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在烧。
不是形容词。是李太白胸腔里,实实在在的感觉——那口烈酒化作滚烫的洪流,在血脉里奔腾,冲撞着四肢百骸,最后全部涌向紧握桃木剑的右手。
剑身内部,淡金色的文字疯狂游走,像被激怒的群蛇。
眼前,是那座燃烧的城池,是城门洞开处涌出的、密密麻麻的尸傀,是土坡两侧黑暗中沉默合围的青鳞妖卒。
耳中,是张承岳那声嘶力竭的咆哮:
“大唐——万胜——!!!”
七十三人,七十三匹马,像一颗投向地狱的火种,撞向那片死亡的潮水。
李太白在张承岳左侧,落后半个马身。他能看见独臂老将的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空荡荡的袖管在疾驰中猎猎作响。能看见横刀雪亮的刃口,映着冲天血火,映着那些腐烂扭曲的脸。
十丈。
五丈。
尸傀群最前方,那个只剩半边头颅的书生尸傀,再次咧开了嘴。
“进来……都进来……”
声音钻进脑子,像冰冷的针。
但这次,李太白没有闭眼。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口灼热的酒意,和胸中翻腾的、说不清是愤怒是悲怆还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全部压进喉咙。
然后,开口。
声音不高。
却像一块烧红的铁,砸进冰水里。
“赵客缦胡缨——”
第一句出口的刹那,他手中的桃木剑,炸了。
不是碎裂。
是剑身表面那层粗糙的木皮,在金光中寸寸剥落,露出下面如玉如骨的质地!剑脊上,淡金色的文字不再是游走,而是燃烧起来,每一个字都迸发出灼目的光!
“吴钩霜雪明!”
第二句,他身周三丈内的空气,扭曲了。
不是风。是某种更沉重、更暴烈的“势”,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扑到马前的三头尸傀,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腐肉和骨渣炸开,向后倒飞!
张承岳的独眼余光扫过,瞳孔骤缩。
但他没有停。
马速提到极致,横刀抡圆,一刀劈碎挡路的两头尸傀,黑血喷溅中,瘦马嘶鸣着踏上了护城河残破的吊桥!
桥对面,是城门洞。
是那片涌动的、深不见底的、由尸骸和血光构成的深渊。
“跟紧!”张承岳回头嘶吼。
李太白没听见。
他全部的精神,全部的气力,所有的诗与酒与剑,都凝聚在即将出口的第三句——
也是此刻,他心中唯一能想到的、最决绝的一句。
他抬起桃木剑——不,此刻那柄剑已经不能称之为“桃木”了。剑身如玉,剑脊燃文,剑尖处吞吐着三寸凝如实质的青色剑芒。
他看向城门深处,看向那片血光最浓郁处,看向那无数张渴望吞噬生命的、腐烂的脸。
然后,吼。
吼出那最酣畅淋漓、最杀气冲霄、也最孤独悲怆的——
“十步杀一人——”
剑,动了。
没有挥。
是流。
像裴旻说的那样——不是用手臂去推动剑,而是让剑自己“流”出去。让胸中那口灼热的意气,让血脉里奔腾的酒力,让灵魂中燃烧的诗句,全部“流”进剑里,然后——
“千里不留行!!!”
最后四字出口的刹那。
剑尖那三寸青色剑芒,炸了。
不,不是炸。
是生长。
像种子破土,像江河决堤,像旭日跃出地平线——一道宽逾三丈、长不知几许的青色剑气洪流,从剑尖喷薄而出,化作一条昂首咆哮的青龙,沿着吊桥,沿着城门洞,沿着那条被尸傀塞满的死亡之路——
轰然碾过!
所过之处,尸骸蒸发。
所过之处,血火熄灭。
所过之处,连空气中弥漫的甜腻腐臭,都被剑气中那股烈酒般的灼热气息,烧得一干二净!
一剑。
清空了一条三十丈长、三丈宽的通道。
通道尽头,城门洞的出口,那片燃烧的街道废墟,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通道两侧,是堆积如山的、被剑气碾成齑粉的骨灰。
通道上方,是兀自摇晃的、挂在城门洞顶端的几具残尸。
死寂。
连那些没有理智的尸傀,都僵在了原地,空洞的眼眶“望”着这条凭空出现的、散发着恐怖气息的“真空地带”。
张承岳的马,第一个冲过通道。
瘦马踏过满地骨灰,冲出了城门洞,冲进了燃烧的街道。
紧接着,是第二匹,第三匹……
李太白跟在张承岳身后,冲过自己斩出的通道。冲出城门洞的刹那,他眼前一黑,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丹田空了。
血脉里那股灼热也熄了。
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抽干的虚脱感,和脑海深处尖锐的刺痛。
视野边缘,淡蓝色的系统提示疯狂闪烁:
【警告:生命值低于20%】
【警告:精神力严重透支,进入‘虚弱’状态,全属性下降60%】
【检测到高额经验获取……】
【等级提升!当前等级:11】
【等级提升!当前等级:12】
【‘诗剑仙’传承技能树解锁:
·诗境·临战(被动):战斗中有概率触发‘诗境共鸣’,短暂大幅提升下一次攻击威力。
·青莲剑体(被动):生命值+200,法力值+300,剑类武器伤害+15%。
·酒神(主动):饮用高品质酒类后,获得基于酒质的临时增益,持续30分钟。】
【获得新技能:
·侠客行(残篇):消耗大量法力,对前方扇形区域造成基于‘智力’与‘悟性’的巨额混合伤害。当前完成度:4/20句。】
升级了。
连升两级。
属性在提升,技能在解锁,力量在身体里流淌。
但李太白感觉不到丝毫喜悦。
他只有累。
累得想立刻躺下,睡死过去。
可他不能。
因为他听见了身后,城门洞里传来的、戛然而止的惨叫声。
他回头。
看见的是——通道,没了。
被他剑气清空的三十丈通道,只存在了不到十息。
十息之后,两侧无穷无尽的尸傀,就像潮水重新填满沟壑一样,瞬间淹没了那条路。
而队伍,被截断了。
冲过通道的,只有冲在最前的二十几骑——张承岳,李太白,裴旻,杜蘅,刘黑塔,以及十几个反应最快的边军和游侠。
剩下的人,全被堵在了城门洞外。
不,不是“堵”。
是淹。
尸傀的潮水淹没了他们。马匹嘶鸣着被拖倒,人在惨叫中被无数双手扯下马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只有骨骼碎裂声,血肉撕裂声,吮吸声。
以及,偶尔从尸傀群缝隙中,伸出的、还在抽搐的、很快又被拖回去的手。
“老赵——!”
“三哥!”
冲出来的二十几人,目眦欲裂。
刘黑塔调转马头就要往回冲,被张承岳一把扯住缰绳。
“回不去了!”张承岳嘶吼,独眼里全是血丝,“回不去了!走!往前走!”
“可他们——”
“你想让他们白死吗?!”张承岳一巴掌扇在刘黑塔脸上,力道之大,让这个黑脸将领差点栽下马,“走!!!”
刘黑塔的脸扭曲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回头,看向那片吞没了自己兄弟的尸潮,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
嚎叫声中,他狠狠一夹马腹,朝着街道深处冲去。
其他人跟上。
李太白最后看了一眼城门方向。
他看见,尸傀群中,一个只剩上半身、肠子拖在地上的边军,用最后一点力气,举起了一面残破的、沾满血污的唐军小旗。
旗子晃了晃。
然后,被一只腐烂的手,扯了下去。
李太白转回头。
握紧了手中那柄已经恢复成桃木质地、却比之前更加温润、隐隐有光华内敛的剑。
升级了。
用二十几条人命,换来的升级。
街道在燃烧。
暗红色的、粘稠的血火,从两侧废墟的门窗里涌出来,在地面上缓缓流淌。空气灼热,带着浓烈的焦臭和甜腻的腐味。
马匹不安地喷着鼻息,蹄子踩在血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升起缕缕青烟。
“这火……烧不穿马蹄铁,但久了也不行。”一个边军哑着嗓子说,“得找路出去。”
“往北。”张承岳抬头,看向街道尽头——那里,是冲天而起的、更浓郁的血光,和隐约可见的、城墙的轮廓,“从北门出城。出了城,离山海关就不远了。”
“可北门肯定也有妖物把守。”杜蘅脸色苍白,但握着毛笔的手指很稳,他一直在用血书写小小的“御”字符,贴在每个人后心,勉强抵御着血火的侵蚀。
“那就杀过去。”裴旻说。她不知何时又戴上了斗笠,遮住了脸,但声音里的冷意,比这血火更刺骨。
队伍沉默地前进。
二十三人,二十三匹马,在燃烧的街道上,像一队走向坟墓的幽灵。
李太白走在队伍中间。升级带来的属性提升,让他的虚脱感缓解了一些。他默默调出属性面板,快速扫了一眼。
【玩家:李太白】
等级:12
生命值:240/480(虚弱状态)
法力值:60/360
力量:12(+4)
体质:11(+4)
智力:18(+6)
敏捷:14(+4)
悟性:25(+5)
幸运:20(满值)
力量、体质、敏捷各加了4点,智力加了6点,悟性加了5点——这显然是“诗剑仙”传承的成长倾向,重智力和悟性。
而新解锁的“青莲剑体”被动,直接增加了200点生命上限和300点法力上限,让他的生存能力和持续作战能力有了质的飞跃。
只是此刻,生命值和法力值都处在危险的低谷。
他摸了摸腰间——酒壶空了。
昨晚那口劣质烧刀子,已经在刚才那一剑中,烧得干干净净。
“给。”
旁边,裴旻递过来一个皮囊。
李太白接过,拔开塞子——浓烈的酒气冲鼻而来。不是劣质的烧刀子,是清冽的、带着淡淡桂花香的好酒。
“哪来的?”他问。
“从刘黑塔那儿买的。”裴旻说,“十两银子。记得还我。”
李太白没说话,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入喉,化作温热的细流,缓缓滋养着干涸的经脉。视野左下角,跳出一个淡淡的增益图标:
【酒神(微效):饮用‘桂花酿’,法力恢复速度+20%,持续30分钟。】
法力值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回升。
“谢谢。”他把皮囊递回去。
“不用。”裴旻没接,“你拿着。等会儿,可能还要用剑。”
李太白沉默了一下,把皮囊系在腰间。
就在这时。
前方探路的游侠,忽然打了个手势。
“停!”
所有人勒马。
街道前方,五十步外,是一个十字路口。
路口中央,堆着一座“小山”。
不是乱石。
是尸体。
堆积如山的、完整的、穿着各色服饰的——人类的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还有襁褓中的婴儿。尸体保存得相对完好,没有腐烂,只是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蜡白色,像被抽干了所有血液。
而在尸山最顶端,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烂文士衫、头戴方巾、面容清癯、甚至还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书生。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书页是某种暗红色的皮质,上面的文字扭曲蠕动,像活物。
听见马蹄声,他抬起头。
露出一张温和、儒雅、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
“诸位,”他开口,声音温润,字正腔圆,是标准的官话,“远来辛苦。”
他合上书,从尸山上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
“在下姓白,单名一个‘骨’字。”他微笑着说,笑容让人如沐春风,“奉我家主人之命,在此等候多时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承岳,扫过杜蘅,最后,落在李太白身上。
尤其,在李太白腰间那柄桃木剑上,多停留了一瞬。
“主人说,若是遇见一位以诗为剑、以酒为媒的年轻公子,务必……”
他笑容加深,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请公子留下。”
“留下什么?”张承岳横刀前指,独眼里杀机毕露。
“留下……”白骨书生歪了歪头,像在思考,然后轻轻吐出两个字:
“性命。”
话音落下的刹那。
他脚下那座尸山,动了。
不,是尸山上的所有尸体,同时睁开了眼。
数千双空洞的、蜡白的眼睛,齐刷刷“看”向街道上的二十三人。
然后,尸体们,开始爬。
从尸山上爬下来,手脚并用,像一群白色的、巨大的蛆虫,朝着众人,缓缓涌来。
而白骨书生,依旧站在尸山顶端,笑容温和地看着这一切。
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好戏。
与此同时。
幽州城外,土坡上。
圣殿骑士亚瑟掀开面甲,看着那座燃烧的城池,和城门口重新合拢的尸潮,粗犷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刚才那道剑气……”他喃喃,“东方修士的力量,果然奇特。”
“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身后一名牧师玩家问,“直接冲进去,还是……”
“冲进去?”亚瑟咧嘴一笑,“不,我们等。”
“等?”
“等那些大唐人,和城里的怪物,两败俱伤。”亚瑟重新戴上面甲,声音在金属的共鸣下变得冰冷,“然后,我们进去,净化一切——包括还活着的,和已经死了的。”
“可教皇的敕令,是让我们与大唐朝廷合作……”
“合作,是建立在实力的基础上。”亚瑟打断他,眼中闪过狂热的光,“等我们拿到足够的‘功绩’,等我们向教皇证明,这片土地上的‘异教徒’和‘邪魔’一样需要净化……合作的方式,就可以变一变了。”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城门另一侧,那片阴影中若隐若现的东瀛玩家。
“而且,我们还有‘朋友’在观望。不是吗?”
阴影中。
戴着能剧面具的女子——玉藻前·幻,轻轻展开手中的蝙蝠扇,掩在唇前。
面具后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燃烧的城池,看着城门口那场短暂的、惨烈的突围,看着圣教骑士们的按兵不动。
“诗剑……”她低声自语,声音柔媚如丝,“李太白……真是,有趣的人呢。”
她身后的忍者,如同融化的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阴影中。
“去。”玉藻前·幻轻声吩咐,“跟上他们。但不要出手。我要看看,这位‘诗剑仙’,到底……”
她顿了顿,扇子后的唇角,勾起一抹妖异的弧度。
“……能走到哪一步。”
更远处。
地平线上,大唐玩家公会“战神殿”的旗帜,已经清晰可见。
八百人的队伍,像一片移动的钢铁丛林,正在朝着幽州城,全速推进。
冲在最前的,正是骑着一头披甲战熊的会长——铁壁。
“快!再快!”他在公会频道里吼,“刚接到线报,有西方玩家和东瀛玩家在幽州城外现身了!不能让那群洋鬼子和小鬼子抢了首杀!”
“老大,前面有战斗痕迹!死了好多人!还有妖族尸体!”
“绕过去!直接冲城门!”
“可城门有尸傀——”
“尸傀怎么了?”铁壁冷笑,“八百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它们!冲!首杀和战利品,就在眼前!”
八百玩家,发出震天的吼声,加速冲向那座燃烧的城池。
冲向那座,已经化为修罗场的……
鬼域孤城。
而此刻,城内的李太白,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握紧手中那柄刚刚饮过血、开过锋的剑,看着眼前从尸山上爬下的、潮水般的蜡白尸体,和站在尸山顶端、笑容温和的白骨书生。
升级的提示还在视野边缘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