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风带着刀锋般的寒意,切割着每一张年轻的脸。
莱恩站在维斯塔尼亚王立学院测试场的队列中,手指在制服口袋里蜷缩。他能感觉到掌心里那枚家族徽章冰凉的边缘——赤底上一柄燃烧的长剑,那是“赤锋”加尔文的徽记,不是他的。
前方高台上,黑色大理石筑成的演讲台像一座墓碑。奥古斯都七世站在那里,身后是四位身着黑色礼服、胸前佩戴晶石徽章的人,他们被称为帝国四锋。莱恩的目光掠过那抹最炽烈的红色,他的兄长加尔文正以标准军姿站立,火焰般的长发束在脑后,年轻又骄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国王的声音通过扩音铜管传来,苍老、平稳,像滚过磐石的冰河:
“……二十九年前的今天,灰烬落在瑟雷塞尔的沙滩上。”
广场上三千名适龄测试者鸦雀无声,目光如炬地看着国王。
“那不是雪。”国王继续说,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的脸,“那是被‘命定之楔’粉碎的岩石、树木、血肉,以及被背叛的信任。伊索莱斯——曾经的英雄,艾尔文的守护者——在那一天选择用我们赋予他的力量,来证明一件事:天赋,可以多么轻易地变成诅咒。”
莱恩感觉到身旁的男孩在颤抖。他自己却异常平静。这些故事他听过太多遍——在教科书中,在晚餐时父亲的沉默里,在兄长每一次离家前往边境前,母亲欲言又止的注视里。
“他手持那根不该存在的魔杖。”国王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在描述一个需要被小心触碰的伤口,“‘命定之楔’,哼,这是伊索莱斯自己给它取的名字。至今都没人知道,伊索莱斯为什么会突然无差别的攻击人类,为什么那根魔杖可以迸发出无与伦比的伟力。”
国王停顿了,握紧了自己的左拳,发出了“咔哒咔哒”的响声,让人联想到枯木断裂的声音:“我只知道,帝国从那一天开始,一直笼罩在他的阴影下,即使他远遁瑟雷塞尔群岛已快三十年。”
高台上,加尔文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灰寂之灾持续了十七天。”国王抬起手,指向东方——瑟雷塞尔群岛的方向,“他屠杀了三座岛屿上所有的生命。但他没有停止,而是继续无差别的,随机的屠杀。从艾尔文的森林到瑟雷塞尔的海面,到处都是人类的尸体。后来的事你们也知道,他停下了杀戮,不是因为他幡然醒悟,而是因为……”
老人停顿,广场上的风填补了空白。
“因为维斯塔尼亚没有跪下。”国王的声音突然拔高,如出鞘的剑,“当其他国家在哀悼时,我的兄长——‘耀阳’亚历山大,带着第一支炼金武装军团穿越海峡。在瑟雷塞尔的主岛,他与伊索莱斯对峙了三天三夜。最后,他用命换来了一个喘息的机会:伊索莱斯撤退至群岛最深处。”
演讲台后,帝国四锋中唯一的女性闭上了眼睛——“帝国之心”塞西莉娅——闭了闭眼睛。莱恩知道,塞西莉娅是那场战斗中唯一的幸存者的后代,是维斯塔尼亚帝国得以将炼金体系发展到如今这般的头号功臣。
“那已是二十九年前的事。”国王双手按在演讲台边缘,身体前倾,“十年。这是灰寂之灾后我们休养的第十九年,也是反攻计划‘破晓’启动前的最后一个十年周期。今天站在这里的你们,三千个十七岁的少年少女,将是最后一批在和平年代接受测试的一代。一年后,当反攻的号角吹响时,你们将站在第一线——不是作为平民,而是作为战士。”
队列中传来压抑的吸气声。
“所以,这次测试不同以往。”国王的目光如鹰隼,“我们需要的不只是‘晶语者’,更是能用这力量守护什么的人。如果你消化了晶石,获得天赋,你将进入王立战争学院。如果你无法消化……那么你仍有机会,以另一种方式为王国效力。”
“现在——”国王退后一步,“测试开始。念到名字者,上前触摸源质晶石。愿你们的命运,比我们这一代更清明。”
第一个名字被叫出。莱恩看着一个金发女孩颤抖着走上高台,将手放在演讲台旁那四块悬浮的晶石上——赤红的赤焰晶、青蓝的啸风晶、深蓝的潮汐晶、褐黄的磐岩晶。它们在水晶支架上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没有任何反应。
女孩踉跄着走下台,脸上是混杂着庆幸与失落的空白。第二个、第三个……队列在缓慢前进。大多数人的手放在晶石上,就像放在普通石头上一样。偶尔会有光芒亮起:一个男孩触碰到啸风晶时,青色的气流环绕他的手腕,引起一阵低呼;一个女孩让潮汐晶泛起涟漪般的蓝光。
每个成功者都会被带到高台侧面的登记处,四锋中的对应者会亲自记录。莱恩看见加尔文为那个点燃赤焰晶的少年登记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机械地写下名字。
“……你在害怕吗?”
莱恩侧头。说话的是排在他前面的黑发少年,身材瘦高,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不。”莱恩说。
“我害怕。”少年吞咽了一下,“我父亲是晶语者,风系的。他说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你体内醒来,然后永远改变了你。如果他失望……”
“至少你有机会让他失望。”莱恩说。
少年愣了愣,还想说什么,但测试官已经叫到他的名字:“凯尔·温斯特。”
黑发少年深吸一口气,走向高台。他依次触碰四块晶石——前三块毫无反应,但当他的手悬在啸风晶上方时,青色的光突然爆发,形成一道小型旋风,卷起他的头发和衣角。台下响起掌声。少年回头看向队列,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莱恩移开目光。
“莱恩·斯特林。”
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静止。
然后它开始疯狂锤击肋骨。莱恩迈步,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他能感觉到三千道目光,能感觉到高台上加尔文投来的视线——不是鼓励,不是担忧,只是一种平静的注视。
他走上台阶,站在四块晶石前。
赤焰晶在他左侧燃烧般旋转。他能想象父亲的表情——那位曾经的“赤锋”副官,如今因旧伤退居二线的老军人——如果莱恩能让这块石头亮起,哪怕是微弱的光芒,父亲或许会在晚餐时多说一句话。
他伸出手,悬在赤焰晶上方。
一秒。两秒。
石头安静地旋转,红色的光晕温暖而恒定,但没有一丝流向他的掌心。莱恩收回手,转向啸风晶。风系是机动部队的核心,是侦察兵的眼睛。如果他不能成为冲锋的剑,至少可以成为守望的眼。
青色的晶体毫无反应。
潮汐晶。磐岩晶。
一块接一块,他的手掌悬停,收回。每一次都是相同的沉默。四块晶石继续旋转,仿佛他只是空气,只是影子,只是——
“无共鸣。”测试官的声音平板地响起,“下一位。”
“父亲,让你失望了啊。”莱恩感受着阵风吹过,心里只觉得抱歉。他回想起了无数个夜晚,父亲如何向他讲述兄长加尔文在战场上披荆斩棘的英勇事迹。年幼的莱恩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自从哥哥被封为“帝国之剑”以后,家里的条件越来越好了。加尔文年幼丧父,父亲视他如己出,在加尔文晶石测试通过的那一天,父亲振臂高呼后流下的眼泪。
自那以后,家族甚至成为了新晋的贵族,即使这个家族只有他们四个人。人们对弟弟自然抱有极高的期望,只是这一次莱恩没有做到。
他没有天赋。
莱恩转身,走下台阶。他的脚步很稳,甚至没有踉跄。队列中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有人则如释重负——少了一个竞争者。他走到“无共鸣者”的集合区,那里已经站了大约两百人,所有人都低着头,像一群等待发落的囚犯。
测试继续进行。成功的欢呼与失败的沉默交织。莱恩看见加尔文为第七个火系共鸣者登记时,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微笑——那是看到好苗子时,战士本能的欣赏。
“所有无共鸣者,跟我来。”
一位身穿军务部文官制服的中年女子带领他们离开广场,穿过学院的回廊,来到一栋较小的建筑前。门楣上刻着交叉的剑与齿轮,下方一行小字:炼金与武装技术研究所。
“听着。”女子在门口转身,声音干练,“无法消化晶石,不代表你们没有价值。金元素对魔物的特攻性需要载体,而炼金武装的制造、维护、补给,都需要人手。即使是最后一年,你们也将在这里接受训练,成为反攻计划的后勤支柱。现在,进去接受基础金元素感应测试。”
……莱恩跟着人群进入研究所大厅。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金属粉末的味道。
“听好!”一位手臂有烫伤疤痕的老工匠站在前方,声音沙哑如锉刀,“你们摸的是纯金锭。它能反应两件事:一,你以后是挖矿的命,还是摸扳手的命;二,将来万一要你碰炼金武器,你是能稳妥上手,还是会被它咬掉手!”
测试开始。大多数人是二三级亲和,金锭泛起短暂光纹。几个一级出现时,光纹会稳定亮起,老工匠便微微点头,在本子上记下名字——这些人将来是重点培养的技术苗子。
轮到莱恩。
他伸手按住金锭。清晰的、脉络般的金色光纹瞬间浮现,稳定而富有规律地明灭,复杂度明显高于之前所见。
“一级。不错。”老工匠记下,抬眼看了看莱恩年轻的面孔,“小子,记着。一级亲和,意味着你有资格触碰王国最锋利的牙齿。你造的、你修的武器,将来会握在晶语者大人手里,撕开魔物的喉咙。别辜负这份天赋。”
“是。”莱恩收回手。指尖传来一丝冰冷的余韵。
没有想象中的兴奋。一级亲和虽然不如晶语者罕见,但已经是个不错的结果。但莱恩的内心,一直都渴望自己没有那种能力。这也是他不敢回应父亲殷切期望的原因,毕竟没有父亲希望自己的儿子碌碌无为,尽管他的儿子只想躲在后方苟活一生。
测试结束,“帝国之剑”加尔文伴着呼啸的狂风而来,落在了莱恩的身边:“做得很好,弟弟。”随后把手搭在了弟弟的肩膀上,这样的严肃没维持一会,加尔文便眉飞色舞起来,说着诸如“我就知道我们斯特林家族没有孬种”一类的话。如果旁边有个人,一定不敢把他认成在战场上将魔物杀得落花流水的加尔文,就算他顶着加尔文标志性的赤红头发。
莱恩咳嗽了一下:“兄长,要是被别人发现你现在的模样,‘帝国之剑’的好名声就要跟着他没有消化晶石能力的弟弟一起滚蛋了。”
兄长没有说话,只是自顾自地吹着口哨,双手抱头朝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