杂的声音在林秀芝耳边响起,模糊不清。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像一片羽毛,飘了起来。

她低头看见病床上那个瘦弱的老人,看见医生和护士们忙碌的身影,她的目光落在了搪瓷缸旁边的一张旧照片上。

照片上是三个年轻的身影,站在一棵槐树下,笑得灿烂。

左边是阿花,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蓝色的工装;右边是何平,穿着白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中间是她自己,梳着两条辫子,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

那是1970年的夏天,他们即将离开向阳大队返城。临走前,阿花提议拍张照片留念。摄影师是公社的宣传员,背着一个老旧的海鸥牌相机。

“笑一个!”摄影师举起相机,“一、二、三!”

林秀芝看着照片上那个年轻的自己,突然想起拍照那天的情景。

那天的蝉鸣特别响,阳光很烈,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柴油的味道。何平站在她身边,悄悄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心很烫,带着一丝紧张的汗湿。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拍完照,阿花突然问了一句。

“当然会!”林秀芝握住阿花的手,“我们肯定会再见面的!”

“嗯!”阿花点点头。

何平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林秀芝一眼。眼神里有太多的不舍,太多的留恋,还有一些她当时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他们分开了。

05

返城后,何平考上了大学,去了京市。阿花则嫁给了当地的一个农民,再也没有离开过那个小村庄。

林秀芝和何平通过几封信,信里说着各自的生活,说着对未来的憧憬。

但渐渐地,信越来越少,最后彻底断了联系。

她听说何平后来去了M国。

林秀芝被分配到沪市的一家纺织厂上班。她喜欢坐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经长得很高,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有一天,她下班时遇到了一个男人。男人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工具箱。他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台阶上,便走过来和她打招呼。

“你好,我叫王建国,是机修车间的。”男人笑着说。

“你好,我叫林秀芝,是织布车间的。”林秀芝也笑了笑。

从那以后,王建国经常来找她聊天。他会给她带自己做的红烧肉,会帮她修坏掉的自行车,会在她生病的时候照顾她。

林秀芝的心渐渐被他温暖了。

两年后,他们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只有几个亲戚朋友参加。

王建国送给她一个搪瓷缸,缸身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鲜红的字。

又过了一年,女儿出生了。林秀芝给她取名叫王芳。

女儿长得很像王建国,有着大大的眼睛和小小的嘴巴。她喜欢抢林秀芝的搪瓷缸喝水,每次都把缸子里的水喝得一干二净。

女儿出生后,林秀芝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家庭上。她每天下班回家后,要做饭、洗衣服、照顾女儿。虽然很累,但她觉得很幸福。

这样平静幸福的生活持续了三十多年。王建国突然病倒了,他得了胃癌,已经是晚期了。

“秀芝,对不起。”王建国拉着她的手,虚弱地说,“我不能陪你走完余生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王建国走的那天,窗外下着很大的雪。林秀芝坐在床边,看着王建国安详的脸,哭了出来。

剩下她和女儿,守着那些旧照片和旧物件,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夏天。

后来,女儿也先她一步去了。

06

现在,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夏天。

阳光特别烈,蝉鸣特别响,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柴油的味道。

她看见槐树下站着一个年轻的身影,穿着白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

“何平!”她忍不住喊了一声。

那个身影转过身,笑了笑,露出两颗整齐的白牙。“秀芝,你来了。”

林秀芝朝他跑过去,感觉自己的脚步越来越轻快,越来越年轻。

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长的“滴——”声,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病房里一片寂静,窗外传来几声稀疏的蝉鸣,像是来自遥远的过去。

护士轻轻盖上了林秀芝的眼睛,搪瓷缸旁照片上的三个年轻人笑得灿烂,还有一张M国寄来的明信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秀芝,你还好吗?平。”

窗外的蝉鸣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汽车的喇叭声和行人的脚步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