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洛比托港的异乡人

当赵明踏上洛比托港的土地时,迎面吹来的咸腥海风里裹着一股铁锈味。

码头上堆着散乱的集装箱,众多黑皮肤的搬运工赤着脚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汗水混着灰尘在背上流着。

赵明带着几个大大的鼓鼓囊囊帆布包走出码头,包里装着从义乌批发的打火机、凉鞋和印着“福”字的搪瓷缸、绸缎等小商品,还有一本磨掉了封皮的《孙子兵法》——那是他爹临终前塞给他的,平时总是跟他说老祖宗的智慧走到哪都用得上。

“华国人?”一个穿着褪色迷彩服的黑人拦住他,嘴角叼着根没点燃的烟,露出黄黑相间的牙。

他脖子上挂着串生锈的弹壳,手里的AK-47枪口朝下,透着一股子狠劲。

赵明赶紧点头,从帆布包里摸出个高级zippo打火机递过去,脸上堆着笑,用不太标准的英文回答道:“朋友,送给你抽烟用。”

黑人接过打火机,“啪”地打着火,火苗舔着烟卷的瞬间,他眼睛亮了亮:“这玩意儿不错,比市场上的耐用。”

“那是,我们华国货顶呱呱。”赵明趁机打开帆布包,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小商品,“耐用又穿着又舒服的凉鞋要不要?只要十美元三双,下雨天都不怕滑的。”

黑人吹了声口哨,冲不远处几个同样穿迷彩服的同伴喊了几句当地话。

洛比托港天气变化无常,经常下雨,因此当地人出行以凉鞋为主,每个人都必须备几双。另外由于当地所有的日用品都靠进口,因此这个价格对他们来说还是比较划算的。

没一会儿,赵明的帆布包就空了一小半,手里攥着一把皱巴巴的美元和当地货币宽扎,他手心全是汗,毕竟这群拿枪的黑人还是蛮讲规矩的。

“你住哪?”刚才的黑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这地方乱,晚上别瞎逛。”

赵明报了个码头附近的地址——那是他提前在网上联系的落脚点,一间铁皮屋顶的小破屋,房东是个瘸腿的老头,据说以前是个牧师。

黑人听了皱眉:“那片是我们‘鬣狗’老大的地盘,出门小心点,有些人不讲规矩,见了外国人就像见了肉一样。”

“鬣狗”是当地最大的军阀武装之一,首领叫卡隆,据说以前是个杀猪的,打起仗来比谁都狠。

这个黑人名叫塞缪尔,是“鬣狗”手下的一个小头目,为人在“鬣狗”里已经算不错的了。

赵明是一名光荣的退伍军人,自从父亲去世后,在国内已经没有了任何牵挂。而非洲是一片未经开发的热土,赵明也是想来这里打拼出一番天地。

他来之前对这里做过功课,知道洛比托港基本上被几股势力瓜分,政府的警察穿着拖鞋在街上晃悠,还没军阀的民兵有威慑力。

等赵明找到铁皮屋时,天已经擦黑了。

瘸腿老头在门口坐着,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华国人?我叫穆萨。”

“赵明。”他把行李搬进屋里,铁皮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墙角堆着几个麻袋,散发着霉味。

穆萨指了指麻袋:“里面是玉米粉,能吃半个月。”这里的主食就是玉米饼。

夜里,赵明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听着外面不时传来的枪声和女人的哭喊声,攥紧了怀里的《孙子兵法》。

书页上“兵者,诡道也”几个字早已被他摸得有些褪色,他想起他爹说过的话:“生意就是战场,别光想着赚,得先想着活下来。”

第二天一早,赵明就背着剩下的货物去了当地市场。

洛比托的市场像个巨大的垃圾堆,烂菜叶和污水混在一起,无数苍蝇嗡嗡地叫。

他找了个角落,把搪瓷缸摆成一排,“福”字在脏乱的环境里格外扎眼,用着不太熟练的英文叫卖,这些小商品在这里还是很有市场的,不一会儿就卖出了许多货物。

“这是什么?”待人群逐渐散去,一个穿花裙子的女人蹲下来,指着搪瓷缸上的“福”字问。

她皮肤黝黑,眼睛却亮晶晶的,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一般。

“福气。”赵明用蹩脚的英语解释,“我们华国人过年都用这个,能带来好运,100宽扎一个,要不要。”

女人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我叫阿依莎,给我来两个。”

她递过来几张宽扎,指尖不小心碰到赵明的手,像触电似的缩了回去,脸一下子就红了。

经过交谈,得知阿依莎是附近诊所的医生兼护士,她说最近由于战乱,诊所的绷带和消毒水都快用完了,问赵明能不能弄到这些东西。

“要是有青霉素那就更好了,多少钱都可以。”她的眼神里带着恳求,“好多孩子只是简单的感染,却因为没药死掉了。”

赵明心里一动,他在国内就听说过,非洲的药品生意利润高,但风险也大,尤其是抗生素,很容易被当地军阀当成“战略物资”抢去。

今天他的生意还不错,带来的货物卖了一大半,手里也有不少美元和宽扎。

但看着阿依莎那双悲伤的眼睛,他又想起了自己老家大山里的卫生所条件也是很差,乡亲们经常因为缺药而耽误治疗。

“我试试吧。”他坚定地说。

当天晚上,赵明就去找那个为人还不错的塞缪尔问问,毕竟他可是地头蛇。

找到塞缪尔时,他正在一间铁皮棚里喝酒,地上扔着几个空酒瓶,几个民兵正搂着女人调笑,AK-47被随意地堆放在墙角。

“赵明兄弟,有事?”塞缪尔灌了口酒,眼神有些迷离。

“塞缪尔兄弟你这有没有门路,我想弄点药,青霉素,绷带,越多越好。”赵明开门见山,把一沓美元放在桌上,“这是给你的介绍费。”

塞缪尔的眼睛瞬间清醒了,他盯着美元,又看了看赵明:“你知道这玩意儿谁在管吗?卡隆首领的弟弟,外号‘毒蝎’,心黑得很。”

“我只负责买,不管谁卖。”赵明拿起桌上的酒瓶,给塞缪尔倒了一杯,“塞缪尔兄弟,听说你在‘鬣狗’里说话有分量,这事成了,额外还有你的好处。”

他故意加重了“兄弟”两个字,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着,节奏像在打鼓——《孙子兵法》里说,“利而诱之,乱而取之”,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塞缪尔觉得有利可图。

塞缪尔舔了舔嘴唇,把美元塞进怀里:“三天后,这个地方见。但我提醒你,‘毒蝎’可不好惹,他要是动了歪心思,你可能连人带钱都得留下。”

回去的路上,赵明绕到了诊所门口,看见阿依莎正在给一个发烧的孩子喂水,而孩子的母亲在一旁抹眼泪。

他站在暗处看了一会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他想起自己刚到洛比托时,塞缪尔就说这地方乱,可乱的何止是枪声,更是人命如草芥的绝望。如果可以,他也想尽他最大的努力来改变这一切。

回到铁皮屋躺着休息时,穆萨来到门口,嘴里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

“你跟‘鬣狗’打交道了?”老头眼睛没看他,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赵明没否认,把《孙子兵法》拿出来看看,借着灯光翻到“地形篇”。

穆萨瞥了一眼,忽然笑了:“华国人的书,能对付得了卡隆的枪?”

“书里说,‘知彼知己,胜乃不殆’。”赵明指着书页,“卡隆只是个杀猪的,他懂怎么抢地盘,却不懂怎么让人心服。”他顿了顿,看着远处军阀据点的探照灯,“穆萨先生,你说要是这里有个不抢东西、还能给大家分粮食的势力,人们会跟着谁?”

穆萨的烟锅停在嘴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死灰复燃的火星。

他咳嗽了两声,拄着拐杖走了:“别傻了,这里的人只认枪杆子。”

但赵明知道,枪杆子能让人怕,却不能让人服。

他合上《孙子兵法》,摸出藏在床板下的一把水果刀——那是他唯一的武器,刀刃上还沾着来非洲时削苹果时残留的果肉。

他在心里盘算着,塞缪尔在黑帮里算个异类,穆萨……这老头看似普通,却总能说出些关键的话,说不定以前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三天后,塞缪尔果然带他去见了“毒蝎”。

“毒蝎”很胖,肚子像个皮球,脖子上戴着条金链子,上面挂着个骷髅头吊坠。

他坐在一辆破旧的越野车引擎盖上,手里把玩着一把手枪,突然枪口对着赵明的头。

“华国人,胆子不小,敢跟我做生意?不怕我抢你的。”“毒蝎”的声音尖细,像指甲刮玻璃。

“我只做生意,不掺和别的,并且我给的价格比市场价高五倍。”赵明把准备好的美元放在车上,“药我要最好的,要是有过期的,下次我就不来了。”

他故意表现得不怕事,《孙子兵法》里说“勇而不敢者胜”,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

“毒蝎”笑了,拍了拍手,几个民兵抬着几个木箱过来,打开一看,全是包装完好的青霉素和绷带,还有几箱止痛药。

“华国人有钱,还讲信用,我信得过。”他接过一大摞美元,数都没数就塞进怀里,“以后有好货,我给你留着,不过你不要动啥歪心思。”他掂了掂手里的枪,“不然这玩意儿可不认人。”

离开的时候,塞缪尔偷偷和赵明通了气:“‘毒蝎’可没安好心,他让我盯着你,看你还有什么值钱的。”

赵明心里冷笑,他早就料到“毒蝎”会来这一手,货物已经基本被他清空了,现在他光棍一条啥都不怕。

他拍了拍塞缪尔的肩膀:“兄弟,有机会的话以后跟着我混,保证有你好日子过的。”

赵明把药品送到诊所时,阿依莎眼睛都红了,最后只以高于市场价一倍的价格卖给诊所。

她抱着赵明,眼泪打湿了他的衬衫:“谢谢你,赵明,你救了好多人。”

她的怀抱很软,带着一股消毒水和草药混合的味道,赵明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把她推开,假装整理衣服。

“小事。”他挠了挠头,“以后缺什么,跟我说。”

那天晚上,赵明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枪声稀疏了些,隐约能听到诊所方向传来的歌声——是阿依莎在教孩子们唱歌,调子很轻快,像洛比托港难得的晴天。

他摸出《孙子兵法》,在扉页上写下:“始计第一,利而诱之,亲而离之。”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在洛比托港这片混乱的土地上,他的“生意”,才刚刚起步。

而那些生锈的弹壳、哭泣的孩子和阿依莎明亮的眼睛,都将成为他这场“战争”里,最锋利的武器和最坚实的铠甲。

铁皮屋顶的缝隙里漏进一缕月光,照在《孙子兵法》的翻开的书页上,也照在赵明年轻却坚定的脸上。

远处,“鬣狗”的据点依旧亮着探照灯,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但赵明不怕,他爹说过,再凶的野兽,也怕懂门道的猎人。而他手里的算盘,不光能算清生意账,还能算出一条通往人心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