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无声相助

第十九章:暗香盈袖与无声相助

柳府西厢院的秋日,总带着几分温润的静。窗外的金桂开得正好,细碎的花瓣簌簌落在窗棂上,混着院内药草淡淡的苦香,酿出一种安宁的气息。

文澜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背上的痂痕正在慢慢脱落,浅粉色的新肉嫩得像初生的嫩芽,痒意袭来时,便教人坐立难安。她便不再去想那些舆图、弩机的军国大事,只将心神沉在面前的一方小几上——几上摆着数十个白瓷小瓶,盛着各色花露香膏,琉璃盏里搁着捣碎的玫瑰花瓣,银匙里盛着细腻的蜂蜡,阳光透过薄纱照进来,将这一方小天地染得透亮。

这不仅是为了分散痒意的消遣,更是她为日后筹谋的生计。

她心里透亮得很,依附柳家,能得一时庇护,却绝非长久之计。柳家是世代武将门第,家风刚正不阿,俸禄虽厚,却从不屑于经营产业,府中财力算不得雄厚。她要想真正在这京城站稳脚跟,拥有不被人拿捏的话语权和安身立命的根本,必须攥住属于自己的经济来源。

改良弓弩、绘制舆图的本事,是她叩响更高门楣的敲门砖,却绝不能拿来直接牟利——太过扎眼,容易引来觊觎,徒增祸端。

香膏花露却不同。

这是女子闺阁间的寻常物事,利润丰厚,门槛却低,最是适合隐于人后经营。更难得的是,凭着脑海里的现代化学知识,她制出的东西,无论是香气的纯粹度、持久度,还是膏体的细腻质感、润肤效果,都远超市面上那些粗制滥造的货色,称得上是降维打击,却又半点不显山露水。

早前在文府芷兰院,她走投无路时典当出去的几盒香膏、一小瓶花露,早已传来极好的反馈。据说京里几家胭脂铺,都在辗转打听那“江南新货”的来历,盼着能寻到货源。

这便是她的底气。

柳老夫人冯氏初见她整日摆弄这些瓶瓶罐罐,只当是小姑娘家伤后无聊,寻个消遣解闷。那日见她制出一盒“茉莉清露”,香气清雅,不似寻常脂粉那般甜腻刺鼻,便讨了去试用。不过三日,老夫人便差人传话,说那香膏润得很,比宫里赏赐的贡品还要合心意。

文澜便趁机,红着眼眶向老夫人禀明了自己的心思。

“外祖母,”她垂着头,手指轻轻绞着衣角,“澜儿不愿整日在府中白吃白住,想着制些香膏花露,或许能换些银钱。一来贴补些用度,二来……也算有个营生,不至闲着胡思乱想。”

冯氏看着她清瘦的眉眼,心里又是疼又是欣慰。疼的是这孩子小小年纪,便要为生计操心;欣慰的是她遭了这么多磨难,竟半点不自怨自艾,反倒有这般清醒的打算。

老夫人沉吟半晌,拉过她的手拍了拍:“你的心思是好的。只是你别忘了,你是柳家的外孙女,是未出阁的姑娘家,亲自抛头露面去开铺子、做生意,传出去于名声有碍。依外祖母看,你只管安心将东西做好,人手和铺面的事,交给我来想办法。”

她说着,便要让人去取自己的体己银子:“这点本钱,外祖母还是拿得出来的。只是人选一定要谨慎,万不能被那些奸猾之徒蒙骗了去。”

文澜眼眶一热,连忙按住老夫人的手,声音带着哽咽,却字字坚定:“外祖母的疼爱,澜儿心领了。只是这本钱,断断不能用您的。澜儿在文府时,还攒下些私房,足够周转。只是这可靠的人手……”

她微微蹙眉,面露难色。她在这京中人生地不熟,能全然信赖的,只有一个小婵。小婵打理内务、照顾起居是一把好手,可要说对外经营、周旋商道,却是万万不能的。

冯氏也知道这是实情,一时之间,竟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只得嘱咐她:“此事急不得,慢慢寻访便是。总能寻到那忠厚可靠,又懂些商事的人。”

文澜将这话记在心上。

此后的日子里,她便一头扎进了香膏花露的研制中。她按着四季花草的特性,反复调试配方,从春日的兰草、夏日的茉莉,到秋日的金桂、冬日的寒梅,都被她采撷入膏,研制出“寒梅映雪”“空谷幽兰”“金桂凝露”等十余种香型。更凭着记忆里的提纯之法,萃取出少量植物精油,加进膏体里,让润肤效果又上了一个台阶。

与此同时,她也托了柳怀瑾,帮着留意人选。柳家军中退役的老兵不少,个个都是忠厚老实、值得托付的汉子,只是大多只懂舞刀弄枪,对经商之道一窍不通。

柳怀瑾对表妹的事上心得很,连着几日下值后,都亲自去那些老兵聚居的巷子打听,却始终没找到合适的人。毕竟,她要的不仅是忠诚可靠,还得懂经营、会算账,能应对得了文府那边可能使的绊子,这样的人,实在是凤毛麟角。

这些消息,顺着柳怀瑾身边那个不起眼的随从,悄无声息地传到了忘川阁。

忘川阁的密室里,常年燃着冷香,空气里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百里沧跷着二郎腿,斜倚在软榻上,手里啃着一个水灵灵的莱阳梨,汁水顺着指尖往下淌,他也毫不在意,含糊不清地笑道:“王爷,您那小美人儿,这是要自己当老板了?卖香膏花露?啧,倒是个心思活络的。不过也是,总不能一辈子靠柳家养着。怎么,您这是打算亲自下场,做一回护花使者,顺便当个幕后东家?”

萧衍没理会他的调侃,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烛火跳跃,映得他脸上的轮廓忽明忽暗。

文澜想自立,这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以她的性子,断不会甘心长久依附于人。只是这人手……确实是个难题。

“忘川阁的暗香部,可有合适的人?”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暗香部是忘川阁辖下专营商事的分部,在京中开着十几家铺子,卖的都是南北奇珍、胭脂水粉,明面上的掌柜伙计,都是浸淫此道多年的老手,身家底细干净,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家人都在忘川阁的掌控之中,绝对忠心。

百里沧吐出最后一口梨核,擦了擦手,桃花眼转了转:“合适的人倒是有不少。暗香部下面有几个掌柜,都是精明能干的,让他们去帮文小姐打理铺子,不过是举手之劳。只是……”

他拖长了调子,似笑非笑地看着萧衍:“王爷,您可想清楚了?这手伸得未免太长了些。柳家那边暂且不说,那位文小姐,可不是个寻常的闺阁女子,心思细得很,万一被她察觉了蛛丝马迹,怕是会适得其反。”

萧衍自然考虑过这一点。直接派人过去,太过刻意,难免引人怀疑。可若任由文澜自己慢慢寻访,不仅耗时费力,万一她识人不清,找了个靠不住的人,反而会坏了大事。周玉娘那边虽然暂时被压制住了,但依着那女人的性子,指不定还在暗中憋着什么坏水。

他沉吟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不必直接派人。”

“你让暗香部,在柳府附近的梧桐巷,开一家新的脂粉铺子,名字就叫‘凝香斋’。铺面不必大,装修得雅致些,明面上的掌柜伙计,就用暗香部现成的老人。”

“然后,寻个机会,让那掌柜‘偶然’见识到文澜制的香膏花露。务必做得自然些,要显出一副商人逐利、见猎心喜的模样,主动提出合作——铺面、人手都由他出,只求分些红利。”

百里沧闻言,忍不住拍了拍手,眼底满是赞叹:“高!实在是高!这样一来,既帮她解决了人手和铺面的难题,又给足了她面子和主导权,任谁看了,都只当是一桩寻常的生意往来。王爷,您为了这位文小姐,可真是煞费苦心啊。”

萧衍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而问道:“柳承毅那边,何时抵京?”

提到正事,百里沧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探子回报,大军已经过了沧州,最迟五日后,便能抵达京城。这位大将军此次回京,动静可不小。京里那些文官,还有几位藩王,都盯着呢。”

他顿了顿,补充道:“北境近来不太平,鞑靼的几个部落蠢蠢欲动,频频滋扰边境。柳承毅这次回来,怕是不仅为了看他那外甥女和舆图,更是为了向朝廷要粮、要饷、要政策。皇上那边,怕是又要头疼了。”

萧衍点了点头。柳承毅回京,朝局必然会再起波澜。文澜身处柳家,又是那幅舆图的绘制者,注定会被卷入这场风波之中。他必须提前做好安排。

“周氏那边,最近可有动静?”他又问。

百里沧的眉头皱了起来:“安静得有些反常。自从谣言反转之后,周玉娘就一直龟缩在自己的院子里,连文婉都被她拘着不许出门。文弘盛更是对她避如蛇蝎。不过,咱们埋在文府的钉子回报,前两日深夜,周玉娘偷偷见过她那个兄弟周旺,还给了他一大笔银子。具体谋划了什么,暂时还没探听出来。”

他冷笑一声:“依我看,这女人怕是不甘心就此认输,多半是在憋什么坏水,想做最后一搏。”

萧衍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语气冷冽:“盯紧周旺。若是他敢有任何对文澜不利的举动,不必留情。”

“明白。”百里沧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密室里只剩下萧衍一人。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晚风裹挟着金桂的香气涌了进来。他望着柳府的方向,眸光深沉,像藏着一片不见底的海。

五日后,柳承毅抵京。

风雨欲来。

……

柳府西厢院。

文澜正坐在妆台前,对着一小碟新调制好的“金桂凝露”凝神细嗅。秋日的桂花香甜馥郁,她特意加入了微量的橙皮精油提亮香气,又用蜂蜡细细调整了膏体的硬度,使其更易涂抹,也更易保存。

小婵端着一碗冰糖雪梨羹进来,脸上满是喜气:“小姐,好消息!前日您让奴婢送去给老夫人和几位少夫人试用的香膏,她们用了都说好得不得了!二少夫人还说,她娘家嫂子用了那盒‘空谷幽兰’,喜欢得紧,特意打听是哪里买的,想多买几盒送人呢!”

文澜闻言,唇边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高门内眷的口碑,可比什么广告都管用。这无疑是个好兆头。

正说着,柳怀瑾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表妹,有好消息!”

文澜放下手中的瓷碟,抬眸看他:“二表哥,何事这般高兴?”

“你不是托我帮你寻打理铺子的人手吗?”柳怀瑾在她对面坐下,语气急切,“今日我下值回来,路过城西梧桐巷,发现那里新开了一家脂粉铺子,名叫‘凝香斋’。铺面不大,却打理得雅致干净。掌柜姓沈,是个斯斯文文的中年人,听口音像是江南来的。”

“我一时好奇,便进去转了转,见铺子里的货色倒是齐全。和那沈掌柜攀谈了几句,才知他原是江南的香料商人,因慕京城繁华,便带着本钱北上,想在这里开个铺子立足。”

柳怀瑾说到这里,眼中闪着光:“后来不知怎地,聊起如今市面上的香膏花露,那沈掌柜叹了口气,说大多粗制滥造,难得有品质上乘的。我一听这话,便想起了你制的香膏,顺口提了一句。”

“谁知他一听,当即来了兴致,再三追问。我便将前日你给我的那盒‘寒梅映雪’的小样拿给他看。他只看了一眼,又嗅了嗅,当即惊为天人,说从未见过如此清冽纯正的梅香,还说愿出高价收购配方,或者与你合作经营!”

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我看那沈掌柜谈吐不俗,对脂粉香道颇有见解,铺面虽新,却规矩得很。便暗中让人去查了查他的底细,租赁文书一应俱全,在坊间也没什么不良传闻,倒是个正经商人。我已经和他约好了,明日带些样品过去详谈。表妹,你觉得如何?”

文澜的心微微一动。

城西梧桐巷?新开的凝香斋?江南来的沈掌柜?

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她的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便是萧衍的身影。这般不着痕迹的相助,倒确实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但转念一想,眼下她确实急需可靠的人手和铺面打开局面。不管这沈掌柜的背后是谁,只要合作的条件合适,不妨先试试。主动权,终究是掌握在她自己手里的。

她沉吟片刻,抬眸看向柳怀瑾,语气坚定:“既如此,明日便劳烦二表哥,带我一同去见见这位沈掌柜。”

“好!”柳怀瑾一口应下,又笑道,“表妹放心,明日有我陪着你,定不会让你吃亏!”

文澜含笑点头,心中却已开始暗暗盘算。明日见面,该如何谈判?如何确保配方不外泄?如何分配利益?又该如何……试探这位沈掌柜的深浅?

与此同时,文府。

周玉娘枯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窗外的金桂香飘进来,却只让她觉得反胃。她穿着一身陈旧的素色衣裙,往日娇媚的脸上只剩下憔悴和刻骨的恨意,眼底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

谣言反噬,文弘盛的冷落,柳家对文澜的接纳……桩桩件件,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日夜啃噬着她的心。她知道,自己在文府的日子,已经快要到头了。

“赵嬷嬷……”她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

赵嬷嬷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应道:“老奴在。夫人有何吩咐?”

周玉娘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近乎狰狞的光:“旺哥儿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赵嬷嬷的身子微微一颤,低声道:“夫人放心,都打点好了。银子也给足了。旺爷说了,就算……就算事不成,他也一定会把话带到,绝不会牵连到夫人身上。”

周玉娘闻言,忽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笑声凄厉,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好……好得很!文澜,柳家……你们不让我好过,我也绝不会让你们称心如意!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她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一枚黑色的木牌,木牌上雕刻着诡异的符文,触手冰凉。这是她早年从那个招摇撞骗的玄诚道士手里求来的,据说……能要人性命。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阴沉得如同泼了墨一般。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待续:文澜与沈掌柜会面,合作协议达成;柳承毅抵京,朝堂与家宅波澜再起;周玉娘的最后一搏,暗藏何种杀机?萧衍与文澜之间,那根无形的线,又将如何牵引?)