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障之外,铁壁的最后通牒余音未散。八百“战神殿”玩家的呼吸似乎都屏住了,空气凝固如铁,只有武器上凝聚的光芒在不安地闪烁,映亮了一张张混杂着紧张、兴奋、贪婪与杀意的脸。
屏障之内,死寂。
张承岳的独眼猛地睁开,里面布满血丝,却燃着最后的凶悍。他想撑起身体,却只是徒劳地让嘴角再次溢出血沫,只能嘶哑地对李太白道:“走……别管我们……”
杜蘅面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掐算着,低声急道:“半刻钟……屏障只剩半刻钟不到了!李太白,此子(铁壁)绝非善类,其意已决,若不应,必是雷霆一击!我们……”
裴旻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剑鞘换到更趁手的位置,目光清冷地扫过屏障外几个明显是远程职业、已经锁定了李太白的玩家,身体微微调整,将自己挡在了李太白与那个方向之间。
李太白握着“长歌”剑柄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能感觉到剑身内那六十点银光和一颗微弱青光的流转,能感觉到“阴阳壶”传来的、细若游丝的温润暖意,也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依旧如同破碎琉璃般的虚弱——生命值停在87点,法力值几乎见底,全属性只剩下可怜的10%。
答应?加入“战神殿”,不,是“苍剑天军”?成为副会长,手握重权,坐拥这即将重建的天下雄关?听起来很美。以他此刻触发“文明纪元”的声望和“诗剑仙”的潜力,铁壁的许诺很可能不假。资源、安全、发展……唾手可得。
但那还是“李太白”吗?
那还是那个在洛阳酒肆,因一句“此去,不求生还”而热血上涌,逆着人潮北上的青衫少年吗?
那还是那个在井陉古道,面对绝境吼出“十步杀一人”,在幽州血城,燃尽一切吟出“奔流到海不复回”的“诗剑仙”吗?
辛去疾传承“长歌”与“阴阳壶”,最后那句“小心……妖师……非妖……”的警示犹在耳边。这世间,有远比一座雄关、一个公会副会长更重要的东西需要去守护,有远比资源和权势更深的谜团需要去揭开。
更何况……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杀气腾腾的玩家大军,仿佛看到了更远处——西方那四道冲霄的圣光,东方海上诡谲的迷雾,北方浓郁不散的血色,以及中原大地上,即将如星火般燎原的、无数玩家或NPC即将建立的城池与势力。
“文明纪元”……这绝不是一家一姓、一会一关就能主宰的时代。
这是大争之世,是文明碰撞、理念交锋、道统争鸣的恢弘舞台。
他李太白,要走的,不该是寄人篱下、为人鹰犬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目光重新变得清澈而坚定。他没有立刻回答铁壁,而是缓缓地、异常郑重地,对着身旁的裴旻、张承岳、杜蘅,各自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裴旻握剑的手,松了一分,却又紧了一分——是放下了劝阻的心思,握紧了并肩死战的决心。张承岳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无声地笑了笑,独眼里是“早该如此”的释然。杜蘅长叹一声,不再言语,只是将断笔握得更紧,开始默默调集体内残存的、微薄的文气。
就在这时——
屏障边缘,靠近李太白他们爬上来的阶梯方向,那淡金色的、流淌着词句的光幕,忽然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难以察觉。
但裴旻的剑,瞬间指向了那个方向!
“谁?!”她低喝,声音冷冽如冰。
波动处,光幕如同水纹般荡漾,几个身影极其狼狈、连滚带爬地“挤”了进来!是的,是“挤”,仿佛那屏障对他们并非完全阻隔,而是像一层粘稠的胶质,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穿透。
“咳咳咳……卧槽!憋死老子了!”一个熟悉的、带着喘息的粗豪嗓音响起。
“精确计算屏障与‘武穆遗韵’同源文气的局部衰减节点,配合定向破障符(初级),理论可行……实践偏差率17.8%,尚可接受。”另一个冷静的、条理分明的声音紧随其后。
李太白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王硕那壮硕如山的身躯第一个完全钻了进来,身上“牛魔王传承”的厚重铠甲沾满了尘土和不知名的污渍,脸上带着血痕,却咧着大嘴,眼睛亮得吓人。他身后,周明扶了扶有些歪斜的眼镜(游戏外观),身上“太上老君传承”的道袍下摆撕破了一角,手里还捏着几张正在化为灰烬的、画着复杂符文的黄纸。再后面,是另外几个熟悉的面孔——都是同宿舍的兄弟,各自选择了不同的传承,此刻都显得有些狼狈,但眼神里的激动和关切却毫不掩饰。
“硕哥!明哥!你们……”李太白的声音有些发哽。他万万没想到,在这绝境之中,最先冲破屏障来到他身边的,竟然是现实中的兄弟,游戏里的……室友。
“废话少说!”王硕几步冲过来,巨大的手掌想拍李太白肩膀,看到他惨白的脸色和嘴角血迹,硬生生停在半空,改为小心翼翼地扶住他胳膊,瓮声瓮气道:“外面那帮孙子围得跟铁桶似的,我们他娘的跟着‘战神殿’大部队冲过来,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要坏菜!老周算出这屏障有弱点,我们就溜边摸过来了!老闲,你没事吧?”
“生命体征微弱,能量水平低下,外伤多处,内息紊乱,典型的高负荷爆发后遗症,结合外部精神侵蚀状态……”周明推了推眼镜,语速飞快地分析着,同时已经从怀里(游戏背包)摸出几个小玉瓶,“这是‘小还丹’,能吊命。这是‘清心散’,抗精神侵蚀的。先吃了!”
李太白没有客气,接过丹药吞下。一股温和的药力化开,虽然无法立刻扭转虚脱,但那股濒临崩溃的寒意和脑海中的刺痛,确实缓解了不少。
“你们……怎么进来的?铁壁他……”李太白看向屏障外。铁壁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脸色阴沉得可怕,正对着几个手下厉声呵斥,大概是质问为什么有人能溜进去。
“嘿,那大块头(铁壁)眼里只有你和这屏障,还有他重建关隘的‘伟业’,哪顾得上我们几个小虾米。”王硕撇嘴,随即正色道,“不过老闲,听哥一句,这地方不能待了!铁壁是个人物,有魄力,但也够狠!他看上的东西,不弄到手决不罢休!你现在这状态,留下来就是等死!”
周明冷静地补充:“数据分析显示,铁壁在公告响起后,情绪峰值与决策速度异常提升。他极可能已经启动了某种预备方案。结合当前地形、双方实力对比、以及‘文明纪元’开启后玩家行为模式预测……他强行攻击屏障失败后,有87.3%的概率会立刻执行‘B计划’——利用某种代价高昂的方式,在屏障消失前,取得对此地的‘先占’优势。留给我们的安全时间,可能比半刻钟更短。”
仿佛是为了印证周明的话——
屏障外,铁壁似乎结束了训斥,他猛地举起手中的巨斧,运足真气,声音再次轰传四野,这一次,不再是对李太白的招揽,而是对全体“战神殿”玩家的战前动员!
“兄弟们!都看到了!天地剧变,纪元已开!这山海关,就是时代赐予我们‘战神殿’的崛起之地!”
“区区一道屏障,挡不住我们!里面的机缘,合该为我们所有!”
“但现在,有更重要的!”
他巨斧指向脚下的大地,指向周围残破却依稀能见昔日雄浑的关城轮廓,眼中燃烧着熊熊野火:
“系统开了建城!这山海关,就是现成的、最完美的建城之地!它连接南北,锁钥幽燕,更有无尽的历史底蕴和战略价值!”
“我们要做的,不是等屏障消失进去抢那点残羹冷炙!”
“我们要——就地重建山海关!以此地为基,创立我们‘战神殿’……不,是我们‘苍剑天军’的不朽基业!”
“苍剑天军”四个字一出,所有“战神殿”玩家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苍剑天军!苍剑天军!”
铁壁趁热打铁,怒吼道:“我,铁壁,以会长之名宣布!即刻起,公会正式更名——苍剑天军!我们的口号是——”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战斧狠狠顿在地面,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声震寰宇:
“剑指苍穹,护佑山河!”
“剑指苍穹!护佑山河!!”八百玩家齐声应和,声浪滔天,连屏障都微微震颤!
紧接着,铁壁不再看屏障内的李太白一眼,仿佛他已经无关紧要。他迅速在管理频道下达一连串命令。只见数百玩家在他的指挥下,如同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他们不再围拢屏障,而是迅速分散到山海关废墟的几个关键节点——残留的城门基座、烽燧台遗址、疑似军营校场的地方……
然后,让李太白等人瞳孔骤缩的一幕发生了。
这些玩家,从各自的背包中,取出了大量闪烁着不同光芒的资源箱——显然是公会长期的战略储备。木材、石料、铁锭、罕见的“地脉结晶”、“不朽之土”……甚至有人拿出了散发着古朴气息、显然价值连城的建筑图纸!
他们以特定的方位,将这些资源与图纸放置在关键节点上。铁壁本人,更是珍而重之地从怀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非金非玉、刻着“镇”字的黑色印玺虚影(一次性道具),猛地拍在了原本“镇岳台”前方、关城正中央的地面上!
“以我‘苍剑天军’之名,以万民之望,以钢铁之志——”
“山海关!”
“起!”
随着他最后一声蕴含某种仪式力量的怒吼,那枚黑色印玺虚影轰然破碎!无数道细密的黑色光纹以印玺为中心,如同蛛网般瞬间蔓延至玩家们放置资源的各个节点!
“嗡——!!!”
大地开始剧烈震动!不是破坏,而是某种唤醒与重塑!
放置资源的节点处,光芒冲天而起!那些残破的城墙基座,在光芒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修复、加高!新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巨型砖石凭空凝聚,垒砌!倒塌的城门重新立起,虽然还是虚影,却比之前更加厚重巍峨!烽燧台上燃起虚拟的、却无比醒目的烽火!
一座缩小了数倍、但轮廓清晰、气势森然、透着崭新钢铁气息的“山海关”虚影,以原本的废墟为蓝本,开始迅速具现、叠加!
【区域公告:玩家公会‘战神殿’启动史诗级建城任务‘重建山海关’,公会正式更名为‘苍剑天军’!建城进程:1%…5%…10%…】
金色的区域公告在山海关上空刷过。
“他……他们竟然……”杜蘅瞠目结舌。
“好果断!好气魄!”张承岳独眼放光,竟是带着几分赞赏,“此子,是真豪杰,亦是真枭雄!”
“他在抢时间,也在抢‘名分’!”周明飞速分析,“以建城任务引动天地之力,与尚未消散的‘武穆遗韵’屏障产生共鸣甚至融合,既能加速建城,又能形成双重防护!屏障一破,他的新城就有了初步根基,进可攻,退可守!而‘重建山海关’的大义名分,足以让他在大唐朝廷和玩家中获得巨大声望!”
“也就是说,这孙子现在根本没空搭理我们了?”王硕挠头。
“不。”李太白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外面那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和铁壁虽然背对屏障、却依旧如渊停岳峙、散发着强烈掌控气息的背影,“他是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也是告诉所有人——山海关,从此姓‘苍剑’了。我若识趣,此刻离去,他或许不会阻拦,甚至乐见其成,因为一个流亡在外的‘诗剑仙’,比一个死在这里或者加入敌对的‘诗剑仙’,对他威胁更小,也更能衬托他‘重建雄关、护佑山河’的正当性。我若不走……”
他顿了顿,看向那越来越凝实的关城虚影,和虚影上空隐隐凝聚的、属于“苍剑天军”的公会战旗与铁壁的虚影。
“我不走,就是与他争夺此地的‘所有权’与‘历史定义权’。那便是不死不休了。”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声响,从头顶传来。
众人抬头,只见那辉煌的金色屏障上,一道细微的裂痕,自中心蔓延开来。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屏障的光芒,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上面流淌的壮阔词句,也变得模糊不清。
“屏障要破了!”裴旻低喝。
“走!”李太白当机立断。
“往哪走?”王硕急问。
李太白目光扫过系统地图,一个地点在他心中瞬间变得清晰无比。他看向杜蘅:“杜先生,可还能施展一次‘神行符’?不必太远,只需助我们离开这片核心区域,避开正面。”
杜蘅咬牙,再次咬破刚刚结痂的指尖,以血凌空疾书,一个复杂的“遁”字成型,散发出微光,笼罩住己方所有人(包括王硕周明等室友)。
“走!”
就在“武穆遗韵·残响”屏障彻底破碎、化作漫天金色光点消散的同一刹那,就在外面“苍剑天军”玩家爆发出欢呼、部分人下意识将目光重新投向原本屏障中心区域的瞬间——
李太白一行人,被“遁”字符文的微光包裹,身影一阵模糊,下一刻,已然出现在数百丈外,一处倒塌的箭楼废墟阴影之中,彻底脱离了“苍剑天军”重建区域的核心范围,也脱离了最密集的玩家包围圈。
几乎在他们消失的瞬间,十几道探查性的法术光芒和箭矢就落在了他们原本站立的位置,却只打在了空处。
箭楼阴影下,众人现出身形。杜蘅脸色更白,几乎站立不稳,被周明扶住。李太白也感到一阵眩晕,强行忍住。
他们回望。
只见原本镇岳台所在之处,已被笼罩在一座正在飞速由虚化实的钢铁雄关的虚影之下。铁壁的身影,高高立于那新生的城门楼上,俯瞰四方,意气风发。大部分“苍剑天军”玩家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自家公会这史诗般的壮举所吸引,狂热地投入到建设和护卫之中。只有少数精锐,在几个干部的带领下,开始有组织地清扫关城废墟内残余的、被建城动静惊动的零星妖化怪物,并向外围布防。
显然,铁壁遵守了某种默契——或者说是基于利益最大化的判断,他没有立刻派兵追击李太白这支残兵。
“他……真的放我们走了?”一个室友难以置信。
“不是放,是权衡后的最优解。”周明看着那边,“追击我们,可能逼我们鱼死网破,也可能让我们彻底倒向其他势力,还分散他建城的关键力量。不如集中精力完成建城,奠定不世基业。至于我们……在他眼里,或许已不足为虑,至少暂时是。”
“好一个铁壁……好一个苍剑天军……”张承岳喃喃,独眼里有感慨,也有深深的警惕。
李太白沉默地看着那座正在“生长”的雄关,看着那面逐渐清晰、绣着交叉利剑与长城图案的“苍剑天军”战旗。他能感觉到,一股全新的、充满侵略性与勃勃野心的“势”,正在那里凝聚、升腾。
“苍剑天军……山海关……”他低声重复,然后缓缓摇头,目光变得坚定而清明。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片注定要掀起无数风云的土地。
“我们走。”
“去哪?”王硕问。
李太白点开自己的系统界面,看着那个闪烁的【创建公会】按钮,又看了看身边这些历经生死、可以托付后背的同伴——NPC的,以及现实的。
一个名字,一句口号,一种理念,在他胸中激荡,呼之欲出。
他抬起头,看向西南方向,看向地图上那个被标注为“天水”的、河流交汇、传说流淌的地方。
“去一个……能让我们自己说了算的地方。”
“去……”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坚定地点向了【创建公会】的按钮,系统的引导光幕在他面前展开。
“筑我们自己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